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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挑了挑眉,信手拨开挡在面前的一段枝桠,从周围修行的僧人旁边穿过,径直往灵山上走去。
一路上,有肩上提着担子挑水的僧人笑着和身旁的同伴低语;亦有人神色虔诚,一步一叩首,向着山顶巍峨的宝塔拜下。
他们就在通天的身旁,离他不到五尺,却丝毫没有发觉圣人的身影。
越往上走,人迹愈发稀少,渐渐只闻鸟雀啁啾的声响,空山愈静,泉水涓涓。
通天继续隐匿身形,不曾惊动枝桠上的鸟雀,时不时地能听到它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偶一个瞬息,一个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
“竹林中的神仙?”通天垂眸望去,微不可察地拧起了眉头。
罗睺:“有什么问题吗?”
通天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轻声答道:“不知为何,刚刚突然心悸了一下。”
圣人的心悸不同于旁人,往往是一种暗示或者警告。
他们的元神寄托于洪荒的天道,向来与宇宙寰宇亲近,相对的,世间的万物都会回应他们,将一切关乎他们命运的事情告知。
除了封神量劫的时候。
那个时候的圣人,没有得到任何与截教相关的消息。
通天的心情隐隐染上了几分阴霾,他停住了脚步,低首望去。在他所处的这个方向,瞧不见飞鸟口中的竹林,可他心念一动,便知道自己一定要去上一趟。
无论这片天地是出于何种原因,才告诉了他这一消息。
他停顿了片刻,方才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只是这一次,晨曦的微光中渐渐映出了圣人的身影,偏长的衣摆拂过脚下微微湿润的土地,仿佛也携带上了几分潮湿的水汽。
圣人之躯不染尘垢,那身明艳的红衣在蒙昧昏暗的天空之下,愈发耀眼夺目。
准提垂了视线,一眼望去,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这位方才从紫霄宫中归来的圣人。
金色的莲台之上,准提佛母法相庄严,手中持着一串红玉佛珠。
祂的眉目间拢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僧袍雪白,纤尘不染,微垂下首来,定定地望向灵山。
下一刻,祂突兀地站起身来。
接引讲授佛法的声音微微一顿,周围听讲的佛陀们齐齐垂首。
他睁开眼来,看向了他的弟弟。
“准提?”
准提佛母轻声告罪,又道一声:“兄长,有客来访。”
他们兄弟二人贵为天道圣人,共掌西方大教,这世上还有何人,能做他们的“客人”?
接引不语,顺着准提的目光望去,同样瞧见了那位在蒙蒙的晨霭之中走来的红衣圣人。
灵山之上的风吹起了他一缕墨色的发丝,天青色的山,月白色的云雾,广袤的天地忽而寂静无声。
通天圣人抬起眼来,望了望灵山,又瞧了瞧头顶上四四方方的天。
诸天的佛陀俯视着他,片刻之间,不知何人轻轻道了一句:“上清圣人。”
先前紫霄宫的动静落入了无数有心人的眼中,众生议论纷纷,亦有人惶惶不安。谁也不知道鸿钧道祖为何突兀地放出了通天圣人,却也清楚至极——洪荒又将生出动荡。
千年之前的封神之战,谁算计了谁,谁伸手遮掩天数,又有谁欺瞒天地,妄图逆天改命?
诸般因果纠缠,是非纷扰,令无数曾参与其中,甚至于仅仅有所耳闻的人,都不由心惊胆战。
西天之上的神佛尽皆缄默不言,下意识收回了目光,不敢与下方的圣人对视。私下里却不由心神震动。
“圣人怎么会来灵山?”
“他不是刚刚才出紫霄宫吗?”
“不会是……”来找我们麻烦的吧?
接引微不可察地皱起了眉头。
准提没有再去看他的兄长,只将手中的佛珠轻轻放入袖中,旋即抬脚一迈,踏入了凡尘。
“通天道友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实在抱歉。”
满身慈悲的准提圣人念了一句佛号,一如封神之战时,无声地挡在了通天面前。
通天止住了脚步,抬眼瞥他,眸光冷淡。
准提专注地看着眼前的红衣圣人,唇边轻轻一叹,又扬起一个笑容:“不知通天道友来此,可是有什么要事?若是有需要准提帮忙的,准提定然义不容辞。”
是吗?
通天一笑:“贫道来此,确实有一事相求。”
准提顿了一顿,似是没想到通天会接他的话。他抬起眼来,微微怔然。
通天望着他身后满脸警惕的诸天神佛,唇边笑意愈深,眼底却是一派平静之色:“此事重大,不知准提道友是否愿意相助?”
