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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始微垂了目光,不声不响地拨动着这些卜卦的用具,眼角余光中,瞧见老子走近时轻轻拂过地面的一寸衣摆。
霎时间,他垂落了长长的眉睫,指骨微重地按压在木牍之上,眼眸半闭半张,心底浅浅浮现出一寸天机。
然而仅仅片刻之后,元始神色淡淡地抬起手,一把焚毁了桌上所有的东西。
老子在他背后看着他的举动,心底隐隐了然:“还是同样的结果吗?”
元始不答,只搭下了眼帘,眸光愈发酷寒冷冽,仿佛裹挟着世间最为严酷的冰雪。
他放下了手,轻轻搭在两侧膝上,双眸微阖,语气格外淡漠:“兄长今日倒是有空来寻我,想来,是为了我们的弟弟吧。”
自从封神以来,他与老子亦是分道扬镳,再也不曾碰面了。如今对方忽而找上门来,甚至无需去想,便能轻而易举地知道他是为了什么。
他微微垂落长眉,掩下眸底一缕幽光。
除了他们的幼弟,上清通天,谁还能有这个资格这个本事,令他们二人再度聚首?
他的弟弟。
呵,他的。
老子并不反驳,负手于后,慢慢地走至窗前,看着窗外竹影摇曳。
“他出了紫霄宫,一路下了三十三天,至九重天后入凌霄宝殿,为那群截教门下威胁昊天,又问了我的善尸所在之地,当场把兜率宫给砸了。尔后,便一路回了东海碧游宫。”
老子淡淡道:“圣人归来,天地有感,碧游宫方圆千里,风雨不侵。”
“所以,为兄来寻你。”
元始不置可否地听着,仿佛丝毫没有将这些事放在心上。只在某个瞬息微微挑起了眉梢,淡声问道:“他只问了兄长您,不曾提我?”
“……元始。”老子垂眸看他。
元始侧过首来,直视着老子,极为淡漠疏离的瞳孔之中,泛着碎冰覆雪般的冷意。
他看了看老子的神色,旋即淡淡一笑:“原来当真不曾提我。”
老子一时无言,很想反问一句:提你做什么,难不成你还期待着他打上玉虚宫吗?
他又怕元始当真是这么想的,强行切换了话题:“总之事情就是这样。师尊当年将通天带回紫霄宫,如今又无缘无故地将他放了回来,只道一句天数有变,元始……”
天尊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絮絮的飞雪,攥紧了拢于袖中的手指。
修长冰冷的指尖触碰着同样冰冷的掌心,心中却仿佛有烈火悄然蔓延,灼烧他肺腑。
上,清,通,天。
这世上原来会有这样一个人,只要一个名字,便能令他恍惚出神,在意不已。
不曾提到他吗?
“元始?”老子略微提高了音量。
元始轻轻抬了眼眸,仍然是平淡自若的模样,看不出有任何不妥:“兄长所言,甚是有理。愚弟对此并无异议。”
就好像他一直在认真听老子说话似的。
老子皱着眉头看他,一时也无法从那张冷淡的面容上瞧出什么情绪。
半晌之后,他沉沉一叹:“我们昔日所为,到底是对不起通天的,他心中有怨,也是情理之中。只是无论如何,三清一体,方能福泽绵长……”
话至一半,他又摇了摇头,目光中显露出深切的忧虑之色。
老子望向了西方。
元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眸光幽邃,慢声开口:“玄门衰落,西方兴盛,此消彼长,乃是天数。下一次量劫,其名‘西游’。”
天尊一眼望去,已然洞悉了天命。
而在他道出这句话的刹那,老子亦于冥冥之中生出了感应。
“西游吗……”太清圣人轻轻叹了一声,“这一劫,或许也是我们的机会。”
圣人圣人,当以天地为棋盘,众生为棋子,谋划量劫,推演天数。以致于每一次的量劫,都将改变洪荒原有的格局。
千年前的封神量劫,诸圣插手,直接导致了洪荒第一大教截教的消亡,通天圣人被囚禁在紫霄宫中,足足千载有余,而今朝的西游量劫,又会如何呢?
元始静静地想了一会儿,冷淡的眉眼微敛,索然无味地收回了目光,重新望向了空空如也的桌案。
他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没想,唯有舌尖之上那么一点,始终含着一个名字。
“通天……”元始低声呢喃。
至亲至爱,血海深仇。
不愿来见他吗?
*
“你不打算去找你兄长的麻烦吗?”
