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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顺理成章地将围巾围到蒋成心脖子上,那条墨绿格的Burberry刚从车上带下来,还带着一点暖烘的温度。
“其实不需要你做什么,也不用说话,你就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木头桩子,站在那儿就行。”
蒋成心艰难地点点头,围巾蹭过他的嘴角,柔软得像一片云。他努力压下自己狂跳的心脏,尽职尽责地履行一个木桩的义务。
小区门口没什么人,只有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不时地经过,响起一阵忽高忽低的打电话的絮语。
他们俩就这么肩并肩地走着,路灯将两个人的身影拉长扭曲,随后又与漆黑的树影融合在了一起。
过了一会,蒋成心感觉背后生寒,忍不住地压低声音问:“学长,那个、那个跟踪狂什么时候过来啊?”
“你确定看见我们……走在一起,他就会忍不住跳出来?”
梁以遥慢悠悠地数道:“五。”
“啊?”
“四。”
“三……”
果不其然,还未等他倒计时完,一阵哽咽的声音便从不远处传来。
蒋成心转头一看,着实吃了一惊。
跟踪狂终于现了真容,但实在和他想象中阴暗、畏缩的形象一点也不沾边。
他生了一副极具混血感的俊美样貌,身材高大笔直,头顶凌乱的卷毛被卫衣的帽子镇压着,一双红肿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梁以遥。
“Liang……我等了你好久。”
梁以遥叹了口气:“你这叫跟踪。”
“噢……”
William挠了挠头,用蹩脚的普通话回道:“那我……跟踪好久。”
“我每天都打phonecall给你,你都不接我的,我很想你,你真的一点都不想我了吗?”
“我知道我错了,你可不可以原谅我,之前我每一次犯错,你不是都原谅我了吗?”
梁以遥:“原则性问题,我不会纵容。”
William眼圈红了,叽里咕噜地彪了一串英文,蒋成心没听清,只听到他反反复复地强调着:
“虽然你说我错了,但是我认为我唯一的错就是太爱你了。”
“你说我监视你,对,没错,因为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只是……我只是想离你更近一点,我不是想威胁你……”
“如果不是威胁,你现在在这里做什么?”
梁以遥不笑的时候,连看人的眼神都是冷的:“别告诉我你‘恰好’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又‘恰好’出现在我家小区门口。”
“William,爱不是犯罪的保护色。”
William好像被他的目光刺痛了,眼泪流得更凶,他颤抖着嘴唇,将怨怼的眼神投向了一旁的蒋成心。
“……You?”
蒋成心被人高马大的混血那赤红的双眼一瞪,内心暗骂半洋鬼子金鱼肿眼泡你看什么看,身体却诚实地往后退了几步。
腰却被梁以遥的手臂揽得更紧。
“你想做什么?”
梁以遥用平静的语气问:“又想像上次一样假装我的学生警告我?”
“Liang,你知道那是我?”
William的语气竟然表现得有一些欣喜,但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又变得有点怨毒:“这不怪我,是你学生离你太近了,他一直缠着你,我很生气。”
“我只是小小地提醒你一下,你们的大学应该不会接受一个同性恋者当教授。”
谁知梁以遥听完却无所谓地笑了,眉间一挑:“行啊,你既然这么了解我们的规章制度,怎么不去匿名举报试一试。”
William听完眼睛又红了,急声道:“Liang……我怎么可能举报你,我爱你……我只是、只是想让你和你的学生保持距离……”
“你担心得太多了,学生们没那种心思,他们生怕我让他们毕不了业。”
梁以遥叹了口气,微微皱着一点眉头,看上去是副备受烦恼的模样。
“William,你曾经答应过我,如果我有一天有了伴侣,你会祝福我。”
“对……是我说的,没错……”
William牵起嘴角,笑里满是不甘:“前提是你和他是true love,而不是为了摆脱我从哪里找来的……”
“——冒牌货。”
蒋成心僵硬地站在原地,感受着那不加掩饰的嘲弄视线在自己身上扫动,有点无由来的愤怒,但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那我真心感谢你的祝福。”
梁以遥留下毫无温度的一句话,揽过扮演木桩的蒋成心:“走吧,成心,我先送你回家。”
William在背后痴痴地望着他的身影,突然古怪地笑了一下:“噢,对了,Liang,你怎么不去报警抓我呢?”
