“你方才这般……说得我很不愉快。”雾手几乎抓到了他的眼前,给他的视线笼上一层模糊的纱,而对面张行的面容则在雾气中扭曲:“我决定惩罚你,正好满足我的好奇,瞧瞧你心底最恐惧的是什么……”
话音刚落,黏稠的黑雾从四周向他蔓延,衬得张行表情阴冷得可怕。
视线完全受阻。长青浑身布满了雾手那冰凉的触感,突然想起来了。
这雾手分明就是当时在千峰山上抓他脚的那东西。
当时身旁还有屈黎,解释说这是“雾灵”。
也就是鬼,当时长青虽表现得波澜不惊,但实际上被吓得不轻。
原来这个恐惧也早已植入了他的深层意识中,而今被香诱发,首当其冲地蔓生出来。
张行一口一个心疼,不想让他受苦。但实际上,从这雾手锢住他的那一刻起,对方要看他噩梦的恶趣味就已经掩藏不住。
“你想困住我?”
长青突然冷笑一声,好整以暇的目光扫向张行。他这会儿,反倒镇定得不似从前。
张行身子一顿,觉出不对。
而下一秒,就听长青徐徐道:
“做、梦。”
第77章
我不会在一个坑里栽两次了。
长青心道,眼底映出血色——他抬起手,厚重的衣服被潦草地撩至肘弯,苍白的手腕处赫然有一道血口。鲜血正汩汩向外涌出,沿着手臂爬出几条触目惊心的“河流”
“你怎么会知道……什么时候!”
张行顿然出声,他震惊的不单是长青清楚破解香的引子是自己的血,更震惊于长青身上居然有刀。
普通的刀可带不进来,更不可能造成伤害。
长青此人,怎么会有这么些法子。
“你猜。”笑容转移到长青脸上。
在前往绵江前,长青就有预感张行会在这边等着他们。
为此,他专门去找了一趟尹瑎……和他那位上司。
毕竟尹瑎保证过,关于非自然事件都可以找他。
再见上司,人依旧是穿着一套整洁的白西装,梳着一头油顺的大背头,手提着公文包,一副随时要走的着急样。
三人的会面是在路边。
尹瑎带着长青用一顿午饭,将这位社畜上司从午高峰地铁上拽了出来。
“之前是因为你已经陷在里面过久,被邪物侵染太多才要做法。”上司叔一丝不苟道:“如果操作及时,你本体的血便是药引。血中含先天元阳,可破阴浊之气。”
但张行制造的幻境绝非普通的梦魇。
大师因此给了长青一个特制的“刀”。
那刀通体冰凉,虽颜色透明,但某些角度下会反射出幽幽的蓝光。体型仅有一个指甲盖大,夹在手指缝里完全看不见。
拿着刀时,长青只觉得一股凉风袭过心尖,神经分外清明。
自他再度嗅到那迷魂的香味时,便时刻捏着刀,强制自己清醒。
手里握着破解之法,犹如背靠稳固大山,如此想要装出不甘、惊恐和愤怒的情绪异常简单,尤其表演面对的人还是他的老对手。
他让张行放松警惕,从对话中获取更多的信息。蛰伏着就待一个时机出手,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长青眸里不见纹丝笑意,随着手腕处的鲜血不断滴落,地面上那些“雾手”嚣张不再,纷纷消散。
他的禁锢逐渐解开,总算能够自如地活动起身体。
眼前的画面再度发生扭曲,而这一次的扭曲则是梦境破碎的前兆。
张行眼看状况不对就想跑,长青压根不着急去抓。
因为张行绝不会放一个实体在这里挑衅他,而对于一个虚假物,他也没有浪费体力的必要。
眼下耳侧没有了聒噪的人声,一时间倒是安静,这个虚假世界正在沉默中逐渐崩塌。
长青独自站在原地,手因为失血而止不住地轻颤。
他却像是完全感受不到痛,面无表情的撕下一角衣服,飞快地在手腕受伤处打了个紧结。
随后他尝试活动手腕,确定这个伤口和包扎方式不会影响活动后才松了一口气。
他不能坐以待毙,他得找到屈黎。
看张行跑这么快的样子,很可能屈黎还被困在梦里。
长青现在有些懊恼,因为尹瑎当时对他说屈黎八字特别硬,基本不会被这种东西困住,所以他便没有再多讨一些东西来护体。
现在一看,只要剂量够大且手段够阴,天王老子的八字来了也得被阴一把。
刚才张行在他面前做了结印,长青留意背了下来。
他冥思片刻后,手腕飞转,便将那复杂的结印手势复刻出来。
然而做完,没什么变化。
就在他以为自己做错了或者是这个手势只对特定人群有用时,长青脚底下猛地一轻。
地面出现了一个黑洞,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掉了进去。
不知道下落了多久,长青眼前一片漆黑,他像是独自漂浮于虚无之中,手脚悬空,被无源的风吹得手脚发麻。
终于,他落地了。
脚下踩到了实地,而地面坚硬。
眼前的一切逐渐变亮,温润的光刺破了黑暗,给他的身体带来了些许的暖意。
光源来自一盏摇摇晃晃的灯,灯下是一张亮黄色的木制桌椅,桌面上还放着剩菜,用一个大红色罩子罩着。
这是屈黎的噩梦?
