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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他在内。
接引从未这般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西天之上的诸佛垂下首来,声音急促地念着经文,周身隐隐浮现出金色的“卍”字,抵抗着那一伞之势。
而站在伞下的通天,却只轻轻地,无声地微笑。
他一步步地催动着滔天的杀伐之气,垂落的眼眸之中,在旁人瞧不见的角落里,却不含半分情绪,无悲无喜,淡漠出尘。
万物不入他眼,唯独余下一片空茫之色。至清至纯,干净得不染任何俗世的尘埃。
他在等。
等他想要的结果。
准提的面色肃穆了几分,他看了看天穹,又望向了通天,七宝妙树落于手中,堪堪拦住了紫竹伞的去势。
这是准提圣人的证道法宝,以其本体西方庚金菩提,结合金、银、琉璃等七宝炼制而成,号称“无物不刷”。
通天一手执着伞,微微抬眸,淡淡地看向他。
准提匆匆开口:“通天道友何必动怒?”
“道友欲借功德金莲,想来是有大用,既然如此,我等又岂好不借。”
通天垂眸:“准提道友可是自愿借莲?”
准提深深地看着他,将此刻的天地动荡尽收眼底:“准提……自然是心甘情愿。”
第9章
当然,准提是不是真的心甘情愿,通天是不在乎的。
他只是颇为遗憾地看了一眼灵山,执着伞的手指轻轻敲击着伞柄,眼帘微微搭下,轻轻叹息道:“可惜了……”
诸佛:“……”
一点也不想知道他在可惜些什么!
接引的面色并未好转,他侧过首,看向身旁的准提,对方却只对着他摇了摇头。
准提平静道:“如此,通天道友可还满意?”
通天沉思了片刻,摸了摸下巴,真诚地开口道:“其实贫道还是更想和诸位做上一场。”
“要不,我们换个愿望?”
接引冷笑:“圣人才出紫霄宫,行事便这般张狂,不知可有把道祖放在眼里?”
通天瞥他一眼,笑意盈盈:“师尊最是疼我,又岂会在意这些小事。”
他说得再理所当然不过,眉眼之间凝着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傲慢。
这便是上清圣人,天地偏爱于他,众生顶礼膜拜,生来便居于云端之上,就连随意投向他的一个眼神,都像是居高临下的施舍。
接引最是厌恶他这般模样,闻言面色愈发冰冷:“哦,若是当真如此,圣人又岂会在紫霄宫中……”
“兄长。”准提打断了他的话。
准提:“灵山为重。”
是的,灵山为重。
通天摆明了是来找他们麻烦的,无论这一场是输是赢,灵山在三位圣人的斗法中都难以保全。稳妥起见,自然是要避开这场大战。
只是接引到底是不满的。
他私下传音与准提,语气分外嘲讽:“上清通天这是发的什么疯?灵山乃是你我的道场,毁人道场,无异于杀人父母!他怎么敢与我们结下如此因果?”
准提静了静,轻声道:“也许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吧。”
通天圣人失去了截教,又有什么可在乎的?
他又看向了通天。
红衣的圣人纡尊降贵地掀起眼帘同他对视,唇边浅笑的弧度散漫极了:“谈完了?”
准提颔首,干脆地伸手引路:“功德金莲置于八宝池中,并不在我们兄弟二人身上,通天道友请随在下来。”
通天静静瞧了他片刻,笑道:“好啊。”
竟是当真收起了伞,抬脚随他往里走。
不知是哪位佛陀见了这一幕,极为小声地嘀咕了一句:“真够大气的。”
堂而皇之深入敌方老巢,果真不怕死啊。
*
一路上,准提和通天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准提微微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落后他几步的通天一边漫不经心地欣赏着灵山上的风景,一边在紫府之中同罗睺交谈。
“他们这就答应把功德金莲给你了,未免太简单了吧?”罗睺道。
通天:“你觉得其中有诈?”
