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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成心：“可是我……”
老麦以一种老鸟的身份淡然地看了他一眼：“急什么，先吃完这顿饭再说，吃完师父带你去华强北一条街买手机。”
“先把你学长晾一会，晾不出事。”
……
＊
午后的阳光穿过校园两旁的樟树，自上而下地将徳育楼笼罩起来，每一层楼走廊的白墙都如同泼上了蜜糖，一整面都是金灿灿的琥珀色。
童桐刚从宣京大学的打印室打了一堆报告出来，感叹人家学校就是财大气粗，乍一眯眼，便看见一个异常抢眼的身影立在门口，似乎在和谁打电话。
阳光微凉，更衬此人眉眼温润，气质恬淡，活像一块会透光的羊脂白玉。
她在心里默默地欣赏了一会美景和美色，同时含泪咬手绢地感慨：如果这人不是自己的导儿就好了——
“老大！我把今天会议的论文的打好了！”
梁以遥回过神，锁屏后把手机放进了大衣口袋，笑了笑：“啊，辛苦。”
童桐好奇道：“那个，老大，您在这口上站着干嘛呢？等会那老吴头的会不是就要开始了吗？”
“没怎么，我刚刚在打电话。”
梁以遥停顿了一会，突然笑眯眯地开口：“童桐啊。”
“啊？”
“我忽然有点好奇，你平时不接我电话的时候内心都在想些什么？”
童桐心神俱震，背后一凉，第一反应是钟楚飞那狗东西又跟梁以遥告状了：
“这话说的！我哪敢……我哪敢不接您的电话啊哈哈哈！”
如果梁以遥不是她童桐的导儿，有这种帅哥日日夜夜给自己打电话，她估计做梦都会笑醒。
只可惜她每次在睡梦中接到电话，只会被对面那句“在工位吗”给活活吓醒。
梁以遥观摩了一下学生的丰富的神态，轻飘飘地丢下一句：“对了，你上次去环球影城的朋友圈忘记屏蔽我了。”
“你说你高烧39度，来不了组会的那次。”
童桐：“……”
安静的阳光突然变得喧嚣起来，只因远处走来了一群人。
人群中央的是一个穿着行政夹克，夹了一个保温杯的老头，眉目尖锐，带着点不怒自威的意思。
“靠，老吴头。”
童桐在心里骂：“就是他拒了我的paper！”
老吴头本名吴刚，宣京大学物理系副院长兼原子能科学实验室领导者，是国内研究la超新星前沿方向的领军人物。
据说这位吴副院长与梁以遥的导师宋楼台宋院长有着一些涉及政治利益斗争的私人恩怨，以至于连带着看宋楼台的徒子徒孙都不甚顺眼。
“吴院长。”
梁以遥身为晚辈，率先礼貌地打了招呼。
吴刚神情恹恹的，走到他们跟前才看了梁以遥一眼，敷衍道：“你好，你是？”
“晚辈梁以遥，是宋院长的学生。”
吴教授身旁的人立马笑道：“噢，原来是宋院长的学生，还这么年轻呢。”
“我记得你博士的时候是发过一篇Nature一作吧，哎呀呀，如果我的学生有你一半争气就好咯！”
吴刚也跟着笑，只不过那笑总透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发的什么题目？”
梁以遥恭敬地回道：“也不是什么高深的题目，近几年深度学习很热门，晚辈就随大流做了个引力透镜质量估计的研究。”
这不是吴教授研究的专业领域，但他仍要表达一些政见：“噢，深度学习，确实是一个很热门的题材，不过——”
他话锋一转：“这个东西虽然很有发展前景，但到底也只是个好用的工具，能解决物理学的核心问题吗？我看不然。”
“真正的物理学者，还是要沉下心来巩固理论基础，这种依靠人工智能的研究到底还是缺乏创新性，不能算是真正的突破性进展。”
梁以遥微笑着答道：“吴院长说得是，学习这门学科还是得脚踏实地从基础理论开始，只不过时代的潮流滚滚而前，现代的先进技术确实正在逐渐替代一些传统的物理方法，有很多最新的物理成果都是借助新兴科技才得以发现的。”
“说不定未来哪天，人工智能真的能想象出人类所无法想象的东西，诠释出物理学真正复杂的全貌。”
吴刚听完则是不掩饰地冷哼一声：“胡说八道，不过是界内一些投机取巧的人偷懒的借口罢了。”
梁以遥知道这位老古董是坚定的反人工智能派，所以只是闭着嘴微笑地听他教训。
吴刚口若悬河地输出了一堆经典物理学的大论，见面前这个年轻人始终都是好脾气地听着，便感觉他实在是目无尊长，完全没有在认真听教，于是扳起了脸，扬长而去。
