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到那时,从阴暗恶臭的下水沟里爬出来,就再也不用过这样刀尖饮血的日子。
姜砚无法直视沈为审判的视线,他努力压制自己打颤的心尖,指节握拳。
男人瞥开眼,大雨顺着帽檐落下,快要糊住视线,他嗓音甚至都发着抖:“我……能利用温书眠找到皮克斯。”
沈为紧拧着眉:“?”
姜砚和他说:“皮克斯谨小慎微,不敢亲自露面我国,但温书眠于他意义非凡。”
“早年间,他的势力,遍布南美北美和欧洲,但在临近我国地区,却也只敢在金三角和边境范围内活动。”
“而黑曼巴,只是他手底下的一条小鱼。”
“我们今天抓住一个黑曼巴,明天、后天、大后天,还会再冒出来无数个黑曼巴。”
“皮克斯所在势力不受影响,难以根除,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今天我拔掉他一根头发,我回去了,明天他又长出来,那是不是又得有人要过来潜伏送死?”
如果最终死的是他一个,就能把这毒牙连根拔起。
牺牲一条命,救得是千千万万的人,姜砚觉得值。
沈为听他说完,盯他半晌:“姜砚,你是我的兄弟,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但如果……你决定要为民族大义赴死,我也绝不拦你。”
——可若是为了温书眠,那绝对不行。
“你要披国旗,进烈士林,我若有幸陪你赴死,葬你隔壁。”
“但我若侥幸存活,每年扫墓,一定把你最喜欢的酒带来。”
姜砚苦笑,松一口气。
他推开沈为揪住自己的衣领,站直了身子问:“你还不了解我?”
沈为抿着唇,拳头轻轻握起,砸下他肩,算是为自己之前的失态道歉:“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姜砚早做准备,埋下头,在沈为耳边低语几句。
沈为听完吃惊,眼瞪大了些,又与他确认行动途中的危险性和难度系数。
两人密谋十来分钟,眼见时间不宽裕,姜砚压好帽檐:“天快亮了,后续行动我会想办法给你放消息,温书眠这人警觉,我必须得赶在他醒来之前回去。”
沈为追他两步:“姜砚,注意安全。”
那条巷子很长,一眼望不到头,姜砚跑了很久都没跑出去。
挺拔背影留在雨中,显得缥缈又苍凉,让人忍不住想跟上去陪着他一起走走。
如果可以,沈为当然希望姜砚能一辈子都活在他眼跟前。
可他们身负使命,两肩扛起来的重量,却偏偏架不住自己的命。
沈为目送姜砚离去,在对方即将转角消失的瞬间,自己刚垂下眼。
却忽发觉那远走的男人,背脊僵直,脚步猛地顿住。
在暴雨夜里惊出来的冷汗,颗颗分明,顺着背脊直往下掉。
转角遇见温书眠的惊喜,无异于八百支机关枪同时指着自己的脑袋。
姜砚视线恍惚,察觉有人,但先是看到黑洞洞的枪口指着自己额头。
后才瞧见温书眠靠在墙角边,那双锐利的狐狸眼微微上翘,散着笑意落在他的周身。
——抓到你了。
双方对视的当下,男人呼吸猛窒,他不知道温书眠在这里站了多久。
但是根据对方衣衫湿透的程度,大概率是尾随他来的。
倒是幸好,转角的地方距离巷子尽头很远,纵是他耳朵竖到天上,怕也听不清楚。
何况沈为情绪失控嚷嚷的那两句,也全是控诉姜砚私心的,没泄露其他计划。
只唯独难解的一点,就是温书眠见过沈为好几次,也知道他是省上来的警察。
自己深更半夜偷跑出来和警察见面,这一点该如何解释?
两人撕开面具对峙的第一眼,双方眼里都没有所谓得知真相后被冲击,所产生的任何过激情绪。
姜砚没有惊讶于“温书眠竟然装睡骗他”的事实。
而温书眠则更是那副早已猜透了“你果然是卧底警察”的神情。
枪口就指着自己的眉心,千钧一发。
今天温书眠不杀他,他就得当着沈为的面,兑现刚才的承诺。
他必须得当场毙掉这跟皮克斯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祸害,可他……怎么下得了手。
而温书眠常年拿枪,生死一线,高举武器的手指丝毫不抖。
他紧盯着姜砚疯狂震动、犹豫、又痛下决心的眼。
小狐狸头偏了偏,一眼看穿他:“想杀我?”
对方用下巴指了指他腰后那处,嗓音轻缓道:“要动手,也不先把枪拔出来?”