为什么还挺温馨的。
长青尝试向前迈步,一脚从黑暗中踏入屋里。眼前的环境也随着动作变得愈发清晰,他确定这是一间欧式装修的小洋房。
入户处摆着一排木制鞋架,一个包着白色花边的镜子,明晃晃地反射出他苍白的面容。小客厅摆放着古典沙发,茶几,正对面是粉白色花斑点窗帘挡住的窗户。
长青觉得这里有些眼熟。
眼下房子安静,确定没有人后,长青径直走到那窗帘前。
他在心里做了几次建设,才屏息将窗帘拉开——一瞬,那浓烈到近乎眩晕的色浪直晃得他眼底发烫。
都是花。
阳光正好,花园明媚。
长青却笑不出来,他下意识望向身旁的木柜,上面堆放了很多杂物。而与他记忆里那同样的木柜相比,上面少了一副黑白遗照。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彩色全家福。
他确定了,这里是屈黎儿时的家。
屈黎心底最害怕的东西……竟然是他自己的家?
瞬间,一股难言的苦涩席卷长青的感官,叫他有些呼吸不畅。
而才收回视线,眼前就一晃,一抹突兀的黑逐渐扩大——院门突然开了,门后出现一辆老式黑轿车。
长青不知道他现在算不算实体,会不会被发现。但还是下意识蹲在了窗户下面,就探出一双眼睛看着那车。
车最终停在了花园里,驾驶座车门打开后里面出来了一个男人。梳着寸头,个子有些高,乍一看很像屈黎。但是转过身来后,清晰的五官看着和屈黎还是有区别。
副驾上下来一个女人,留着短发,上衣被塞在裤子里,袖子被撸到小臂上,打扮干练。
两人的皮肤都呈现出阳光的小麦色,身上都算不得干净,像是刚从什么泥地里打滚回来。
这是屈黎的父母,和相片上一模一样。只是这会儿变得鲜活,有更生动的情绪表达。
他们的神情给长青一种很凝重却又要故作轻松的别扭感。
长青继续看。
他们下车后,车后门也开了。
先是两条腿踏下车,这人身子和头还在车里,似乎在车里找什么东西,半晌才探出身,完全站在了阳光下。
也是女性,穿着同样利落的土色制服,扎着一个高马尾。
而当她的脸完全转过来,长青心跳都仿佛停止了。
如果说屈黎父亲的身形加上屈黎母亲的脸庞得出一个屈黎,那么长青和这个女人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这是谁?
答案显而易见,只是长青暂时还难以接受。
而就在他神情恍惚之际,那个女子突然抬头,朝这个方向飞来一记冷眼——
她什么也没看到,只看到了窗口飘摇的碎花窗帘。
“长苑?”甄薏唤道:“你看什么呢?”
长苑才回神,摇了摇头说:“你们家窗帘开着。”
甄薏闻言发出疑惑:“哥,我们走前是关了的吧?”
“我记性差,可能忘记了。”屈江城抹了一把额头汗,弯腰从后备厢里拿出几个棕绿色的皮箱子:“我的问题我的问题,这毒太阳可别把我们那盆树晒坏了,快进屋吧。”
长青目光一顿,看向了身旁摇曳的那盆发财树。
不好,他得躲起来。
三人前前后后地进了屋。
屋里非常明亮,空气中都是一股自然的花香。
“这屋里灯也没关呢,哥,你这记性怎么回事呐?”
