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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宾利后座,同样是西装革履的秘书微微侧身小心翼翼半弯腰在男人身边,保持着上下级社交距离。
秘书叫蒋尾,男性Omega,已婚多年已育,三个崽最小的上幼儿园。
他拥有一个很奇怪的名字,他来赵氏面试那天,除了递上自己的生辰八字时高呼自己日柱庚金,与航运公司正是“秋水长天涌金浪”,还强调自己的名字来自于尾生抱柱的典故,说明他是一个与公司八字相旺,脚踏实地、诚实守信的老实人。
简直天选秘书。
难得赵先生也是信了他的邪,从这人大学毕业就带在身边,一用用了许多年。
此时的赵归璞已经开始浏览早上邮箱里收到的那些船只租赁申请邮件。
复制黏贴拒绝模板,顺手回复一个他认为作为合作者人品和信誉都不太合格的友商,赵先生头也不抬地说:“就按照应该有的规格,白事吊丧贴按照名单发出去。”
一边说话,男人草草浏览完了邮箱里所有的邮件,心里大概有了数,大多数邮件并未当场回复,而是干脆锁屏IPad。
“咔嚓”轻响,蒋尾瞬间背脊僵硬,如坐针毡,那清脆的声响如同他头顶高悬的利剑——
赵归璞:“蒋尾。”
蒋尾:“是?”
赵归璞问:“是不是还要我提醒你注意名单不要遗漏重要人员?”
蒋尾:“什么?”
赵归璞:“你是秘书还是我是秘书?这种事还要我教你如何安排?”
蒋尾:“您是!您是!”
赵归璞无声挑起眉,秘书又擦擦汗,瞬间想打开窗户把自己扔出去。
蒋尾:“不不不不不我是!我是!对不起,先生!我现在立刻就能安排好!”
赵归璞把IPad扔回秘书腿上,往后靠了靠,闭上眼,指关节抵着眉心压了压,于宽敞的商务车后座,男人清晰而毫不避讳地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自然不是为了赵秋实。
是为了赵恕。
昨日得到父亲去世的消息时,除了最开始的诧异和一点点的迟疑之外,赵归璞本人其实没有太多其他复杂想法,于是也没花费心思有去做任何的铺垫,便将这件事转述给赵恕。
他却忘记了自己的弟弟当年年幼,又被保护的太好,那些伴随着赵秋实出走引发的腥风血雨他只闻其声不见其貌……
于是不幸地,对于父亲,赵恕或许还带着一丝不必要的天真期待,并不是一个全然冷心冷肺之人。
昨晚,赵恕房间的灯亮了大半宿。
直到后半夜,天快亮那会儿,赵归璞听见走廊上有轻轻开门、关门与走动的声音,发出声音的人在赵恕的房门前停下,然后敲响了他的房门。
吴且进了赵恕房间大概十分钟后,赵恕的房间终于熄灯。
——也不知道两人在屋里做了什么。
赵归璞脑海里一晃而过,当他将父亲去世的消息公布时,同样在房间里的黑发Beta脸上的茫然……
和后悔。
大概是在后悔今晚做什么要到他们家来。
赵归璞低哼一声,不合时宜地莫名想要发笑。
指尖摸了摸鼻尖,他不愿意在司机与秘书的眼中落下个“我爸自杀我乐开花”的变态形象,只能拿出手机,看了看外面的舆论风向——
不出意外的,外面媒体对于赵秋实与亡妻林蝉琴的爱情正在高歌猛颂,感人肺腑。
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当作笑话一般看完一部分,到公司的时候正好早上九点半。
进电梯前,赵归璞看了眼今日赵氏环球航运公司的股票,开盘即飙升八个点。
看来当代人都很爱听豪门爱情故事。
……
三日后。
江城。
帝苑陵园。
“当时我的第一反应是,独自淹死在自家浴缸里果然就是最明智的选项。”
一身深黑色的西装,吴且压低声音与身边的李君碧闲谈。
周围零零散散站了许多人,都是身着黑衣的脸熟面孔,此时此刻大家都神情肃穆,耐心等待接下来的告别仪式。
今日大概是江城各行各业、有头有脸的人来得最齐的一次,包括裴顷宇他老爸也是一身深色礼服军装与配套的黑色皮质手套出席,四十出头的男人头发一丝不苟,此时正与赵归璞肩并肩,同后者低声交谈。
裴擒五年前因为一场交通事故丧偶,大家都是AO组合家庭,但从头到尾他表现得却与赵秋实截然不同——
赵归璞大概挺欣赏他这种近乎于无情的作风。
吴且有些恍惚地想着,裴顷宇凡事淡漠至几乎与世隔绝的性格塑造基础,大约来源于他的父亲。
但奇怪的是,赵恕就不像赵归璞。
“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自杀?”