他古灵精怪地,说话时,枪口再往姜砚的眉心处,重重抵下去:“要不这样吧,你把我打晕,我醒来当自己失忆,什么都不记得了。”
姜砚:“……”
大雨浇的人唇色发白,唇角紧抿。
温书眠在叫他动手时,男人指尖打了个颤,但没往后腰处摸。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或许是想要给沈为争取逃跑时间。
心里盘算着本也是偷来的命,他就当……
就当在缅甸的时候,自己没能活着从温书眠的床底下爬出来过。
姜砚闭上眼:“杀我,放他走。”
温书眠无所谓地耸耸肩:“你确定是让我放他走吗?”
他不甚在意的陈诉着眼前命悬一线的光景:“可能是我得求他放我走吧。”
“?”他说……什么?
姜砚猛地将眼睁开,那时才看到沈为根本没离开。
对方在瞧见他脚步猛顿的当下,就已经知道是他带来了尾巴。
而又在看他一言不发放弃抵抗后,也差不多九成九猜到了来人是谁。
沈为背贴着墙,小心翼翼逼近险境的当下。
先是听见温书眠软刀子逼人,让姜砚拿枪对他动手的声音。
然后自己举着枪寻找机会,试图一枪击毙,斩草除根。
却不料在掩护下刚露出一只眼,就被那双“我知道你在那”的挑衅视线,给牢牢捕获。
沈为索性不装了:“放下枪。”
温书眠无奈看他:“真是抱歉啊,从小学到的规矩,拿枪尚有谈判的筹码,放下枪,我就只有死路一条。”
沈为:“今天拿枪放枪,你都是死路一条。”
“那我临死也要带走一个。”温书眠枪口猛转,从指着姜砚变成指着沈为。
狐狸微眯起来的视线透着危险,保险栓那时拉开了,姜砚很确认。
他不知道温书眠追出来的意图是什么,如果只是想置他于死地,完全没有多此一举的必要。
温书眠想杀他,待他回去,随时动手,易如反掌。
而如果是只想确认他卧底的身份,那也没必要冒着危险等在这里。
趁那狐狸手指扣下的间隙,姜砚一把握住那枪口。
两方比着力,在徒手对峙的过程中,姜砚细心地察觉到温书眠因为担心走火,而在抢夺过程中用枪口指着地,没硬对着他……
男人先发制人:“温书眠,你有什么条件,你说。”
狐狸的手冰凉,裹满寒气,丝毫没有任何人的温度。
混着大雨的湿气,和第一次碰面在床底下的肢体接触,感觉完全不一样。
姜砚的大手,掌心几乎完全包着他的几根指节,暖意渡过去。
像藤蔓一样的指尖绕进来,四两拨千斤的,把扳机命门护到自己手中。
温书眠那时像只被人遗弃的猫,一边担心二次受伤,所以用尽全力龇牙,防止外人靠近。
一边又将头抬起,从姜砚冰冷的神色中,看到了一丝对方想救自己的急迫和恳切。
小狐狸显得可怜,故意露出伤口给他确认:“姜砚,你真是警察?”
男人眼睫挂着雨珠,也紧紧看他:“我是。”
绕在他们手里的那把枪,突然间仓促落地,‘啪’地声掉进脚旁水坑里。
姜砚没来得及松懈,便觉一团绵软忽然重重砸入自己怀中。
温书眠的双臂,紧紧环绕他的腰身,脑袋埋进他胸口。
颤抖着,混着呼吸的热气,又有眼泪全蹭到一起,暖意强行涌进他的身体。
可又因为那样拼了命怀他怀里挤的动作,抵得人有点难受,姜砚又觉得心痛。
温书眠从没抖得这么厉害过……
“姜砚,救救我!”
