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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追着我跑的那段时间，我觉得可能是他也意识到了，我根本不会对他生气这件事，所以才会有点肆无忌惮。
但好在他也不至于太任性，反而还相当克制——
我猜如果过去的安六友也是这样的性格，“我”大概会很喜欢他。
不过齐晏和东青并不了解陆友，但他们也看得出陆友跟安灵之间关系绝对说不上多和谐，否则也不至于第一次见面就追着他跳下悬崖。
显然陆友是向着“我”这一边的，但似乎有点向过头了，他们会担心他乱来也无可厚非。
更何况，以东青刚刚灵验的乌鸦嘴程度，我总觉得他实在预示着什么——
这年头反派大概也很喜欢扎堆出场。
这么一想，我才有些担忧起来。
然而照这座山的高度，我们要是再像来时那样慢慢挪下去，时间显然来不及。
捷径当然是有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悬崖，原本缥缥缈缈仙气缭绕的白云也成了可怕的象征。
我扶着悬崖边的巨石，没忍住抖了两下。
下一秒，齐晏直接一脚踹上来：“别磨蹭了，再磨蹭小命都没了。”
我只来得及给他比一个中指，然后就不受控制地落下了悬崖。
其实陆友那边倒不用担心，先前东青会阻止齐晏，也是因为他身份特殊。
弑神剑连号称不死不灭的神明都能杀死，可以说是纯粹的杀器，要斩杀同为神器的存在也是轻而易举，就更别说我了。
然而普通的器灵能对我们造成的伤害就有限了。
虽然不知道我和安家契约的具体内容，但我也能猜得出来，最多也就是分担伤害而已。
即便陆友真的捅死了安灵，即便我和他之间真的有什么涉及性命的契约，他能对我造成的伤害也着实有限。
东青大概也是早就想到这一点，所以在陆友追着安灵去的时候，一点也没有阻止。
然而即便是失忆的我也能想清楚的事，齐晏却仿佛不知道似的，仍执着地想要去确认一遍。
虽然可能不合时宜，但在下落的时候，我又想到了那个谜团——
齐晏过去与我关系并不好，我的所有梦境的记忆都在佐证这一点。
我也并不认为一个曾经想要杀了我的人，会因为所谓的亲情和时间而突然转了性，对我关心得无微不至。
——当然最后这个词有待商榷。
但相较梦境而言，齐晏现在待我，甚至能称得上温柔了。
先前龙说我托管它守护那把剑，既然是兄弟，又曾朝夕相处那么多年，“我”不可能认不出齐晏的剑。
唯一的解释就只有确实是“我”拜托那条龙保管好齐晏的剑。
在我失去记忆之前，那漫长的时间里，除了我哥，我应当还与齐晏见过，并且达成了和解。
可齐晏沉海已久，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变故，那么转折也只有在万年前，“我”失踪的时候了。
渐渐地，有什么东西从我的脑海里扩散开来，却像是一块小石子投入水面漾起的一波波涟漪，看得到却抓不到。
发散的思绪压过了我心头对于高度的恐惧。
如果是在一年前，别说跳下来，我就是连往下看一下大概也是不敢的。
然而此时此刻，虽然带着恐惧被踹了下来，但我畏惧的也是高度本身，而不是我可能被摔死这件事。
要是刀灵也能被摔死，那或许就是史上最大的笑话了。
我突然感觉到几分沧桑——
原来现在我已经这么习惯自己不是人的身份了吗……
时间真是个磨人的小妖精啊。
我默默远目，目光落到对面渐渐往上升的山头，看高度似乎是要到底了。
在落地之前，齐晏及时伸手拽了我一把，避免了我脸着地的悲剧，然而我最终还是因为腿软险些跪下去。
“出息！”齐晏朝我飞来一个鄙视的眼神。
“.……我去你大爷！”我的回应则是刚刚在上面没比完的那个中指。
“熙哥？”
陆友抬头看我，微蓝的眼睛里还是带着点幽幽鬼火般的光，除了表情有些幽深外，其他一切都与我第一次见他时无异。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不过这并不重要。
当我从陆友脸上移开视线，便又看到了安灵。
此刻安灵出乎意料地十分狼狈，不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几乎肿成了猪头，还遍布着稀碎的伤口——
还真是打人专打脸，这得是多大仇啊……
不过当我看到安灵身上的伤口的时候，我就没空感慨他的脸了。
安灵肩上和腹部各有一个大窟窿，皮肉狰狞地外翻，却没有流出多少血。
