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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且:“……”
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实则并没有那个好胆,这点在他威胁我要把我扔进海里喂鱼而我对此深信不疑时我就十分确定。
……
于是就有了这一日的放学后聚餐。
吴且把赵恕塞进自己的小破车,到的时候正巧比约定时间稍微早一些。
一家不是什么金碧辉煌的私房菜馆,停车场在地下,吴且停了车带着赵恕上来,一眼就看见站在餐厅门廊下吞云吐雾的赵归璞。
男人今日也是一身西装,只是此时外套脱了随意抓在手里,领带松松垮垮挂在脖间,蜻蜓从他眼前飞过,黄昏赤红。
看着晚上大约是要下雨。
男人半边身子几乎融入夕阳,冷硬的轮廓在夕阳余晖下也难得地模糊,因此渡上了一层温柔的错觉滤镜。
吴且靠近后,赵归璞似有所感的望过来,眉毛在这一刻舒展,烟雾缭绕后他微扬唇角:“还挺准时。”
吴且引着赵先生入内,包厢大小容纳五六人聚餐正好,这是给他赔礼道歉,自然是赵归璞坐在主位。
赵归璞并未退让,先坐了下来,吴且见他坐定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给身后的赵恕让了让此时在他身前的、位于赵归璞左手边的位置。
但他的阴谋诡计并未得逞。
赵归璞仿佛不经意的抬首扫视他一眼,两人的目光隔着一张椅子浅浅碰撞。
男人的目光就成了照妖镜般,什么牛鬼蛇神的侥幸都暴露无遗,吴且“……”了下,心中郁猝不已,默默在试图让出来的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赵归璞这才挪开了视线,仿佛这一秒什么都没有发生。
……
赵恕挨着吴且坐下后,盯着面前摆放好的碗筷有了新的灵感。
“听裴顷宇说,上次你同他吃宵夜,还替他烫碗。”
吴且转过头,莫名其妙的看着赵恕,意思是您看今天哪里是有碗需要自己烫的场合?
在他身边,低头看手机的赵归璞头也不抬,喊了声阿恕,让他不好随地发瘟发癫,丢人现眼。
……
这一餐饭不仅是吴且拉着亲爹给自己擦屁股与埋单,事实上赵归璞能答应的那么爽快,未必不是有与吴文雄意向愉快合作的意思。
吴且虽然暂时不管公司的事,但是今日不管不代表往后也要不管,所以家里的事,大大小小发生一些决策时,吴文雄总是会告诉他。
比如一年多前,吴且刚刚回国,吴家放弃在槟城百年铺就与东南亚贸易往来基业,千里迢迢来到江城,其实就是为了江城的一个旧码头——
澄心码头。
该码头追述到上三个世纪七十年代,在世界动荡时期曾经很长一段时间被外来外资企业“聚龙集团”占据……
这三百多年来,可以说澄心码头,至今还属于洋人。
澄心码头包括码头本身、露天货场、货运仓库、集装箱转运站、酒店等一系列设施,作为江城的主要贸易港口,可以说它直接掐住了整个江城甚至是周边地区的经济命脉。
——这种重要命脉,怎可捏在外资手里?
身为江城手握最大商船规模的航运公司执掌人,赵归璞早已为这件事如鲠在喉许久。
就像是外人放在你家门前的收费站,他们只把这里当做是收费点,指望他们后续能够花费心思维修、改造、升级这个尚且还能供血的地方,根本不可能。
澄心码头就像赵归璞手里的那些爷爷辈传下来的船,又老又破,苟延残喘,百废待新。
从十七岁起,赵归璞就忍着那些外资企业压榨嘴脸,一直等待机会要将澄心码头弄到手里——
只有自家的东西,才会被好好对待。
而现如今,有生之年,终于被他等到机会。
今日放眼全世界,经济早已不是早些年开放自由贸易港时,走在大马路上弯下腰就能捡到钱的飞黄腾达时代……
全球经济倒退,很多世界老牌家族企业陷入入不敷出的困境。
很荣幸聚龙集团就在其列。
聚龙集团的母公司是欧洲的老钱巨头华尔顿家族,也不知道是祖坟没埋好还是别的原因,这些年华尔顿家族的实力节节败退,到了这一代继承人与其决策团队……
用赵归璞的话来说,是一群可能还不如赵恕的草包。
连续几轮的投资决策失败使得这个集团公司日薄西山、摇摇欲坠,他们不得不大量抛售海外资产股票以确保母公司不被宣告破产,这拆东墙补西墙的行为,最终落到了澄心码头的项目上。
赵归璞要钱,他需要一笔庞大的现金流去收购所有抛售出来的聚龙集团股份,只要比例超过31%,他就会是澄心码头新的主人。
把澄心码头弄到手需要钱。
澄心码头弄到手后,推翻重建更需要钱。
钱从哪来?