“那日是婵琴的祭日啊,我上飞机前还想叮嘱阿且记得订束花——”
“啊,感情真好。”
“是的,吴文雄,你最好死在我前头。”
“嘿!说的什么话!”
“你若为我自杀我在地底下都睡不安生,所以还是你先走吧,我比较坚强,等腺体退化至不分泌信息素了甚至可以找个老头夕阳恋。”
“……”
李君碧和吴文雄是大前晚得了吴且的消息,当场又安排了今早的航班临时从国外赶回来的……飞机安排在今天下午,道别仪式后,回家冲个柚子叶就又要赶往机场。
“你们谁搞自杀那一套我就把你们分开葬,一个埋在江城,另一个送回槟城。”
吴且插嘴。
听了儿子在旁边凉飕飕的警告,李君碧在半遮面的黑纱下横了他一眼,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说什么疯话,从刚才开始就想警告你严肃点,也不看看什么场合。”
吴且觉得很无辜。
毕竟他实在是在当事人的脸上都没看到多少悲伤情绪。
这么想着他不服气的转头看向赵归璞,正欲同母亲争辩一番“你看赵先生掉了一滴眼泪冇”,不料此时,不远处交谈的两个男人忽然毫无征兆双双抬头,望过来。
与他的目光撞个正着。
吴且:“……”
吴且心中“咯噔”一下,条件反射想转开眼睛,但这样做又显得太刻意。
赵归璞倒是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
树荫下,一身黑色西装的男人打着黑色领带,白色的衬衫白得刺眼,抬眼直望着吴且,哪怕隔了那么远,也能感受到对方的审视。
吴且眨眨眼。
总觉得他们好像上一秒是在讨论他。
这种猜想让他尾椎处又不可抑制的发麻——
Alpha从来都是阳光下的凶猛猎食者,而吴且则是躲在阴暗角落里自由爬行的咸鱼……
一条咸鱼被顶尖的猎食者注意到,从来都称不上是什么好事。
哪怕隔着那么远,远处两位上位者的目光还是将他束缚在原地。
——战场上的Beta士兵是否也因此心甘情愿为Alpha将领冲锋陷阵?
吴且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二次分化性别里的臣服性在此刻不必要的暴露。
直到赵归璞远远的冲他温和笑了笑,瞬间那种被锁定的压迫感消失了,仿佛一切都只是吴且的幻觉……
他看到树下,男人抬手,无声地指了指他的身后。
吴且回过头,看到了刚刚处理完道别仪式大厅事务归来的赵恕。
换掉平日宽松的校服或者运动装,少年Alpha也换上了肃黑西装,平日里不太看得出来的厉害身材在这一刻尽显无疑——
宽阔的肩近乎物理意义上接近直角,窄腰完美收在西装腰线中,讲究的衣裁无一寸多余的布料,将其长腿完美包裹。
此时赵恕一只手扶着一把黑色长柄伞,伞柄黑色金属被熔炼成一朵鸢尾花的模样,那是在赵氏的公司大楼与船只上都会看见的家族徽纹。
长柄伞的作用是捧灵转移骨灰时,用来遮在骨灰盒上方。
捧灵一般是长子长孙来做,赵归璞却安排给了赵恕——
看样子这位长子对于父亲的感情真的如大家所言所剩无多,如今人走茶凉,赵家掌权人已经是连做个样子都懒得做。
当吴且走向赵恕时,Alpha正与周围凑上来的同学交谈,那副眉目淡然、鲜少情绪外漏的模样,让吴且觉得还有些恍惚……
「我做噩梦,梦见我哥跟的船在北冰洋撞了冰山,船舷断裂,他死了。」
「赵恕,噩梦只是噩梦。」
「我知道。」
「这种事不会发生。」
「我知道。」
「赵先生死于冰山的概率基本小于你扣篮时因为震碎篮板被倒下来的篮球架压死。」
「真正死了的是赵秋实。」
「是的,真正死了的是你的父亲。」
那夜拥着被窝坐在床中央,一脸仓惶地与他进行无厘头对话的少年似已经消失不见。
今日份的赵氏小公子有了江城赵先生的影子,褪去少年人的躁动与稚嫩,多了一丝阴沉。
林祖文正站在他身边,分化后林祖文长高了一些,但和赵恕说话依然是仰着头。
吴且靠近时,闻到了龙舌兰草的信息素味,他不知道这里面是否兼有特殊抚慰情绪,但他猜想应该相当能够让一名心情不佳的Alpha变得愉悦——
尤其是当信息素的释放对象是“阿芙洛狄忒之眼”时。
吴且的脚步声不轻不重,他确定交谈中的人门绝对听见了他的声音,因为赵恕已经抬眼,越过人群望过来。
他眼神毫无波澜,没人猜到他现在是什么想法——
大多数人的信息滞留在他们于篮球馆大吵一架,几乎闹崩那个阶段。
”阿恕,你的领带有点歪。”
吴且站在林祖文身后时,正好能看到Omega背对着自己仰头和Alpha说话的后脑勺。
林祖文应该是知道吴且在自己身后,但他完全没有回头的意思,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赵恕,扬着唇角同他讲话。
“是吗?”