陆友刚刚慢慢从他胸口上方抽出了刀，目光又落回安灵身上，似乎在打量从那个角度下手比较好。
安灵喘着气，看着陆友，表情惊疑不定，甚至抽不出空来多看刚出场的我和齐晏一眼。
大概是察觉到我看隐藏变态的惊悚视线，陆友特地转过头来，一本正经地跟我解释了几句。
“我是想直接捅他心脏或者脑袋的，但他太能躲了，我只能多捅几刀了，谁知道他连血都不流，只能继续捅刀了。”
……不，能面不改色说出捅刀这种可怕的句子这件事本身，已经是件很恐怖的事了啊！
……所以到底为什么还要做出这么苦恼委屈的表情？
我没忍住抽了抽嘴角，开始思考小白到底在地府对陆友做了什么，才让一个乖小孩扭曲成这样。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对于现场血腥的场景，我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适——
明明在记忆里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可我却平静得像是早就习以为常了一样。
不过现实并没有留下太多时间给我思考这个问题。
在陆友又一刀砍向安灵的同时，一些纷杂的思绪走马灯似的从我脑海里掠过。
或许我应该去杀了安灵，因为他是背叛者，但我不会用刀，也不会杀人，在我印象里我连鸡都没杀过。
或许我应该去阻止陆友，避免他受伤或是触发什么契约造成什么后果，但此时陆友看起来气势汹汹，我也生不起任何阻止他的想法。
最重要的是，我突然发现，现在还作为人类的我插不进手。
我既没有记忆，也没有能力。
现在的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
我头一次对普通人类这样的身份感到无力。
鸦是不是也曾有过这样的感受？
老板不是凡人，鸦带着记忆轮回，必然又有许多艰辛，却偏偏没有任何能力——在成为鬼之前。
于是便必然有许多无能为力的事，只是因为她没有任何力量，受人类躯体所限。
那时候她会不会也这样想过？
想到为人的坏处，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为她唯一能获得的恶鬼的力量而动摇。
可她最终还是想成为人，直到现在，在清醒的时刻里，她也依然想重新得到为人最后的尊严。
我知道这样的想法有点不合时宜，但我还是很自然地发散了下去。
我对眼前的一切心有余而力不足，齐晏在一旁冷眼看着陆友的攻击，只要没有伤及要害就不开口阻止。
安灵很奇怪——这点就连我也看出来了。
或者说有点邪门儿，明明陆友比他强很多，但安灵几乎不流血，受伤的部位依然能够行动，可他也在咬着牙忍受疼痛，甚至本能地对陆友表现出了恐惧，说明伤害是真实的。
如果换成一个正常人，安灵身上任何一道伤口都足以要了他的命。
但现实就是，除了身上多了两三个窟窿，他似乎毫发无损。
既没有死去，也没有表现出任何重伤该有的状态。
显然这一点与我也毫无关系，我身上没有出现任何变化或者不对劲。
安灵一直在找逃离的机会，陆友却比他更加执着，即便无法杀了他，也不愿将这个隐患放走。
如果没有意外，我猜可能直到一方力竭才有可能真正结束。
事实是意外确实发生了。
没有人看到那个男人是怎么出场的，陆友一刀落下去，本该没入安灵的肩膀，但却是没入了石壁。
本该安灵在的地方空无一人，齐晏的手也已经按在了他的剑柄之上。
男人在一片诡异的彩色烟幕中出场，一手拎着已经昏迷过去的安灵，一身夸张的黑风衣黑色长发，脸倒是比山上那群杀马特清爽了一些。
根据套路，这应该是个高级一点的反派，比如关卡小BOSS什么的。
被所有人的视线注目的男人面露假笑，让人十分不适。
他一手拎着昏迷的安灵放到自己面前，一边警惕地看向齐晏。
“我以前听说你们关系不太好，看来传言也不怎么可信。”
男人注意到齐晏顿了一下，顿时便满意地笑了一下。
“不过也没关系，多亏你弟弟傻，不然也不至于被我们得了这么个大宝贝，放心，就算是为了我们的计划不受你们阻碍，我也会保证他好好活下去的——”
男人又瞪了陆友一眼：“我警告你别乱动，安灵的命可是跟你们的‘守护者’连着呢。”
加上先前东青的一席话，齐晏是不敢轻举妄动了，陆友也立刻停了下来，他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些屈辱。
——换我也觉得憋屈。
这种将仇人当保命符有恃无恐的家伙真是让人觉得太不爽了。
或者说，这家伙将安家人当人质来威胁我这件事，让我太不爽了。