罗睺懒洋洋道:“这不是当然的吗?本座纵横混沌多年,还从未见过世上有这样的好心人。”
通天“嗯”了一声:“挺好的,我也这么觉得。”
两人顺利达成共识,冷眼旁观着准提的举动,看着他抬手解开一路上的阵法禁制,又侧过身,停顿片刻,等待通天跟上他的脚步。
端的是体贴周到,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也丝毫看不出他们刚刚还剑拔弩张,险些有一场死斗。
通天垂了眸,压下眸底一抹深色,慢慢地跟了上去,衣摆轻轻拂过地上的落花,引得花瓣飘飘摇摇,顺着风的方向落去。
青石铺就的山阶上,僧人平和,道者散漫,从远处看去,竟也有那么几分浑然天成的韵味。
倘若其间的两人,并未暗藏杀机,彼此提防的话。
准提在前面走着,眼角余光瞥见那一抹殷红的衣摆,就在他身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那般明艳的红,张扬的,肆意的,像是焚烧在十八层地狱中的红莲业火,危险至极,亦格外美丽。令人畏惧的同时也不由自主地,心生向往。
“……”准提垂落了眼眸,比平日里的模样更为安静。
他低下头来解开阵法禁制,清晰地感知到身后之人亦停下了脚步,垂眸凝视着自己,又很快移开了视线。
准提轻轻叹息一声,什么也没说,只略微加快了几分速度。
笼罩着整座灵山的阵法稍一晃动,山脉随之颤抖,飞禽走兽奔走呼号,好奇地看向来人。
宝塔佛寺之间,一潭池水熠熠生辉,林木的影子婆娑起舞,更衬托出一片一望无际的碧色。
池中有莲,莲生九瓣。
通天抬起了眼眸,长睫投落淡淡的阴影:“这就是功德金莲?”
“这便是功德金莲。”准提道。
他终于转过身来,看向了通天。
西方的圣人眉目间含着惯常的慈悲之色,如金石玉器般坚毅的面容掩映在金光之下,似有什么情绪隐而不发,被他悄无声息地藏在那双眼里。
准提专注地看着通天,似叹息又平淡道:“此乃九品的功德金莲。”
“准提知晓,道友想要的是十二品功德金莲,只是,并非我等不予,而是我们手中,亦只留下了九品的金莲。”
通天忽而了悟。
十二品的金莲方能镇守气运,九品金莲于圣人早已无用。用无用之物换取他停手,实在是再划算不过。哪怕他将此事宣扬出去,他们最多也就丢点面子。
划算,确实划算。
他一边想着,一边抬了抬眼,神情不辨喜怒:“哦?竟有这事?”
通天:“不知两位是冒犯了哪路神明,犯了什么天谴,导致这十二品金莲折为九品?”
准提静静地看着他,心底倏忽在想,也许确实是天谴也说不定。
他道:“龟灵圣母。”
通天袖中的手极为轻微地一颤,所有的情绪顷刻从他面容上消失。
没有笑意,没有嘲讽,那些浮夸的情绪消失殆尽,只余下一副面无表情的面庞。
浓墨的长睫之下,鸦色的眼珠不动不转,幽邃入骨,直直地,平静地看着准提。
他在等着准提说下去。
准提顿了一顿,方才继续道:“……当初,兄长以念珠降伏圣母,又命白莲童子将之收服,欲引入西方教下。那道童方方打开包裹,不料飞出群蚊……以致圣母身亡。这些群蚊随后飞往西方,把十二品莲台食去三品,转瞬又逃往幽冥血海,至今下落不明。”
他说完,看着通天,又轻轻道了一声:“……道友节哀。”
通天掩了眸,重复了一遍:“……节哀?”
他缓声道:“节哀不节哀的,贫道倒不是十分在意。只是不知贫道那徒儿如今魂归何处?总不至于,灰飞烟灭吧?”
准提看着他。
红衣圣人宽大的袖袍于风中猎猎,锋锐的剑意割破他的咽喉。
“……想来,应是入了轮回吧。”准提道。
他自始至终凝视着通天,未曾看自己的伤口一眼:“……我很抱歉。”
鲜血一滴一滴浸没入土壤之中,满身悲悯之色的佛母以一双温和的眼眸,注视着近在咫尺之遥的圣人。
往昔尊贵而遥不可及的神祇从未离他这么近,近到他仿佛能从那双无悲无喜的眼中,瞧见那些无法言说的悲哀与痛楚。
他轻轻抬起手臂,没有唤出七宝妙树,倒是托起了一团柔和的金光,试图治愈圣人同样在往下淌血的手掌。
他一点一点,缓慢地靠近,几乎便能触及——
“通天。”
极为轻淡的嗓音忽而自九霄之上响起。
比世间至寒之月更要冰冷三分,比苍山覆雪万物安眠更为苍凉无垠,四境静悄悄的,连一丝风声也无。仿佛天地宇宙皆在刹那屏息,恭恭敬敬地垂下首来。
准提的动作倏忽僵硬在半空,他微微侧过首去,看向云端上方。
山川明月,仙人白衣。
天尊垂眸望着他的弟弟,语气淡漠,又间杂着几分不可思议的柔和:“你不愿来见我,我便亲自来了。”
“如此,你可还欢喜?”