另一侧的碧游宫中,虚空里的声音略带好奇地问道。
通天端坐在碧游宫的主殿之中,正微微侧首,看着他道场中各式各样的生灵们一个个地化出道体,兴高采烈地为他打扫起整座宫阙。
小花小草小动物,各个憨态可掬,活泼可爱,从这头跑到那头,忙得不亦乐乎。
明明只需要他一个术法,动动手指的事情……
通天忍不住微微恍惚了起来,仿佛看到了他昔日的弟子们。
他已然反应过来碧游宫中为何还存在着这些生灵。
那是他昔日在碧游宫为他的弟子们讲道时,所造成的无心之举。
世间无论何种生灵都有寻求大道的权利,天上飞的,海里游的,只要给它们一点启发,它们都有可能悟道。
故而,曾经在蓬莱岛上因缘际会听过他讲道的生灵们,在东海的波涛一日又一日地拍打中,渐渐生出了灵智,化出了道体,又执着地,懵懵懂懂地等待着他的归来。
他上清通天,何德何能,能够得此回报呢?
通天微微敛了眸,伸手掩住心口,克制着那种难以言说的欢喜,纵使是听到虚空中的声音,也仍然不曾压下唇角轻轻绽开的柔和弧度。
“不去。”
那道声音似乎有着微微的讶异:“不去吗?你先前不是还砸了那个白胡子老头的丹炉?”
通天:“顺手而为罢了,我原本只想去看看我那群弟子。”
他仍然专注地看着那些草木生灵,头也不回地答道:“而且,现在去也没什么意义,我伤势尚未痊愈,一打一还行,一打二未必能胜。既然不能打赢,那便没什么意义。”
虚空中的声音陷入了沉思。
通天顿了一顿,收回了视线,淡淡一笑:“更何况,我如今高调下界,老子和元始只要不是突然瞎了眼,便知道我来者不善。老子大底是忧心忡忡,而元始……”
他低低一笑,眸光中带着些轻嘲的意味:“他说不定还在昆仑山上等我去找他。”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那可是他的哥哥啊。
“比起这个,我倒是更关心另一件事,”通天随口换了个话题,抬眸望向虚空,懒懒散散地询问道:
“罗睺,你不会打算一直维持这个模样吧?”
第5章
通天与罗睺相遇于紫霄宫中。
一个是洪荒众生心底的恶念孕育而出的魔,代表着世间最为极致与纯粹的恶,因而被尊称为“魔祖”。
另一个是玄门三清之一,为盘古元神所化,携开天功德而生,生来便得尽天地偏爱。
他们两人原本并无瓜葛,毫无联系,直至鸿钧轻轻一挥手,将两人皆镇压在紫霄宫中。
金风玉露一相逢,一段孽缘由此始。
彼时的通天圣人于侧殿中面壁思过,怀疑人生,底下的魔祖蠢蠢欲动,循着人心的缝隙,悄悄探入通天的灵台紫府。
祂看见了滔天的血海,看见了源源不断仿佛永无止境的杀戮,也瞧见了高台之上,独自面对着无数兵戈的红衣圣人。
鲜血顺着他握剑的手背淌下,顺着锋锐的剑尖淌下,也顺着那一双看似无悲无喜的眼眸淌下。
昏暗无光的世界里,唯有他,宛如一片灼烧不息的火焰,令众生为之瞩目。
罗睺从那双眼里,看见了祂自己。
通天仿佛感知到了什么,亦朝着祂的方向望来。那双眼眸明艳得如同刀尖上跃动的火光,雪原上盛放的红梅,是极致的艳,也是极致的危险。
剑光破云,刹那洞穿祂身躯。
罗睺分出的那缕魔气顿时化为灰灰,却挡不住祂于重重禁制之下骤然亮起的目光。
——在无数个元会之后,祂终于等到了离开紫霄宫的机会。
“你不想离开这里吗?”恶念化身的魔开始一次次地蛊惑通天。
“你难道不觉得不甘心吗?”祂拖长音调,凑近通天耳畔低语,语气暧昧莫名,“只要你愿意,我就帮你杀了他们如何?”
罗睺起初信心满满,可迎接祂的,永远是圣人恹恹地掀起倦怠的眉眼,随手递来的一剑。
擅长窥探人心的魔陷入了深深的困惑,祂分明瞧见了圣人的心上有着无数道裂缝,足以令魔气肆虐而过。
那是最刻骨的爱憎,最痛彻的失去,是一日又一日,无声蔓延的悲哀。
这般浓烈的,入骨的恨意,恐怕只有亲手剖开自己的胸膛,将那一颗尚且还在跳动的心脏给生生挖出来,丢弃一旁,方才能够平息片刻。
可通天始终不肯同意祂的提议,看祂的眼神就仿佛在看路边的一株野草亦或一朵野花,平平淡淡,全然不曾在意。
罗睺渐渐地生出了好奇心。
祂询问着圣人:“你虽不愿意同本座入魔,却又不曾将本座引诱你入魔这件事告诉鸿钧。上清通天,你分明是心有魔障!你心中既已生魔,何故不入魔?”