“是不是因为没证据?”
“……”
梁以遥没有回头,他笑得很得意,但是一点也不威风:“你慢慢找吧,最好在我签证到期之前找到证据。”
“不然,我就蹲在你小区楼下不走了——”
第11章 真正想问的事
三个人站在小区门口的时候,周围就陆陆续续地聚了一小拨爱看热闹的群众。
蒋成心被梁以遥拉走的时候,还看见一个大妈露出看八卦的表情,于是压力山大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成心,让你看笑话了。”
发动汽车时,一路上默默无言的梁以遥才开了口,语气无奈:“他以前……不是那么偏激的人。”
“我以为他看见我身边有人,就不会再继续错误地纠缠下去,或许是我低估了他的执着。”
蒋成心握了握拳头,猛地转过头:“学长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错的又不是你,给别人造成困扰的人也不是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最该道歉的跟踪狂还在那耀武扬威呢,你这个受害者凭什么替他给别人道歉啊!呃、呃……我是说……”
感受到梁以遥微微怔然的目光,蒋成心的脸又没出息地涨红了,舌头打结道:
“我是说……他、他以爱的借口威胁别人……侵犯人家的隐私权,才是最应该下跪道歉的人——”
“呃,学长…你笑什么……”
梁以遥抿了抿唇,眼睛弯下来:“没什么。”
“不过我确实要对你说声对不起,今天晚上浪费你时间了。”
这句话是真诚的,只不过蒋成心没听出来和前面那句“对不起”有什么区别。
“没事儿,反正我每天回家除了打游戏就是看解说,也没什么时间可浪费的。”
话一说完,蒋成心觉得有点不对,这话怎么总让人觉得自己是个不学无术的混子呢,于是又画蛇添足地补了一句,极力挽留自己的形象:“那个……我有时候还是会看专业书和历史书的,最近在备考CFA来着——”
“你喜欢打游戏吗?”
“我吗?”蒋成心有些受宠若惊:“我还好,手游和端游都打,现在玩switch多一点。”
梁以遥注视着前方:“那以前呢?你高中的时候喜欢玩什么游戏?”
“我高中的时候……”
蒋成心的心跳好似突然漏停一拍,眼前闪过音乐教室的黄昏,以及那被黄昏浸染成琥珀色的窗帘。
“我高中的时候最喜欢玩怪物猎人,当时switch还没出,我就拿个psp背着老师天天偷玩。”
梁以遥笑了:“噢?都藏哪了,这都没被教导主任揪出来?”
“没藏呢。”蒋成心小声嘀咕:“……躲音乐教室里玩了,也没人发现我。”
说话时,他偷偷地瞄了一眼梁以遥,见那人反应如常,不由心底又是一阵空落。
“音乐教室,确实是个独处的好去处。”
梁以遥顺着他的话回忆道:“我高中有时候学习压力太大,也经常到音乐教室那栋楼里待着。”
“你有学习压力???”
蒋成心确实震惊了,因为在他的印象中,梁以遥这种人天生脑子就比别人好使,根本就不存在学习压力这种困扰。
他初中在实验中学的时候,就听说隔壁一中附属中学有位颜值与实力并存的“考神”学长,每次月考都稳坐学校前三的宝座,长得据说还是天人之姿,只不过他那时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甚至觉得所谓“天人之姿”其实是女生们夸大捏造的。
直到后来,他第一次看见那张天妒人怨的脸,即使那人还没告诉他自己是谁,他便可以半羡慕半含恨地笃定:这个人绝对是梁以遥。
在老师们眼里,梁以遥也是成绩一直稳定在年段前十的好学生。
蒋成心实在不能想象成绩和心态这么稳定的人,还会产生学习压力。
“你以为我是神吗?”
