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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故意停顿一下,再以一种骗小孩的语气恐吓道:“四十亿年后,仙女星系极有可能会和银河系相撞。”
“哇,宇宙末日啊!”
“嗯,最近牧夫座的三个星系正在发生碰撞,通过观测这个现象,大概可以观测到银河系的未来。”
蒋成心“咳”了一声:“这也太遥远了吧,到那时候我都成灰了。”
梁以遥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笑了一下,把话题从宇宙拉回了现实:“也是,那就聊点现在的事儿吧。”
他总是这么善解人意。
“我听说老赵现在退休了?”
蒋成心接过他的话茬,感觉话题也轻松了些:“嗐,我们大学毕业那会儿就退了,现在听人说每天白天在家里带外孙女,晚上和人在南山公园里下棋,还挺有生活的。”
“我去年春节回去的时候……”
“……”
有关母校的回忆将同在异乡的两人拢得近了一些。
望着头顶遥远的宇宙,蒋成心觉得自己从未和梁以遥这般肩并肩地近过,就连聊起天来也像正常的朋友一样。
而且他发现和梁以遥近距离地相处,竟然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舒适,不管话题走进多少次死巷子,那人一句话就能巧妙又自然地引回来。
在不知情的旁人看来,一定会觉得这两个人是久别重逢的故交。
蒋成心想,这把值了。
等回去和姜颜那个死女人好好炫耀一下,当然,聚会自爆那种衰事是绝对不会告诉她的。
……
“要不要喝水?”
走出场馆,梁以遥贴心地问他。
刚才为了避免显露情绪,蒋成心只有不断地讲话来掩饰内心的紧张,现下已经口干舌燥了。
“没事学长,我包里有带水……”
“成心我也想要那个——”
仔仔指着汤汤手里的“玫瑰星云”冰淇淋,眼巴巴地看着蒋成心。
蒋成心刚要掏手机,想了想,最后还是放回了裤兜,没好气道:“你不是吃过糖葫芦了吗?”
“我还想吃冰淇淋嘛!”
“不行啊,这个是人家校职工限定的,我买不了。”
梁以遥站在一旁,适时地提议:“我可以用教师职工卡帮你们买。”
蒋成心忙推辞道:“唉,不用不用,那小子今天都吃两根糖葫芦了,书包里带的小零食一点没吃……”
“那你想吃吗?”
“……”
蒋成心尽量无视仔仔那装可怜的眼神:“我……呃、我……”
最后还是败了:“那我也吃吧,谢谢学长……
不一会儿,梁以遥拿了三支甜筒回来,四个人在“深空之眼”那里照了拍立得,两个小孩就已经饿了。
在天文台附近的披萨快餐吃完饭后,太阳正好落在一个将落不落的位置,整个世界坠入了一片金色之海,连树梢都带着温柔的暖色调。
从蒋成心这个角度,能隐约看见梁以遥手机屏幕里的ins界面,那人似乎是把刚才展区里深空之眼的照片上传到了社交媒体平台。
不知是不是发现了他的目光,梁以遥自然地合上手机,对他温和地笑了笑。
蒋成心连忙下意识地转移视线,毕竟偷看别人手机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而且,他还不知道梁以遥社交平台的账号呢……
秋日傍晚,气温骤降得厉害,在仔仔连打了三个喷嚏后,蒋成心只好把自己那件工装夹克脱下来给他:
“别把我衣服当裙子甩啊!再嘚瑟小心真的感冒了!”
仔仔做了个鬼脸,蹦蹦跳跳地跑到前面的路灯底下。
梁以遥则侧过头看他:“不冷吗?”
蒋成心里面只穿了一件家居式薄款卫衣,还是拉链式的,只要一拉拉链就得裸奔。
他其实已经被冻得胳膊打颤,但还是打着哈哈道:“不冷不冷!我经常去健身房健身的,这点小风根本不算什么!”
梁以遥笑了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又问:“你们现在怎么回去?”
蒋成心说:“我记得停车场好像有回市区的专线大巴。”
仔仔听见了,很大声地抱怨道:“我不要坐那个大巴!拐来拐去的!而且我头会很晕很晕,会很想吐的!”