赵恕语气淡淡。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个错步越过了林祖文,来到吴且的面前,稍微弯下腰,把领带所在位置放到了黑发Beta眼皮子底下。
“领带歪了,帮我弄下。”
在周遭人们傻眼的目光中,赵氏小公子做到了淡定自如,旁若无人。
棕色的瞳眸在阳光下成了一种很好看的浅棕,他垂眼望着吴且,很执着的等着。
吴且抬手给他调整领带。
“我们现在正处于待解除婚约状态,你这使唤我很顺手的习惯最好改改。”
“手里有伞,看不到?”
解开领带重新整理动作中,黑发年轻人的手背无意间蹭过少年的下巴。
从方才开始其实一直有些紧绷的下颌线在被光滑柔软的皮肤不经意扫过,此刻才真正的悄悄放松下来。
第40章 明明就
远处,人群中,黑发Beta为面前高大的少年Alpha整理他的领带。
周围人都干瞪眼看着。
阳光下,黑发年轻人微微低着头,后颈处光洁细嫩,Beta退化的腺体几乎不可见,只有因为拖延症没及时打理的后颈发轻轻扫过白色的衬衫衣领。
黑与白是触目惊心的对比色。
赵归璞唇角含着一支烟,袅袅白烟模糊了他的视线后,他便收回了目光,只是含着烟的唇角卷翘起来,甚至无需树荫或者烟草那一缕烟雾缭绕的遮掩,他毫不掩饰地展现自己的好心情。
一旁的裴擒忍不住转头打量他:“你老爸还在里面等火化,你就算演好歹也要演一演。”
被媒体拍到,转头明日报纸头条又是“赵先生薄情寡义”。
但赵归璞不在乎,他用下巴点了点不远处的未婚夫夫二人:“只是觉得年轻人很可爱,前一天还风风火火、下定决心一般闹着要解除婚约,今天又热热闹闹重新聚在一起。”
裴擒的方向正好可以看见吴且的侧脸。
Beta的皮肤白,继承了母亲的五官柔和,长长的睫毛耷拉下来时总显得十分深情又温和。
——有时候人对自己的认知也会有偏差,正如幼儿园老师并不会单纯因为你家有钱,就在毕业照的时候抱着你、让你坐在他的腿上。
“吴家的Beta小孩。”
这是裴擒第一次见到吴且本人,吴文雄来到江城不过短短半载,吴家在社交上显得不太殷勤,吴且与他小儿子相遇的那个酒会那次,他正巧出差。
“已经公开订婚了吗?”裴擒问。
赵归璞转头看着裴擒。
裴擒笑了笑:“还是你下手快。”
赵归璞与裴擒相差九岁,但两人的关系很不错,平日里聚着打打牌或者喝点酒,他自认为还算了解这位江城历史上最年轻的执法者总司。
脑子里过了一道方才好友的语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递给裴擒,语出惊人的问:“替你儿子惋惜还是替你自己惋惜?”
裴笑着接过烟,没说话。
中年男人保养得好,只是笑起来眼尾难免有几根不算明显的尾纹,都说眼尾有纹炸开的男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赵归璞在心中骂他老狐狸,忍不住提醒:“一把年纪了,努力一下够把他生出来,裴司长不好那么变态的。”
裴擒被骂看着也无所谓,看上去颇有兴致,还跟赵归璞搭腔:“去年江城钻石王老五投票我就在你下面一名。”
“什么时候有过这种投票?”赵归璞漫不经心道,“别乱来。吴文雄跟你拼命。”
“拼什么命,我合法合规手段的,吴家和我们家很搭配,官商结合。”
“死过老婆的人,说出去很难听。”赵归璞斜睨他一眼,“还只比人家老爸小三岁,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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