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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套有点脏,不知道是蹭到什么顽固的灰迹,上面还黏了个干巴巴的口香糖。
蒋成心忍着恶心把口香糖扔掉,一边叹气一边把沉甸甸的玩偶装往身上提,笨拙地背过手给自己拉上拉链。
没办法,为了赚钱买psp他什么都忍了。
工作人员扮演玩偶是大概是这家游戏厅的特色,顾客可以选择和玩偶“赌币”对决,也可以“押币”让玩偶自行对决,奖惩都是三倍的游戏币。
蒋成心之前被他后桌介绍着来过几次,据说这里的值班经理是他后桌在社会上认的大哥,本来说不接短期工的,托后桌的福,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他放进来当临时工。
这一带地下产业发展得很旺盛,除了有基础工资外,运气好的时候,一晚上可以赚到两三百大洋,运气不好也能赚个十几来块。
蒋成心顶着一头热汗重新走入乌烟瘴气的人堆里,艰难地往跳舞机的地盘挤过去。
游戏厅里面的地盘划分很明确,像赛车、射击、投篮那种玩的人多,容易捞到油水的项目,都被一群自成一派的社会哥给占领了。
唯一人多但没人乐意去的项目就是跳舞机,因为社会哥们觉得穿着玩偶装跳舞太娘了,且又累又浪费时间,赚的还没有竞技类体育项目一半多。
蒋成心有次在跳舞机附近徘徊了一晚上,下班换衣服的时候,把头套一摘,里头的汗就稀里哗啦地倒下来,原本又硬又短的发茬全都塌了,跟刚洗完头似的。
今天跳舞机旁边只有一对情侣。
男生跳得似乎有点笨拙,女生像学过舞蹈的,一直抱怨男生跟不上拍子。
“……宝贝,我们去玩别的项目吧,或者你自己跳吧……我感觉我的头都晕了。”
“你这个笨蛋!这是双人的曲子,我一个人怎么跳啊!”
男生愁眉苦脸地,瞥见了不远处的蒋成心,于是招手让他过来,把五十个游戏币放到他手里。
于是蒋成心如愿以偿地霸占了跳舞机的机位,特别过瘾地跳了一局又一局,因为早就熟悉这些歌曲的鼓点和跳法,和女生打pk赛的时候更是不出所料地赢了。
“嘿,你刚还说我跳不好呢,你自己也连个兔子都打不过嘛!人家穿的可比你厚重多了!”
男生站在旁边观看了全程,有点幸灾乐祸地看着女生。
女生心情不好地扫了他一眼,环顾四周,朝不远处勾了勾手:“那边那个bear!过来过来!”
蒋成心看见一只穿着玩具熊服装的玩偶停顿了一下,走了过来,人到面前还比他还高了半个脑袋。
他隐约记得大家都管这个熊玩偶里面的人叫“老于”,不过他其实也没和老于打过几次照面,只记得他是个瘦高瘦高的人,长得有点苦相。
女生笑笑地拍了拍玩具熊的肩膀,指了指跳舞机上的兔子玩偶,说:去吧,我看好你噢。
蒋成心有点不以为然,但是心情全隐在头套后面,兔子玩偶表面还是一副傻乎乎乐呵呵的表情。
开玩笑,他这段时间在跳舞机这个地盘还没有遇到过对手。
更何况老于是个懂规矩的人,才不会故意过来抢他的生意。
果不其然,第一局的简单模式玩具熊就惨败于兔子玩偶之手——
蒋成心内心很欣慰,好哥们,就知道你是在故意放水。
只不过,放水好像放得有点太明显了。
玩具熊全程只是站在跳舞机上,几乎动都不动一下,只不过脑袋一直朝着自己,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而那个女生似乎跟兔子玩偶杠上了,又投了几十个游戏币进去,点的同一首歌,对玩具熊说:“继续跳!”
第二局,玩具熊还是惨败,只不过PK的分数有所提升,变得不那么寒碜了。
到了第三局,第四局……
蒋成心的额头上渐渐渗了汗。
他终于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这个玩具熊刚才完全不是在放水,而是压根就没玩过跳舞机。
刚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也不是直接放弃PK,而是一直在观察自己的动作和玩法!
到了第五局的困难模式,两个人的比分差距直接缩小到了三分——
一曲险胜之后,蒋成心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全身上下的汗汇成了一道小溪,从胳膊肘躺下来。
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甚至有人用游戏币下了一赔三的赌注,赌他们两个人谁会赢。
他透着厚厚的头套看着面前的玩具熊,内心惊疑不定。
因为他真的不知道,如果再来个第六局,赢的人到底是不是自己。
一直观战的女生似乎也抱有这种想法,特别兴奋地拉高了音量:“再来一局!我还是赌你赢!”