圣人容颜极盛,艳丽逼人,不可直视。此时展颜一笑,愈发摄人心魄。
准提顿了一顿,仍然没有偏开视线。
他道:“通天道友请讲。”
通天含笑:“听闻道友昔日曾得一法宝,名为十二品功德金莲,以此镇压西方教中气运,我欲借上一用,不知道友……可愿割爱?”
*
昆仑大雪,数日不止。
白鹤童子立于阶下,低垂着首,一心一意地注视着自己的脚尖,试图假装自己不存在。
他知道元始的心情恐怕有些不好,却不曾料到竟有这般糟糕,以致于昆仑山上的气候都受了影响。风雪寒彻,万物萧然,仿佛连一丝一毫的生机都不复存在。
元始静静地坐在案几之前,看着窗外纷扰的大雪,又轻轻伸出了苍白修长的手指,推开了窗扉。
霎时间,外界的风雪一道涌入,扑打在他眉间心上,令他厌倦地蹙了蹙眉。
昆仑山上的雪景,自他生来便是如此,如今觉得枯燥,也是合情合理。
案几上放着的典籍书册,他不知道翻阅了多少遍,对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今日不想看书,也无甚大碍。
他弟弟生他的气也是常有之事,他本就该心知肚明,一笑置之,又何必为此动怒,实在不该。
“……”
元始垂落了眼眸,冷冷淡淡的视线越过了屏风,看着站在阶前的白鹤童子。
天尊忽而开口道:“他状况如何?”
谁?
白鹤童子愣了一愣,又迅速地反应了过来:“小师叔……通天圣人神姿高彻,如瑶林琼树,自然是风尘外物。看上去……似乎与昔日一样。”
元始垂眸看他。
白鹤童子把头低得更低了一些。
“小师叔……”元始琢磨着这个词,语气之中透着沁骨的寒意,半晌之后,竟是微微一笑,“你们仍然唤他一句师叔吗?”
白鹤童子沉默不语。
元始也不在意他的回答,重新收回了视线。
良久之后,他方听见白鹤童子的声音,像是拂过夏日湖畔的一缕微风,几不可闻:“师尊……我们当初,到底为什么要打封神之战呢?”
那声音里有藏得很深的疑惑与不解。
问出这个问题之后,他又飞快地垂下了首:“弟子冒昧,还请师尊责罚。”
元始不答。
半晌道:“你自去沧浪亭那里思过半载。”
白鹤童子:“是。”
他起身告退,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临走前又将大门合上。
外面的脚步声远了。
元始又低下头来,看着案几上叠放的玉简。他伸出手去,拿起一方空白的玉简,又执起刻刀,深深浅浅地刻起字来。
他在送往碧游宫的玉简上留了一道神念。所以玉简被烧毁的那刻,他亦有所感应。
通天大底也有所察觉,却什么也没做,只简简单单地将他的书信烧掉。
疏离至极,拒他于千里之外。
真残忍啊。
元始垂眸喟叹,眸色暗沉。
不肯见他,却不远万里去往西方……难道不过分吗,弟,弟?
——他捏碎了玉简。
第8章
“……”
可愿割爱?!
空气陡然寂静,西天的诸佛齐齐噤声。
接引几乎怀疑起自己的听力,他霎时站起身来,一脸铁青之色!
通天的视线从他们面上一一扫过,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他们此刻五颜六色,仿佛打翻了染料般的神情。
红衣圣人弯眸浅浅一笑,眉眼舒展开来,柔和了那份与生俱来的锋锐与张扬,丝毫不在意对面之人的惊怒。
准提亦是微微一怔,目光落在圣人唇边的恣意笑容上,却是垂了眸,轻轻喟叹一声,再度抬眸时已是一派平静之色:“通天道友说笑了。”
真是无趣。
通天挑了挑眉。
他可不是在说笑啊。
只是通天面上不显,闻言饶有兴致地歪了歪头,状似好奇道:“刚才不是说愿意帮忙的吗?”
“这就不行了?”
通天笑道:“既然如此,不如就让我掀了这佛寺,砸了这灵山,你看如何?”
死一般的寂静。
端坐莲台的诸佛浑身一抖,险些就要从坐席上跌坠下来。
通天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勾了勾唇,笑得愈发张扬开怀,如冷玉般冰冷剔透的手指却是轻轻搭上了袖中的伞柄,眉眼微微搭下,额前的墨发微垂,平白生出一抹难言的冰凉之感。
杀气浸透寒风,令灵山上隐约的鸟鸣声彻底消失不见。
……这才是他的目的吗?