梁以遥好笑地瞥了他一眼:“我高中不是参加物理竞赛吗,成绩偶尔也是看运气,其实实力比我好的人多了去了。”
“有次去冯都参加集训,被那里的学生虐了三四十分,回来的时候心态都不好了。”
“所以我经常和我学生说,这个世界上天才是凤毛麟角,能拥有一些天赋就已经足够幸运了。”
蒋成心默默想:可是在我心里,你已经是无限接近神的存在了。
他高三那年刷过上一届的高考真题,在时间充裕压力不大的情况下,还是少了梁以遥当年高考分数的五十分。
记得当时本地电视台专门有人来做采访,问那人为什么已经保送了还要参加高考。
那年梁以遥对着镜头毫不怯场,语气懒洋洋地,有种不是状元胜似状元的范儿:
“啊,你都知道我保送了,那我考得再差劲应该也没关系啊。”
“还有啊,我的老班让我转告大家,同学们,没有参加过高考的人生是不完整的,坚持就是胜利——”
梁以遥本人不知道,这句老掉牙的“鸡汤”在蒋成心高三最难熬的一段时间里,一度成为了他的某种精神支撑。
“除了排解学习压力以外,好像就那次去了音乐教室吧,之后就再也没去过。”
车不知不觉已经停了,梁以遥特有的气息再一次席卷式地裹住了这个静止的空间,所有密封住的情绪开始安静地发酵。
突然,他偏过头,目光一点点锁住了蒋成心,上半身逐渐倾了过来:
“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蒋成心反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那次”说的是哪一次,脸“腾”地一下红了,那种难堪的感觉又来了。
梁以遥的眼神称得上是柔和,但蒋成心本能感觉到了某种危险的信号,不知不觉把身体保护性地抵在了车门那一侧。
与此同时,心中有一种久违的酸涨情绪在不受控制地蔓延,并且像胃酸一样开始腐蚀灼烧他的内脏。
【你和许绍是怎么认识的?】
【你们又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他的嘴唇吻起来的时候……感觉很好吗?】
【他们都说你高中以前没谈过恋爱,那一次……是你的初吻吗?】
……
这么多年,他从未主动回想有关许绍的事,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每一次回想,都是一场自虐式的折磨,除了浪费时间以外别无意义。
现在回过头看,却发现那些记忆早已深入骨髓,就像已经被揉皱的纸,就连漫长的时间也熨不平。
“我……”
蒋成心低着头,有些艰涩地张了张嘴。
有一瞬间,他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因为那种令人讨厌的情绪已经占据了整个心房。
他听见有人用自己的声音颤抖地回答:
“我……没什么想问的。”
真正想问的话说不出口。
居然连开玩笑的语气都说不出口。
梁以遥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久到他以为那人会就这样看他看到海枯石烂。
“是吗?”
属于那人的气息逐渐远去,恢复到了正常的距离,蒋成心感觉紧绷的心渐渐变松了,像松掉的螺丝一样坠入了一片死寂的空茫中。
刚刚外面这么冷,他却觉得全身发烫,现在车里开暖气,他反而觉得手脚冰凉了。
“一会回家记得看一下后面有没有人跟着,我怕会有人对你打击报复。”
“当然了,没有最好。”
梁以遥按了解锁,声音有一种冷静的温和:“如果真有什么情况,记得随时通知我。”
“好的、没问题。”
蒋成心机械地打开车门,匆匆关上车门,大跨步地走,最后小跑起来。
如果没记错,这是他第二次从这个人的车上落荒而逃了。
他一直跑到别人家杂草丛生的储物间,再回头看,那辆银色的车早已没了踪迹。
说不清究竟是什么心情,只是觉得自己又将一切都搞砸了。
印刷厂职工小区里没有路灯,好在每家每户透过窗户盈出来的光还有些温度,不至于将回家的路衬得太过凄凉。
蒋成心走在夜风中,闻着风中不属于他的饭菜香,数着居民楼外墙上昏暗褪色的马赛克瓷砖,落寞地扯了扯脖子上的围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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