蒋成心有点尴尬:“哪有那么夸张,我们回去很快的。”
仔仔不领情地哼道:“哼……如果你让我坐大巴,等我回去就和妈妈告状!”
“……你这小鬼!”
“要不要坐我的车回去?”
梁以遥的邀请自然而然,像随口的提议:“汤老师今晚要和学生在这里实验,我正好要送汤汤回家。”
仔仔迫不及待地答应:“好啊好啊!我想和汤汤一起坐车!”
汤汤听到之后小脸一红,高兴地攥紧了仔仔的手。
蒋成心讷讷地,也不好再说什么,因为好像根本没有他拒绝的余地。
一切都像一场梦。
第5章 I still
梁以遥高中的车是一辆丹宁蓝的捷安特。
车长得倒不是很特别,但由于车主比较有名,所以此车在校园里也是车牌“88888”一般的存在。
蒋成心每天上学的时候,都会特意多走几步路到实验楼后面的自行车棚看一眼那辆丹宁蓝捷安特。
都说见字如面,他觉得见车也如人。
看见那车,好像就能看到梁以遥和他们班同学成群结伴地蹬自行车,校服后摆被风鼓得猎猎而动的画面。
要是“丹宁蓝”有后座,蒋成心敢保证,那个座位一定是绝大多数女生都想坐上去的地方。
有一天,不知道是不是只有他发现,那辆“丹宁蓝”的后座突然变矮了。
然后那天他的同班同学许绍晚自习的时候迟到了,班主任沉着脸问他原因,他只支支吾吾地说学骑自行车的时候摔了,刚从医务室回来。
许绍说话的时候,他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就在地上轻轻地磨蹭。
那片牛仔蓝格外扎眼。
如同那天psp上血红的“GAME OVER!”一样令人印象深刻。
蒋成心就这么定定地看着,感觉自己的心变成了颗柠檬,被“丹宁蓝”暴力地碾过来,碾过去,淌出一种又酸又涩又苦的汁。
梁以遥在教许绍骑自行车。
显然,除了当事人以外,他又是全世界唯一一个独享秘密的人。
保密的代价实在太过痛苦,蒋成心有点反悔了。
他恨不得找个人分担一下自己的痛苦,全校迷恋梁以遥的人如弱水三千,为什么偏偏痛苦全都加在他这一瓢上?
蒋成心曾经想冲动地把一切告诉他的同桌姜颜,但众所周知,只要告诉这个女人,那第二天可能连学校的门卫大叔都会知道梁以遥是gay。
于是他只能将一切都憋在心里,任由他人的秘密在自己心里慢慢地腐化。
短短一年里,他实在知道了太多他不想知道的事。
比如梁以遥和许绍会在晚自习结束后上顶楼见面二十分钟,从九点四十到十点整,准时得跟地下党接头似的。
每次许绍回班的时候,那张脸总是红得很可疑,就连收拾书包的动作都带着一种轻快的快乐。
又比如梁以遥有时候会借着社团活动的名义下楼抓人,在一群人的簇拥里从他们班窗前掠过,最后蒋成心会看见许绍的桌上多了几包小零食。
——还是自己最爱吃的咪咪虾条。
再比如……
青春期是一场残忍的必修课。
蒋成心本来一直被同桌骂是个迟钝的人,但在这种残酷修炼之下,再迟钝的心也为了一个人学会了敏感。
敏感意味着痛觉,也意味着一些放大的负面情绪。
其中最明显的可能就是“嫉妒”。
不过蒋成心不承认自己在嫉妒许绍。
他怎么可能在嫉妒他?
那小子长相平平、成绩平平,走在人群里几秒就被人群淹没了,和梁以遥的后几任男朋友简直是云泥之别。
可是就是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人,成了他心里一根隐刺。
因为他想不明白,他想了十年其实也还是不明白。
——梁以遥为什么会喜欢许绍?
难道那个不起眼的家伙有什么特殊的人格魅力?
只不过迄今距离高中都过去了十年,梁以遥和许绍大概分手也有九年了。
当时没有勇气问出口,现在大概就更没有那样的机会了。
*
梁以遥现在的车是一辆银灰的雷克萨斯LS,和他本人一样低调。
蒋成心打开后座的门,将仔仔和汤汤赶小鸡崽似的赶进去,忽然感觉背后似乎有一道视线在如影随形地跟着他们。
他皱着眉转过头,却只看到停车场边上几株将黄未黄的梧桐,以及一些来研学的小孩在落叶上踩来踩去。
“怎么了?”