童桐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等到这群人走远了，她才后知后觉察觉到方才话里的机锋，有点瑟瑟发抖。
虽然她选导师之前就对梁以遥的背景有所耳闻，但当众敢跟副院长对呛，这又是一种什么实力？
梁以遥看出她的心中所想，不由有些失笑：“你先进去吧，我还有点事，一会再进去。”
“对了，据说这次晚饭的茶歇还是米其林餐厅承办的，等会可以多拿点。”
“噢、噢……”
童桐随着人群一起走向报告厅，再回过头时，看见梁以遥站在发光的樟树下，整个人似乎也在发着光。
有一个背着大挎包的男人站在他跟前，似乎在殷切地给他递什么。
梁以遥似乎回绝了，伸手指了一下报告厅的方向。
从童桐这个角度看过去，那人的面容被阳光照射得模糊不清，但嘴角却是微微上扬的。
……
等蒋成心挑三拣四地买完手机，日头已经快要落山了。
老麦要回去看店，他要回家，顺便用新手机给梁以遥发了两条消息：
【封心锁爱贱人蒋】：不好意思学长！刚刚手机突然摔坏了，人倒是没出什么事哈哈。
【封心锁爱贱人蒋】：学长，你有条围巾落在我这了，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洗好再还给你。
一个小时过去。
两个小时过去。
对方还是没有任何回复。
“……靠，不是说晾不出事吗。”
蒋成心把手机锁屏，解锁，锁屏，再解锁，最终忍无可忍地直接把手机关机，插进了兜里。
他不想承认自己又失落了，这种感觉就像承认自己在同一个关卡又输了同一个boss。
那种伴随了他整个青春期的心情，他早已习惯的心情，在十年后再一次卷土重来，提醒自己：
承认吧，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还没到跳广场舞的时间，黄昏时的小区显得有些冷清。
晌午时在运动器械和滑梯边玩耍的小孩都被喊回家吃晚饭了，热闹都在每家每户的窗子里。
蒋成心走着走着，突然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眼熟的身影。
高个子，混血，卷毛。
“聊一聊？”
不知道这几天William经历了什么，原本饱满的脸颊凹陷下去，活像吸了毒似的，一脸遮不住的阴森憔悴。
蒋成心警惕地绕开一段距离：“语言不通，不需要。”
“你喜欢Liang，对吧？”
“……”
蒋成心实在不想搭理一个莫名其妙的跟踪狂，他很郁闷，怎么连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都能察觉他的心思？
“放心，我知道你不是他男朋友，而且我马上就要回美国了，今晚七点的飞机。”
William斜斜地站着，看见蒋成心回过头，用一种高深莫测的眼神打量他。
“我又不认识你，和你有什么可聊的？”
蒋成心不进他的套儿，瞟了他一眼之后就目不斜视地走了。
“等一下，你真的不想知道Liang的事？”
William见被人无视，有些恼怒地追上来，一双眸子愤愤地燃着光。
“你认识的Liang是什么样的人？你是不是觉得他温柔又幽默，不仅成绩优秀，还特别体贴照顾人？”
“你想知道真正的Liang是什么样的人吗？”
蒋成心握住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松开。”
William一愣，面前这个矮他半个头的人的眼神冷冷的，与那天晚上简直判若两人，让他不自觉地收回了手。
“第一，我不需要除了梁以遥以外的人来告诉我他是什么样的人，你这种行为和打同学小报告的纪律委员有什么区别？”
“第二——”
蒋成心看着他，轻声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
回忆像块封存的旧琥珀，不管何时从头检阅，它好像都依然完好如初。
耳旁仿佛又响起了雨打在棚顶上的声音，嘀嗒，嘀嗒，一张嘴就能闻到那股黏稠又湿冷的发霉味。
地下室里那张泛黄的星座图受潮卷起了一个角，露出了背后光秃秃的墙坯。
“那你觉得我像什么？”
少年梁以遥摘下笨重的狗熊玩偶头套，转过头，似乎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头套就能看见他的眼睛。