通天静默不语。
罗睺:“上清通天,鸿钧不会再放你出去的。哪怕他于心不忍,他也不会为你违逆天命。但是,只要你帮助本座摆脱禁制,天数一变,你也会有脱身的机会。”
通天无动于衷。
罗睺:“上清通天,你明明和本座一样,都不肯就此认命,想要推翻这个世界原定的规则,为自己讨还一个公道。天道将我们二人镇压在此处,难道就能平息我们心中的恨意吗?”
通天……终于抬起眼眸,淡淡地看了祂一眼。
罗睺险些喜极而泣。
整整千载,终于等到你,还好我没有放弃。
红衣的圣人抿着唇,似乎犹豫了很久,方才轻声问道:“你是怎么被我师尊关进来的?”
这是个什么问题?!
罗睺仿佛被踩住了尾巴似的,骤然跳了起来:“那是因为他使诈陷害魔!”
通天冷静道:“那你又做了什么?”
罗睺:“算计先天三族?插手龙汉初劫?和鸿钧一道打崩了西方灵脉?太久了记不清了。”
通天顿时无言。
罗睺懒洋洋道:“祖龙元凤他们本就貌合神离,各个心怀鬼胎,我不过是把他们想做的事情提前揭露了出来。他们自己铁了心要打个你死我活,我又不能拦着,最多就是顺手借了那些杀戮之气炼制诛仙剑阵……”
听到熟悉的名字,通天微微抬眸。
罗睺饶有兴致地瞧来:“说起来,鸿钧是把我炼制的诛仙剑阵交给了你继承?小通天,你看我们生来便是如此有缘,你不如就从了……”
冰冷的剑锋抵在重新汇聚的魔气下方,罗睺微微垂眸,只觉得那剑仿佛正压在祂的颈项处,哪怕只是稍稍再往前递上一分,恐怕祂都会身首异处。
这是何等的压迫感?!
明明被囚于紫霄宫侧殿的通天圣人手中根本没有任何利器,身上全无法力,却能够凭借那酷烈迫人的杀伐剑意,让他生出了不该有的畏惧之感。
就好像……诞生在无尽恶意之中,本该不死不灭的魔,当真会被那一剑杀死。
“罗睺,你到底想要什么?”罗睺听见通天轻声的询问声,“你做了那么多事,还想蛊惑我入魔,魔祖罗睺,你最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通天看着祂。
罗睺则低头看着剑。
剑身之上倒映出通天的眉眼,厌倦的,疲惫的,像是在风雨之中收敛了艳丽的花瓣,安安静静地栖息在树下的繁花,看上去无辜又无害。
只有罗睺看见了那颗心里的恨意,那汹涌的,仿佛要将人拽入深渊的恨。
同祂一样的恨。
鬼使神差地,祂道出了自己真实的想法:“我欲离开紫霄宫。”
罗睺看着通天,眸光幽邃入骨,又轻轻地笑了起来:“洪荒向来尊鸿钧之道为正道,而斥责罗睺之道为魔道,可这世间有善便有恶,有天道便该有魔道。正邪黑白,向来都是一体两面,不可分割。”
“鸿钧以先天三族定我之罪,焉知三族为祸洪荒多年,众生怨声载道,早已背负了滔天业果。就算我不在背后推动,他们迟早也会自取灭亡,却不知在此过程中,又有多少生灵遭难。”
罗睺:“你以为你行的是善事,对旁人而言却是恶中之恶,你在虎口中救下一只兔子,却害了那只老虎。谁能说得清善恶黑白,谁能辨得清是非对错?”
“凭什么鸿钧就能光明正大地行走在世间,却要将我永远地镇压在这紫霄宫中,永世不得出?”祂嘲讽地一笑。
通天静静地听着祂的话,一双眼眸明暗不定。
罗睺又重复了一遍:“我欲出紫霄宫。”
祂短暂地停顿了一瞬,目不转睛地看着通天,与他无声对视:“我欲入无垠宇宙,叩问无上大道,当着祂的面问祂一句——这世间正道,凭何为正!”
世间正道,凭何为正?!
天地间,霎时有雷霆骤响。
仿佛有暴雨将至,携来满地萧瑟。
在那个瞬息,通天圣人忽而想起了自己那些被斥责为旁门左道的弟子们,又想起了自己一心执着,却被认为正果难成的大道。
他欲为众生截取生机一线,欲教化众生,有教无类,可最终的最终,依旧沦为世人眼中的“邪魔歪道”。
这世间的正道,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红衣圣人垂落了眉眼,凝视着自己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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