梁以遥刚给两个小孩系好安全带,还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带着一点疑问的眼神看向他。
“……没什么,没什么。”
蒋成心挠了挠后脑勺,感觉自己可能看错了,一阵寒风吹过,他又被冻得打了个哆嗦,怀着某种虔诚的心情钻进了副驾驶座。
梁以遥的副驾,也不知道有几个人坐过。
车内气温比室外高不少,阅读灯在昏暗的空间亮着一线融融暖光,像某种令人放松的安全港。
梁以遥一脚跨进来后,前排的空间仿佛突然变得逼仄了,两个成年男人的腿都挺长,差不多要将空隙都挤满了。
蒋成心僵硬地看着车窗,感觉那人正安静地侧过身子系安全带,“啪”地一声,好像打火机点火的声音。
车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烟草香气,还有某种冷冽而微焦的松木味,应该是从那人的毛衣和领口上发出来的。
仔仔在后头坐得很骚动,显然刚才太空滑梯的兴奋劲还没过,说话说得停不下来:
“成心——我考考你,你知道太阳系有哪些行星吗?”
“额……金木水火土星,再加上地球、天王星和海王星吧。”
旁边就坐着一个正儿八经的天文教授,如果连这都说不出来那可真是太丢脸了。
“那你知道冥王星为什么被八大行星除名吗?”
蒋成心偷偷瞄了梁以遥一眼,见那人没有救场的意思,迟疑地说:“嗯……这个问题有点复杂,我还真不知道。”
仔仔立马就特别臭屁地笑了:“哈!你可是大人!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呀!这个连汤汤都知道,你居然不知道!”
“……”
蒋成心匪夷所思。
……连汤汤都知道吗?
不过汤汤爸爸是南安大学物理教授,知道好像也挺正常。
“梁叔叔,梁叔叔,汤汤说你很厉害,那你知道冥王星为什么被八大行星除名吗?”
梁以遥打了个转弯汇入返程的车流中,诓小孩的语气很认真:
“唔,我读幼儿园的时候也知道,只不过长大了就忘了。”
面对着蒋成心一脸震惊的表情,他只是眨了眨眼。
仔仔听完果然露出了宽宏大量的笑容:“没关系啦,等叔叔你小了你就会想起来了!”
他摇头晃脑:“你们想啊,平时班上的小朋友为什么会被老师拎出去罚站呢?”
“因为打了别的小朋友啊!”
“冥王星就是因为打了别的行星,所以被太阳给驱逐出太阳系的!”
蒋成心松了一口气,差点以为这个小兔崽子要吐出一些“冥王星不符合行星规范”之类的专业术语来。
“那你知道谁是那个被他打的行星吗?”
“……是不是海王星?因为离它最近?”
“你好笨噢!是水星啦!!”
仔仔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因为水星被打了之后要和太阳告状,所以水星才离太阳最近的。”
“……”
两个小朋友又互相玩了好半天的推手游戏,然后便像渐渐熄了的仙女棒烟花,没了动静。
蒋成心回头一看,两个人都睡着了。
“你这个大客户,平时是不是工作很忙?”
梁以遥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不远不近,正好是半截手臂的距离。
“呃……对,他妈妈在中恒工作,是MLLM部门的高管,经常要出差。”
蒋成心意识到两个小兔崽子睡着之后,车里就完全是他和梁以遥的“二人世界”了,瞬间为自己捏了一把汗。
他听见那人笑了:“噢,大模型近几年来很火,那确实挺忙的。”
“难怪仔仔……”梁以遥整理着措辞,“这么早熟。”
蒋成心吃了一惊:“那小子早熟?”
“我怎么没看出来?”
梁以遥笑道:“你没发现,他把‘小孩’和‘大人’的界限划得很开么?”
“有一种可能是他父母经常对他说,‘这些事’只有大人能做,‘这些事’小孩子不要管,这样他心里对于两者的割裂感就更深了。”
“所以他在自己的世界里规定了一些‘只有小孩才能做的事’,将大人拒绝在他的世界之外,就像他的家长以同样的理由拒绝他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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