“呃？太阳？”
他比划着，变声期的声音很喑哑：“你看，因为这么多行星都绕着太阳转，太阳很受欢迎，就像你一样。”
“是吗？”
十六岁的梁以遥笑了一下，笑里有一点说不清也道不明的东西，或许是自嘲，或许是漠然。
“可惜我不是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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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报复
“1987年2月23日，一颗蓝色的超巨星爆炸后形成了著名的SN1987A，勃朗峰中微子观测站观测并记录了5个中微子脉冲的时间及能量，这可能是人类首次直接确认来自超新星的中微子。”
这次的讲座偏向科普性，吴刚站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研究所对中微子静质量估算所做出的贡献，童桐在底下已经悄然打起了瞌睡，拿余光瞄梁以遥。
“……老大，什么时候才到饭点啊。”
梁以遥笑眯眯：“认真听，你可是大师姐，下次我们学校办讲座你也有机会上台的。”
“啊……不要啊——”
童桐哀嚎一声，伏倒在桌上，实际上是在桌屉底下用手机偷偷打游戏。
梁以遥也不揭穿她，只是示意她某某领域的教授大牛就坐在她后面，被人偷塔的时候记得镇定一点。
一局王者结束，讲座到了尾声，进入了提问环节。
提问者大多都是宣京大学的学生，也有从附近大学里来旁听的物理爱好者，会场暂时还保持着一个其乐融融的氛围。
——直到一个挎着布包，戴着厚底眼镜的人高高地举起了手。
童桐定睛一看，嗯？这不是刚刚在报告厅门口徘徊的那个人吗？
台上的吴刚还未发言，台下的话筒就已经级级传阅到那个人的手上。
“你好吴教授，听说你是超新星方面的专家，在这里我有一些问题想跟您请教一下。”
眼镜男一脸严肃地从挎包里掏出一叠报告：“事实上，近日里我已经通过八卦阴阳推算演化出了超新星爆发的过程，从中我发现了您所著的论文有许多不合理之处，请允许我说明一下。”
“《宋史》中记载至和元年五月己丑，客星出天关之侧，昼见如太白，芒角四出，色赤而慢，根据《周易》所讲……”
吴刚面色有些尴尬，但毕竟人还在台上，只得故作镇定道：“你这个想法很好，但我们的时间有限，有请下一个提问的同学。”
周围有安保人员上前，眼镜男还是牢牢地攥住话筒，慷慨激昂道：
“吴教授！我还没说完！我认为真正的物理就蕴藏在老祖宗千年以来的智慧之中，请问您身为研究宇宙的专家，可曾深入研究过《周易》？”
会场逐渐有骚动起来的趋势，童桐抽了抽嘴角，听见后排有人小声议论：
“……谁把‘民科’放进来的？”
“不知道啊……快拍视频，太好笑了，你看吴教授那副无语的样子，这下有好戏看了……”
她默默地转头，看见梁以遥正微微偏着头，脸上却是一副毫不关己的无辜。
“怎么了？”他温和地笑。
童桐：“……”
她发誓以后一定好好做人写论文。
＊
“你知道？哈……你真的知道？”
William又露出那种古怪的表情，目光里透着怜悯。
“那你知道他的报复心特别强吗？”
蒋成心愣了一下，脸上茫然的表情令William感到满意。
“Liang很聪明，他其实有一万种方法可以逼我回国，而事实证明这确实有效，我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地方待着了。”
“既然如此，你说他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地让你假扮他男朋友？”
“……”
蒋成心说不出话，因为他也不知道梁以遥那天在想什么。
“当然是为了让我嫉妒，让我报复你啊。”
William故意隐去了梁以遥派人看着他的事实，一步步地逼近，直视着蒋成心的眼睛：“你好好想想，最近有没有在不知情的得罪过他？”
蒋成心绷着脸，一言不发，心中却浮现起那天下车时梁以遥眼中淡淡的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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