横在准提脖颈处的剑锋动了动,缓缓地放了下去。
红衣圣人微垂了眼眸,不知何时收回了投向他的目光,转而望向了他的兄长。
长久的,安静的注视。
旋即,准提听见通天轻轻一笑:“哥哥,好久不见。”
那笑意温柔,近乎缱绻:“久别重逢,我怎会不欢喜?”
第10章
“久别重逢,我岂会不欢喜?”
月色之下,红衣圣人眉眼含笑,一字一句,让人想起春江缓缓泛起的潮水,江上倒映着万千的灯火。
人间的喜乐悲欢落于潮水之中,化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元始垂眸望去,眼底微微恍惚,竟觉幻梦一场。似那镜中花,水中月,若要伸手去捞,便是一片虚无。
可他却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自无边无际的妄念之中,拉住那个心心念念的人。
那是他心上之人。
“通天。”天尊念着这个名字,眸底暗色愈深。
通天抬眸看他,唇边的笑意散漫:“兄长今日怎么得空来寻我?”
元始:“若是来见你,我总是有空闲的。”
他从云端走了下来,眉眼出尘,依旧淡漠尊贵得像是行走在昆仑山九万重的玉阶之上,底下皆是俯身朝拜圣人的红尘众生。
却一步步地走至通天面前,低眉轻轻执起了他垂落的右手。
通天没有动。
他微微侧过首去,正好瞧见顺着手掌的纹路缓缓淌下的鲜血。他以剑意凝结成剑,那锋锐的剑意反过来又划伤了他的掌心,留下了一道狭长的伤口。
先前倒是没有什么感觉。
他心想。
“怎么这么不小心,把手给伤了?”元始轻声问道。
通天微微抬眸,只见他兄长专注的目光落到他的身上,一如亘古以前,亿万万载的时光。
就好像那些阻隔在他们之间的血海深仇从未发生,一切皆是大梦一场。
圣人唇边的笑意愈发悠长,忽而弯眸,又清脆地唤了他一声“哥哥”。
“小伤罢了,哥哥不必挂心。”他笑着答道。
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然很近。
元始垂下眼睑,轻而易举便能瞧见通天眸底的情绪,平和的,清淡的,又仿佛笼罩着一片浓重的雾气。
他看不清雾下的东西。
元始顿了一顿,仍是轻声道:“可我总归是不放心的。”
说罢,他低下头来,亲自替他疗伤。
“……”
灵山忽而静了下来。
风声簌簌,月色冰凉。不知何处传来枯枝被踩断的声音,极为轻微的一响。
准提立于原处,微微抬首,看着面前的这对兄弟。
他们的关系看上去好极了,那么熟稔,又那么亲密,彼此间的交谈容不得旁人插上半句,更别说那种旁若无人的气氛。
倒显得此刻站在这里,作为灵山之主的他格外多余。
……也许他确实不该打扰他们的。
准提摇了摇头,往前踏出一步,合掌轻叹:“天尊自千载前便久居昆仑玉虚宫,存心养性不问世事,不知今日贫道怎有幸得见天尊亲至。若是提前得知,也好备上些仙酿仙果以招待贵客。”
他依旧出了声。
通天微微侧首,目光从元始身上移开,顺势就看向了他。
哦,差点忘了正事。
他瞥了一眼八宝池中一池的金色莲花,阖眸想了片刻,忽道:“先前一时冲动,伤了准提道友,实在抱歉。”
元始微微抬眼。
通天:“不知准提道友先前的承诺,是否作数?”
准提凝视他片刻,笑了笑:“自然是作数的。”
他低头瞧了眼自己的伤口,不甚在意地抬起手指轻轻拂过,顷刻间伤口便已愈合,不见先前的狰狞模样。
又对着通天道:“小伤罢了。”
通天尚且没有反应,元始却无声地瞥了准提一眼。
那是极为冰冷的一眼,居高临下,透着清晰的漠然与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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