赵归璞找到了就差在东南亚并金三角那片正当生意范畴内称王称霸的吴文雄。
最初吴文雄对这个项目巨大、战线长远的工程并不算太感冒,但赵归璞说服了他。
「到我们这个份上,钱是数字,显然已经不止要自己发达。」
一年前的电话中,赵家掌权人是这样说的。
「我想看到高楼在我眼皮下起,我想看到三十万无业者在码头重建中再就业,城市陈旧的伤疤在这个时代撕去,会更加痛快……吴老兄,我们要名垂青史。」
吴文雄放下电话后思考一夜,第二天应邀了赵归璞的邀请。
……
“上周码头那边又抛出3%一共三百万股,不知道你那边有没有收到动静是否有人有意?”
“零散卖了些,什么年代了,大家自顾不暇,谁还有那么多闲钱去吸收一个破败码头的股?”
桌上茶壶磕碰玻璃台面发出清脆不突兀的响声。
赵归璞拎起茶壶点过茶托上三杯,茶壶落下,男人先执一杯放置吴文雄跟前,手势作请。
还多余一杯茶,吴文雄取下来给了李君碧。
茶托上还有空杯,吴且余光瞥见赵归璞往他这边侧了侧身,吴且瞥了眼他面前的茶杯里茶汤呈色正好,但他对茶水这种养生饮品毫无兴趣。
于是他回视赵归璞一眼。
两人之间甚至毫无对话,他完全不懂这位如何看懂了他的意思,总之在完全没有引人注意的情况下,赵归璞便转了回去。
吴且手中握着菜单百无聊赖翻来翻去,试图再加几个菜,这一次请客他做东,选了这家私房菜馆,乱七八糟的西餐在这种时候反而够不上档次——
正如这家店,一只白切鸡卖六百八十八,一会儿上菜时用的盘子最好是24K纯金。
吴且旁边的赵恕正坐姿放松的用手机查看接下来合训两只篮球队队伍首发阵容的资料,一边对照上一届这两支队伍的比赛。
他戴着蓝牙耳机,转过头,把手机递给吴且,非要小吴老师评判一下,我与北京十二中的大前锋的弹跳力孰能更美。
吴且看着是都大差不差的,鬼知道都一年了人家有没有进步,这年纪正是长高的时候。
但是为了让这个烦人的崽子闭嘴,他睁眼说:“你跳的更有气势一点。”
赵恕看着很满意。
右边是赵归璞戏谑的问吴文雄接近半个亿从哪来,吴文雄大笑说我仔那一拳可不值那么多钱。
吴且听得头皮发麻,连忙转过头去,瞪大眼看两位喝茶交谈的老头——
李老板那捏一下屁股若是值半个亿,那他明日就改行当脱衣舞郎。
可惜无人理会他的惊慌。
吴文雄说:“我听说最近国际情势对你利好,欧洲那边有些负责人已经落地江城同你商谈了一些船舶租赁条件,正好缺钱又来及时雨,这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赵归璞笑了笑:“嗯。但我还没答应他。”
吴文雄一口茶递到唇边,此时一顿,有些惊讶地挑眉看向赵归璞。
服务生陆续上好菜,酸萝卜老鸭高汤是特意点的,在座各位什么好东西没吃过,一桌子山珍海味吃多腻了正好解腻。
砂锅汤又服务生悄无声息分好了小碗,再放在菜盘上,吴且刚吃过冷盘腻得慌,一肚子冰凉,就想伸手去拿。
“大部分合作商此次提出的都是短租,按照航程里程数结算,价格给的是过去常规短线价格的三倍。”
赵归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吴且头也未抬,这个事他早就知道了,还是前者亲自跟他说的。
他专心等他的老鸭汤转到面前。
在距离他几乎可以唾手可得的距离,他放在桌上的手指不显眼且蠢蠢欲动的抬了抬。
与此同时,在他另一边,赵恕抬手摁住了转盘,伸手要把已经转开了一些的纸巾拖回来。
吴且:“……”
这人跟他八字相冲到吃饭都不让他吃,可还行?
真的讨嫌他。
“原本这是短期来钱不错的买卖,我差点就点头答应了——直到突然有人提醒我若是短期内对方提出这样高昂的价格,说明长租方面还有看头,我觉得也有些道理。”
“贸易断交这种影响重大决策通常都是朝令夕改,你这是和老天爷博弈,抢时间。”
吴文雄语落,赵归璞平和道,谁说不是。
“要我看,最近聚龙集团集中抛股,有一笔赚一笔,赶紧弄来现金流才是正事——”
“不着急,我想跟他们用正常价格签个三年长租,再要一条运油的航道……”
“哇,要一条运油的航道?那些白种人过去很不乐意用我们的油船啊,你这提议,反向狮子大开口……到底是谁给你的建议?”