——哪怕那个安家人是个叛徒。
“哼，就当是买个教训吧，人类可是最狡猾又自私的生物了，何必花那么多心血呢。”
男人对于僵持的气氛似乎很满意，又扯出了一个假惺惺的笑脸来，在短时间内就营造出了标准的反派气场。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们无意与你们神器一派为敌，只需要安心等到我们计划结束，这家伙关起来，等到自然死亡，你也不会有事了，这份诚意应该够了吧。”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齐晏在不停地深呼吸，避免自己一个手滑把对面两个一起劈了。
陆友握紧了刀，抿着唇，表情暗沉下去。
不过男人看也没有看陆友一眼，对他来说现场有威胁的也只有齐晏而已。
甚至连我对他而言都不算什么，哪怕此刻我手里正抱着我的刀——
但他也仅仅只是用遗憾的目光扫过我的刀，然后又落回到齐晏身上。
这样的态度，显然是知道我失忆变成人类的事了。
“你也别怪我，天真的小家伙总是招人疼一些，随便骗一骗就自己摇着尾巴跟上来了，我也不想的啊。”
男人笑着看向了我，语气是轻蔑的嘲讽，他向我挥了挥手，便要转身离去。
若是他没有牢牢地将安灵挡在自己面前，说不定还不会显得那么可笑。
“我先走了，后会有期——”
男人的话音未落，我便感觉到脑海里某根弦彻底崩断了。
一阵属于冷兵器的轻鸣声响起，在我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下意识挥出了手上的刀。
一道风拦在男人的面前，待烟尘散去，他的面前已经出现了一道深坑，擦着他的脚尖往下落着碎石。
那不仅仅只是坑而已。
男人寸步不得前进。
我拎着刀，慢慢走到他的面前——
“我准你走了吗。”
第41章 35
35.
二十六年前, 安泽与安雪初从学校回到家，远远地便听到一声声惨叫，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们心头一紧, 加快了脚步，往家门的方向跑去。
还没等他们进门，安熙便拦在了他们面前。
安家的刀灵手上没有他的刀, 而是抱着一个女人。
女人满身的血迹, 双眸紧闭, 呼吸微弱到近乎没有。
安泽脸色一变, 想也没想就立刻冲上去：“妈妈！”
安雪初比他冷静一些，视线扫过大门，一眼便看到了里面满地的红, 还有逐渐消散的尸体。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连忙伸手拽住安泽。
“阿泽！等等！”
安雪初拉住了安泽，便又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他们的守护者：“熙哥……”
她的目光中带着恳切，希望他能告诉她，眼前的一切只是她的一场梦境而已, 或者某个族人的恶作剧——
为了先抑后扬给他们一个惊喜之类的。
几天之后就是她和安泽的生日了。
但少年模样的守护者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此刻他的脸上再没有了往日温柔的笑容, 而是一片淡漠的空白。
安熙将手中的女人递给安泽, 然后挡在了他们面前。
“站到我身后来, 不要出去。”
安泽接过他的母亲, 神情茫然, 二十多岁的人了, 手却颤抖得像是初生的幼童, 承担不了母亲的重量。
但他最终还是抱住了他的母亲, 跪坐到了地上, 连碰一碰她的脉搏都不敢。
“这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安雪初忍不住问出来。
她祈求地看向以守护的姿态挡在他们面前的安熙，脸带着与安泽相似的茫然，还有见到安泽母亲的惨状之后油然而生的恐惧。
“爸爸他们呢？小连呢？池哥，还有小灵呢，他们不是说，今天大家都会回来——”
安雪初注意到安熙的身形微顿，却什么都没有说。
很快她就明白为什么他们的守护者闭口不言了——
看到最小的弟弟安灵从安家的大门走出来的时候，安雪初的后半句话就那么卡在了喉咙。
安熙伸出了手，拦在了两个刚刚回到家还一无所知的年轻人面前，他们当中还有一个生命垂危的同族，也就是安泽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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