要功德金莲是假,想找他们麻烦是真。
准提顿了一顿,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轻轻一笑。
果然是……通天圣人一贯的风格啊。
永远这么光明正大,毫不遮掩,谁也不曾被他放入眼中,他也不在意任何人的想法。
哪怕面对的是同为圣人的他们,亦是如此。
他抬眼看向通天,面色不改,依旧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西天之上的接引道人却已然忍无可忍,气得面色铁青,连眼角都微微抽搐起来。
多少年了……多少年没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了!
自他高居圣人尊位以来,谁人见了他不是毕恭毕敬,生怕触怒他引来灾祸!哪还会有人行事张狂至此,恨不得把整个西天佛门都踩在脚下!
他垂下眼眸,冰冷的目光落在通天身上,语气隐隐含怒,居高临下道:“上清圣人此言,可是欺我佛门无人?!”
“圣人平白无故踏上灵山,我们以待客之礼待之,自问礼数周全,言辞妥当,圣人却出言不逊,意欲为何?”
接引俯瞰着他,神情间既是愤怒,亦是藏得极深的忌惮。
圣人一怒,天地失色。
通天低眸轻轻一笑,缓缓撑起了伞。
一伞之下,风过无痕,唯有愈发猎猎的杀意。
他含笑看着接引,语气温热,听上去亲切极了:“理由?没有什么理由。打你就打你,还需要理由吗?”
有毛病吗?没毛病!
他本来就是来搞事的啊。
接引:“……”
“好,好得很!”他皮笑肉不笑地应道。
他对面的红衣圣人同样笑着,以执剑之势执伞,眼角余光极为轻慢地瞥了一眼准提,唇边忽而扬起一个捉摸不透的笑容。
仅仅一瞬,他又将目光落到了接引身上。
啧,要不先做上一场再说?
通天圣人认真地想着。
在灵山上与接引交手的话,不管怎么样……起码灵山会被毁掉的吧?
想想都开心呢。
通天跃跃欲试,唇边的笑意都真切几分。
于是天地间便忽而起了风。
鸿钧赠予他的小徒弟的紫竹伞被他握在手中,普普通通的一柄伞,瞧上去并无什么玄妙特殊之处,却在展开的那一瞬间,夺去了天地间所有的颜色。
概因握着这柄伞的,是这世间独一无二、超凡绝尘的圣人。
盘古元神所化,洪荒予其名姓。
上清通天之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亦无人不为此畏惧。
昔日诛仙四剑在手,整个洪荒无人敢试其锋芒;今朝一人一伞,独上灵山,诸佛对峙,却同样令无数人两股战战,恨不得当场逃跑。
紫霄宫中,鸿钧微微垂眸,若有所感地往西方看了一眼,又摇了摇头,付以淡淡的一笑。
“随他去吧。”
他轻叹一声。
旁边的造化玉碟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选择了闭嘴。
鸿钧都不管了,祂管什么?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祂只希望上清通天打完之后,灵山还在。
“……”
接引的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抬首望去,目光中映入一片晦暗不明的天空,危险至极,透着凛然的杀机。
四十八根伞骨张开,顷刻间遮天蔽日,重重杀机转瞬成阵,步步皆是生死之局。
漫天的佛光为其所压制,一步步地后退,收缩,霎时间黯淡了下来。
灵山上正修行着的佛门弟子茫然地抬起首来,看着头顶上将整个灵山笼罩在内的厚重乌云,手中的佛珠不知何时滚落在地,沾染了灰蒙蒙的尘土。
“……发生了什么?”他们惶然地问道,却无人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猎猎的长风拂起通天圣人的一角衣袍。
那秾艳到荼蘼的殷红之色,一眼望去,仿佛沐浴着满身的鲜血,而孑然一身立于伞下的圣人,则好似从某个世间炼狱,历经千载光阴还魂归来的恶鬼。
一心一意,满心满意,皆是无边的杀意,似黑云压城般,吞没着周围的一切。
西天的诸佛奈何不了他。
他只想将整个佛门一起,拉入这永世不得超生的地狱。
这般肆无忌惮,冰冷到令人窒息的杀念……竟是比昔日的上清通天,还可怕三分。
仿佛这世间,再也没有任何可以束缚这位圣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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