从天而降一碗老鸭汤摆在吴且的面前。
笼罩在汤碗上的手苍劲修长,稳稳放下汤碗便收走,手的主人此时甚至还微微侧着身,目光落在身边对话的吴文雄的身上……
汤水却未撒出半滴。
吴且眨眨眼,听见身边的男人声音带着笑。
“是一个外行小朋友的建议,偶尔听一听,也很有趣。”
第48章 借一口烟
赵归璞话语中带着笑且漫不经心,但不妨碍饭桌上突然就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包括吴且自己的视线,都不约而同的落在了那碗酸萝卜老鸭汤上——
黄香的鸭肉在碗里,上面漂着几朵黄花菜,酸萝卜的酸好似钻入现场每一个人的鼻腔里。
吴文雄看看那碗老鸭汤,又看看儿子的脸,想到了之前他这有出息的儿子放言想要赵归璞给吴家当上门儿婿的壮志凌云。
李君碧在桌下的手默默地抓了一把桌布,用上了这辈子最大的克制力,废了九牛二虎的劲,才没把桌布直接从桌上扯下来。
赵恕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赵归璞。
唯有当事人吴且,面无表情地倒是冷静,脑子里就一个单字蹦出水面:嗯?
陷入鸦雀无声的包厢气氛显得很突兀,然而造就这一切的人却仿若无事发生,赵归璞抬手将另外一碗汤取来,放到了吴文雄面前,然后转头问赵恕:“你准备摁着转盘到什么时候?不让人吃饭了?”
赵恕“啊”了一声,恍然大悟般放开了自己的手。
餐桌的转盘又重新动起来。
好的好的,正常发汤,吴且有的吴文雄这个老头子也有,也许先发给吴且只是因为他坐在比较顺手的那边。
吴文雄从口袋中掏出手帕擦擦额头,这种天气冒出虚汗实在是有些意外,喝了口汤,他笑着说:“这汤点的好。”
虽然有强颜欢笑的嫌疑,然而一句话打破诡异气氛,桌边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赵恕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刚才他明明是看见暂时没人动筷才压了压转盘,这样搞得他像没学过餐桌礼仪。
待餐桌上恢复了正常气氛,赵氏小公子难免抱怨:“谁知道你突然有动作要去分汤,那么吓人,不是这样,我都不会摁那么久。”
——话又说回来,分汤这种事又什么时候轮到赵归璞来做?
赵归璞扫他一眼,大概没觉得自己取汤分发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干脆懒得理,转过头与吴文雄又继续说话。
而在他右手边,吴且全程闷不吭声,保持透明。
那一碗老鸭汤吴且喝的干净,连鸭肉同里面的黄花菜都捡出来吃掉了,直到空勺落碗,赵归璞再也没有其他奇怪的多余动作——
专心好好用餐,赵先生一如既往地仿佛将身边晚辈当做空气一般。
……
吴文雄跟赵归璞在餐桌上算了一笔账,以现在赵氏能够租出去的船只数量,三年长租换取的钱,足够赵氏收购10%左右的聚龙集团股份。
加上赵归璞现在手上已有的20%,拿下澄心码头完全胜利在望。
除此之外,这笔资金甚至可能还能剩余一些,赵归璞直言想换一批新船,之前参与剪彩的日本造船厂正在以旧换新回收船只,这完全是个船队更新迭代的好时机。
假设这个贸易断交能够坚持三个月以上,零散短租可能可以收到很大一笔资金,但相比之下,单笔长租虽不暴利,但算下来,薄利多销的原则下短期内能到手的总资金却会是零散短租的二十倍左右。
——放了过去,按照欧洲这些坐拥巨额财富的码头资本惯有傲慢,是不可能跨洋隔海地跑来亚洲长租船只的。
但现在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心高气傲的不与亚洲船商合作,会让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商业帝国沉没太平洋底。
这是上天赐予的绝佳好机遇。
“这么看来,长租虽然薄利,但也的确是好大一笔现金流。”
什么年代了,且不用说现在正是缺钱的时候,这笔钱就算是放在那,也不用担心跑不过通货膨胀。
全球经济下行,工薪阶级工资近二十年内涨幅小的可怜,通缩膨胀都有可能,现金为王时代已经降临。
更何况赵归璞的重点其实是那条油运航线——
过去白人的偏见始终在,甚至是刻在种族骨子里的歧视,亚洲船商从未在与中东石油运输这一块分得一杯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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