在观众的起哄声里,蒋成心费力地直起身,深呼吸了好几下,眼睛被汗刺得睁不开。
色彩艳异的霓虹灯球下,他隐约看见玩具熊歪着脑袋,朝自己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随即转过身,毫不留恋地跳下了机子。
——就这么潇洒地消失在黑压压的人海里头。
第51章 兔子和熊
那个玩具熊走了之后,蒋成心又和别人PK了几次,但感觉都少了点刺激,有些索然无味。
口袋的游戏币满了,他朝走了大半的观众鞠了一躬,也跟着跳下了台。
游戏厅的通风设施没做好,没空调的地方还是透着一股霉味的闷。蒋成心找到前台,把游戏币给兑换成现金,还顺带买了一根五毛的冰棒。
他找了一个有出风口的角落,把笨重的兔子头套卸了下来,一边如饥似渴地吮着冰棒,一边被不远处的喝彩声给吸引走了注意力。
“……操!那个新手好像真有点东西,刚刚把龙哥都干趴下了,早知道我刚才也押他赢了……”
“早知道个屁!你刚才不是还笑他赛车玩得像碰碰车,主动给龙哥找虐,现在看他玩得好了又倒打一耙——”
蒋成心循声望去,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
只见不远处的赛车地盘上,方才和自己“斗舞”的玩具熊不知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竟然跑到龙哥的地盘上玩起了赛车!
传说龙哥是混道上的人,十六七岁的年纪就和一群舞枪弄棒的古惑仔称兄道弟,且长了一副不好惹的样貌,脾气也暴虐,看起来就像是会犯寻衅挑事罪的人。
即使他打游戏的水平只是中游,在这个游戏厅里打工的人也没几个敢抢他的生意,生怕一个不小心脑子就被混混给开了瓢。
老于平时也躲着龙哥,怎么今天跟吃错药似的,玩上了赛车?
蒋成心一边嗦冰棒一边看着已经进入白热化的战局。
从他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见龙哥狰狞的侧脸,以及用力过猛而青筋暴起的手背。
这局是技术难度比较大的障碍赛,还是龙哥玩得比较拿手的山地地图,路线才到三分之一,玩具熊驾驶的红色跑车依然不紧不慢地跟在他的蓝色跑车后面,像条冷静的毒蛇,等着反咬一口。
又是一个大型S弯道,红色跑车像发疯了一样猛地加起了速,龙哥为了面子也咬牙踩爆了油门,谁知一个不留神便撞上了悬崖另一侧的陷阱,整个蓝车被甩出原地打了好几个摆,而屁股后头的红车早已一骑绝尘——
“……我操你*!!”
龙哥登时拍案而起,一张脸膛气得紫里透红,直接抄起一旁的玻璃汽水瓶往桌上重重一击!
“嘭!!……”
玻璃汽水瓶应时碎成了四分五裂,见大事不妙,看热闹的人群也逐渐骚动起来。
“你小子给脸不要脸是不是?!”
隔壁几个围观的服务生见势不对,劝架的劝架,找经理的找经理:
“唉呀!龙哥,算了算了,这家伙今天烧坏脑子了,你让他给你道个歉就完事了。”
“对呀对呀龙哥,别气了,一会儿我带你去ktv,咱们找小姐快活去,不要在这里和杂种生气了——”
“……老于!来给龙哥道个歉啊!!”