“求你……救救我。”
第18章
这场夜雨下得没完没了,天气和姜砚的心情一样糟糕。
愿意低头示弱,像猫儿那样翻开肚皮向他求饶的温书眠,完全换了一副姿态。
对方褪下满身要吃人的锐利,使劲将他纠缠。
超脱普通感情的拥抱,紧密暧昧,体温交递,惹得姜砚有些招架不来。
但也没忍心把他推开。
期间由于自己体型高大于那狐狸许多,以致于对方撞进来时,像扑火的飞蛾,整个人完全埋进他怀里。
低垂的脑后露出一截白皙后颈,清冷小苍兰的香气,不管不顾,横冲直撞地闯入他人鼻息。
姜砚只是站着,就能毫不费力地替对方挡住铺天盖地涌来的风雨。
温书眠怕冷,又许是单纯贪恋对方身体里的温度,总之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腰背。
沈为举枪的手没放下,大雨顺着他挺立的发,连续不断,往下滴落。
在两方对峙的当下,谁都没有举手投降的意图,也都做好了你死我活的互博准备。
谁料眨眼的功夫,形势陡然翻转,这俩旁若无人的,竟就当他的面直接抱上……
沈为无法顺应私心,否决自己理智的判断,他气得咬碎了牙,索性闭眼,不再去看。
但姜砚对待温书眠沉默纵容的态度,让他心知肚明,此事已无回旋之地。
那时趁空伸手,将那男人拉至旁侧,又愤愤看一眼听话守在不远处,低头盯着鞋尖玩水的温书眠。
沈为压低嗓音,恨铁不成钢地怒骂:“姜砚、姜砚,你就真敢相信他的鬼话?”
姜砚无奈解释:“我答应过你……”
“你他妈答应个屁。”沈为气得不轻:“明明刚才,还信誓旦旦地说,那姓温的但凡有阻碍你行动的念头,你就一枪毙了他,结果呢?”
“结果人家枪口都指着你脑门了哥哥,你他妈连枪都舍不得拔出来。”
姜砚理亏:“刚才是个意外。”再说交战过程中确实是他后手,错失先机,就算死也不冤。
男人向他保证:“你放心,今天我走这条路,是我信他,往后哪天我若真栽他手里,我死也会拉他垫背。”
“不用等往后哪天,你现在已经栽他手里了。”沈为冷冰冰地驳斥。
“还要拉他垫背,我看你们俩,巴不得能跟对方死在一块儿。”他简直觉得好笑:“我也是活得太久,开了眼,居然有幸还能亲眼见证,黑|道版本的梁山伯与祝英台?”
这事儿说出去,实在离谱。
姜砚也自觉羞愧,他撇开脸阻止:“别这样说。”
沈为气没撒完,又不忍心伤他:“阿砚,这么多年,你从没考虑过自己。”
“生死于你而言,不是一回事,而且从你进入公安系统以来,为禁毒工作付出的时间和精力,大家有目共睹。”
“阿郁喜欢你,他从小就喜欢你,咱爸咱妈心知肚明,也没反对。”
“家里给你铺好的路、买好的房、空了两年特意留出来的位置,十头牛都拉不回你要报仇的决心。”
“这些话我原本不该说,但我是你哥哥,我就必须得告诉你。”
“如果他温书眠……但凡他……哪怕他断手断脚是个植物人,只要你喜欢,想带回家去,你哥没有二话。”
“但他是皮克斯的人……你听得懂吗?”沈为急得恨不得把姜砚的脑子敲开:“他是皮克斯的人。”
“就算他这辈子,真没做过一件坏事,没有参与过皮克斯组织的任何犯罪行为。”
“但是只要落到我们警方手里,他这种性质,长一百张嘴,上了法院也是个死字。”
更何况那家伙拿枪姿势专业,下手狠辣,杀伐果断,哪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小白花?
甚至在有那么多的前提条件下,以温书眠参与皮克斯犯罪组织的时间、核心程度,都难逃死刑,就更别说……
“你听不听得明白?”
沈为没敢逼问太紧,他知道姜砚心里清楚,那毕竟是他的弟弟。
总之该说的话自己都说了,不该说的,他也没敢多嘴,怕姜砚真的会伤心。
两人此番辩驳有了顾忌,声音没敢喊得太大,温书眠听不清楚。
但那小狐狸偷偷往外瞥过几眼,他看双方周身气压都很低沉,明显是有了分歧,争得厉害。
他原先听姜砚的话,靠在墙角边,后来站得累了,干脆蹲下去。
干净的手指顺手摸来根小树枝,百无聊赖又格外耐心地扒拉着青石板路面的小水坑。
直到很长时间后,远处那两人话不投机、聊得不欢而散。
姜砚站在原地,沉默着抽了支烟,目送沈为气冲冲地走。
那件价值不足百元的黑色冲锋衣外套,穿在他身上,也格外挺拔惹眼。
温书眠见他抽完转身,忙收起视线,心里有些忐忑。
自己其实没什么把握,也不敢笃定姜砚一定会帮忙,所以在那人折返过来时,因为紧张,本来没什么可做事的手,显得更加忙碌起来。
男人靠近他身边时,温书眠呼吸猛窒。
19/36 首页 上一页 17 18 19 20 21 2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