“嘶,这真怪。”
“算了,小苑你先随便坐。”
听到这,长青额角滑落几滴冷汗。
真的是她。
母亲认识屈黎父母这件事,完全出乎他意料。
但眼下,哪怕他已经确定外面的人就是长苑,他也来不及惊讶或者有更多的反应。
因为眼前纯白温馨的房间里,一个刚到膝盖的屈黎“幼儿版”,正坐在一张鹅黄色的大床上,顶着一头刚睡醒般蓬松的头发,盯着他看。
老天爷。
长青心脏马上就要跳出胸口,空气好似都凝滞了几秒,他才生疏地弯出一个自以为最和蔼的笑。
然而笑容甚至还没能做完,对面的小孩的嘴就率先咧到了最大。 !
长青的嘴瞬间变得一个巨大的o型,他三步并作两步的冲到小屈黎面前。
他试图捂住孩子的嘴,但是又怕自己力气使得过大,最后只能半捂着,恳求道:“乖啊宝,哥哥不是坏人。”
“额,哥哥是路过的神仙,可以帮你完成愿望,如果你哭的话,我就会带着你的愿望消失的。”
长青脑子转得飞快,看着小屈黎,感觉对方应该有六岁了,应该能够理解他的话吧……
他只能凭借自己对于小孩浅薄的了解来判断什么东西能够哄住这个孩子。
毕竟他进来的目的就是找到大屈黎,但到现在连个人影都还没有看到。所以完全不敢轻举妄动,谁也说不好在这里被梦魇体发现了后会发生什么。
更别说,那群梦魇体中还有他的母亲。
小屈黎好像是信了,眼睛圆溜溜地看着他,半晌,才点了点头。
长青顿时松了肩膀,庆幸地摸着这孩子的头:“真是个聪明蛋。”
“好啦,我可以帮你完成愿望,但是得等我先做一些法术。你保持安静,千万不要被爸爸妈妈发现了好吗?”
长青继续扮演着“神仙身份”。
他说完,看着这孩子澄澈纯净的目光,猛地迟疑住:“你会说话吧。”
“我会的。”小屈黎突然开口,声音稚嫩可爱。
就是他的语气很正经,莫名有种小大人既视感。
小屈黎又歪了歪头,目光下移:
“哥哥,神仙也会受伤吗?”
第78章
……
长青不由得眼角一跳,顺着目光低头看,手腕处的血已经渗出,将布料完全洇红。
这属实是少儿不宜。
他赶忙将手背在身后,回避了这个问题:“哥哥要做法了,从现在开始你不要说话哦。”
小屈黎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长青表面镇定,但嘴角微微抽搐——
这人小时候怎么这么可爱!
长得可爱,说话也可爱,可比杨忱那小魔王顺眼了。
他不由得又摸了摸小屈黎的头,小孩的头发很软,触感有点像蒲公英。
长青开始做法。
说是做法,实际上就是他选了个可以靠在门边,偷听外面聊天的理由。
长青盘腿坐下,外面的人声音逐渐变得清晰。
“小苑,你放松些。”
甄薏倒了杯温水放在长苑的面前:“不论如何,结果总是好呀。”
“我们成功阻止他们进入犬牙山,涉案人员也都落网。虽然这对于‘0714’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人手,但是好歹阻止了他们一次活动,没让我们前功尽弃。”
长苑轻声道谢,但她的神经无法松懈:“但我总是心不安。”
温热的水咽下肚,略微缓解了喉咙的干涩。
她盯着那水,水波摇晃的弧度荡漾出山野——这次的抓捕行动,他们完全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三人在犬牙山的外围调查中意外发现了一批装备精良的未报备人员潜入,凭借丰富的经验,他们很快判断出这伙人的身份。
他们紧急报备,跟了一天,总算在这伙人找到村子前将其全部捉拿。
但是那领头的人被强压在地面上,死撑着抬头,双目极尽凶狠:“你们都给我等着!”
这一幕久久在长苑的脑中挥散不去。
有一窝耗子,背后就会有一群。正因为她熟悉这伙人的行事作风,所以此刻更加害怕。
想到这,长苑面容已然灰败。
甄薏面露难色,她深深地叹了口气,搬了个抱枕坐到长苑身边:“没事的,要相信连你都没找到的地方,他们更不可能找得到。”
长苑点了点头,眼底露出感激:“谢谢你薏姐,没有你和屈哥,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瞧你这话说的,你一个小姑娘考进来也不容易……那等局里弄得差不多了,我们就再去一次吧。我有直觉,这一次我们一定能够找到。”甄薏笑,暖着长苑冰凉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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