龙哥见玩具熊仍然一言不发,不由怒极反笑,重新举起那个摔烂一半闪着尖光的玻璃瓶:
“娘的!还他妈挺有骨气的,行,你挺能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电光石火之间,蒋成心已经戴上了兔子头套,不假思索地从废纸篓里囫囵抓起一个易拉罐,用尽全力往那边掷去——
“啪!!……”
万万没想到,易拉罐还剩了点汤汤水水,顺着这道抛物线一滴不漏地泼在了龙哥的身上。
场面顿时鸦雀无声。
蒋成心全身一颤,战战兢兢地对上那双赤红的眼睛,连声音都不由自主地发了抖:
“我……手、手滑……”
龙哥抹了一把裤子上的汽水渍,声音阴森森地,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我知道你是谁,你也给我等着——”
如果是成年后的蒋成心,遇到这种情况,绝对自己也默不作声地撸起袖子,抄上一个酒瓶毫不含糊地干过去。
然而此时的蒋成心只有十五岁,大部分的人生都在校园里循规蹈矩地度过,完全没经历过这种大场面。
他单枪匹马的,并且不想被打,于是愣了几秒后突然拔腿就跑。
说实话,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要头脑发热地扔易拉罐,放在平时,他绝对没这个胆。
或许是今晚吃错药的老于格外令人欣赏。
又或许是那人刚才放弃第六局的姿态过于潇洒……
慌不择路地跑下了楼,蒋成心已经分不清这里是负一层还是负二层,四周都是乌漆漆的一团,像蒙了一层经年不衰的霉灰。
那些小弟们的声音越来越近,他的心也越跳越快。
忽然,后背被人猛地往前推了一把——
蒋成心惨叫一声,穿着玩偶装以一个狗吃屎的姿势摔倒在地上,随即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下意识地抱住了头。
别的地方挨揍都好说,脑袋这么重要的地方得护着。
然后,他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带着咳嗽的笑。
声音有点发哑,是个男生的声音。
蒋成心抬起头,昏暗的光线下,那只巨大的玩具熊正好低着头,塑料做的黑眼睛盯着他。
因为一眨不眨,所以显得很专注。
“噢……是你啊……”
蒋成心有点尴尬,尽管现在没人能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他还是感觉很丢脸,尤其是在刚才他“英雄救美”的对象面前。
门外依稀有翻箱倒柜的动静传来,看样子那群丢了面子的社会哥还没放弃狠狠教训他们一顿的打算。
这里比上面的大厅人迹罕至,如果真的被找到就麻烦了。
蒋成心心一横,先把门上锁了,左右张望了一会,搬来一个很重的铁箱子,一层层地叠上去把门堵住。
气喘吁吁地叠完之后,他回头一看,发现那玩具熊居然就这么坦然地坐到了满是灰尘地上,一点也没有出手帮忙的意思,忍了一会,还是忍不住道:
“你怎么不过来帮忙?”
玩具熊这一次似乎听清了他的声音,又笑了:“你多大了,还在变声期?”
“呃……”
蒋成心身体和心智的发育都比较迟缓,但他自认为自己已经是一个成熟的男人,所以很不喜欢别人对他的晚熟发表看法。
“这应该和年龄没什么关系……”
玩具熊里的人好像认同地点了点头,但从外面看并不明显,终于回应了他的问题:“我不是不帮忙,因为我还想出去。”
蒋成心顿时黑线,你想出去早说啊,非得等我把箱子堆满了才说么。
心里这样想着,他还是一言不发地把刚才堵门的箱子给费力地搬下来,拧了几下门把,低头一看傻眼了。
——那本就年老失修的锁舌竟然断在里面了,难怪怎么打都打不开。
蒋成心佯装镇定地走了回去,和玩具熊一样坐在了地上,心里止不住地发慌。
他头一次希望那群社会哥能早一点发现他们……
可惜耳边唯一清晰的声音,只有屋外那越下越急的暴雨,以及轰隆作响的闷雷。
时间的流逝被寂静拉得很长,很长。
但大概是因为有两个人的存在,这样近乎恐惧的等待也并不是特别令人绝望。
“……你的手机有信号吗?”
蒋成心感觉不淡定的人应该不止自己一个,因为他隐约瞥见玩具熊把头套给摘了下来,低头摆弄着一个发着光的东西,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人的睫毛。
那人的睫毛很长,就这样盖下来,几乎遮住了眼睛。
他听见他叹了一口气,说:“没信号。”
“……”
蒋成心决定把嘴闭上,今晚再也不说一句话,因为听见那人的声音,他越来越觉得自己的声音不堪入耳了。
他不说话,另一个人反倒话多了起来。
身为同龄人,言语间却有种异样的沉稳。
“别担心,一会看看有什么办法能撬开门,再不济等到白天,应该会有人来找我们。”
“咳……你是哪个学校的学生?五中?你爸妈知道你在这里打工吗?”
五中??
蒋成心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扯了扯嘴角,五中是公园附近的初中,他看起来这么像瞒着家长出来打游戏的初中生吗?
于是兔子玩偶用力地摇头,以一种隐隐得意而又并非炫耀的口吻道:
“我是……一中的。”
虽然还差一个月入学,不过他觉得自己已经可以算是半个高中生了。
只听见那人略微讶异地“噢?”了一声,语气微微上扬,咳嗽完之后,又笑了一声:
“那你认识我吗?”
蒋成心心想这是什么话,怎么听起来这么大言不惭,于是下意识放了目光向他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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