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大齐朝堂不许动武,只怕这满朝文武都敢当着帝王的面,撸起袖子干一架,当然是武官压着文官打。
谢铎轻咳了一声,一向以简在帝心著称的盛公公立马领会到其中意思,扯着尖锐的嗓音喊了一句,“放肆。”
一瞬间,哭天抢地的文臣安静了,本来要以武力胁迫的武将也默默放下了沙包大的拳头。
闹是闹给帝王看的,态度摆出来就行了,真在这儿大打出手可就过犹不及了。
见底下安静地落针可闻,谢铎才开口,“诸位爱卿是将朕这太和殿当成了菜市口不成,一个两个的都成何体统。”
察觉到帝王之怒,带头的几位麻利地跪下,而后连成一片,高呼,“臣等失仪,请陛下恕罪。”
底下这些领头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认罪积极,一犯再犯,最不好拿捏的,尤其是那些带兵打仗,深谙什么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将领。
柿子还得捡软的,捡自己种的捏。
“冯爱卿以为如何。”
骤然被点名,冯霁还有些意外,都快到致仕的年纪了,他本意不想掺和这么一桩棘手的事,灵帝在朝这五年,他于先帝时积累的好名声都被毁了不少,实在是不想晚节不保。
但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还领着朝廷的俸禄,就得顺着上面那位的心意,“老臣以为,空穴来风事必有因,但安平王功绩斐然,也不能轻易定罪,还需实证。”
活得一手好稀泥,老狐狸。
“那舅父以为呢?”
左相是冯霁,这右相便是江钦,当朝太后的亲哥哥,亦是江淮的父亲。
“臣以为,安平王功高盖主,碍了陛下身为君王的权势,无论通敌与否,都是原罪。”
此言一出,本就安静的朝堂更是噤若寒蝉,众人连呼吸都放的很轻。
今上忌惮安平王的兵权,这是不争的事实,大家也都心知肚明,可知道是一回事,当众挑明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灵帝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本来大家面上都相安无事,这么看倒是有人要先一步撕破面皮了。
“舅父,慎言。安平王乃我大齐的肱股之臣,朕器重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有此等想法。难道众爱卿也觉得是朕故意发难吗?”
“陛下圣明,绝不会有此意,左相想来是多虑了。”
“是啊,陛下向来惜才,对安平王一向礼遇有加。”
帝党纷纷出列声援,而江家一派不动如山。
“既然舅父心有怀疑,那这个案子就由舅父协同查办,无论结果如何都按照大齐律法来办,朕绝无二言。”
案子交给江家处理,对谢铎来说是眼下最好的方法,可他并不像是被逼到退一步,而更像是步步为营,从最初就是这么打算的。
“臣,遵旨。”
散朝之后,朝臣三两结伴,窃窃私语,唯恐这云京的天说变就变,也怕这突如其来的大雨会连累己身。
“父亲,那位此举是何用意。”
江淮快两步赶上,在江钦面前,他素来处于低位,也知道自己那些伎俩在父亲看来不算什么,也不敢托大。
到底是在宦海沉浮了几十年的人,江钦就并不在意帝王究竟在想什么,也不愿揣测,平白落了下风,“慌什么,见招拆招,我知道你最近私下见过叶家那个小世子,先安分些,能利用就利用,利用不了也别让他坏事。”
仅凭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娃,撬不动目前的局面,但如果利用的好也不是没有奇效。
楚云峥等闲不入朝堂,毕竟也不是正经的文臣武将,更像是帝王的鹰犬,但朝堂上的字字句句都逃不过他的耳目。
江淮倒是践诺。
他提笔将这些都写于纸上,让心腹寻个婉转妥帖的法子送到叶渡渊的手上。
在这样的关头,任何消息都是宽慰人心的,至少以目前的局势,江家和帝王并不在一条战线上,二者虽有冲突,但于叶家而言就是机遇。
消息是循着送菜的车传递进叶府的,叶渡渊第一时间就拿去给徐氏瞧,徐氏的心悬了许久,知道朝中局势至少不是一边倒的不利,这才放下许多。
但叶渡渊的反应却与徐氏截然不同,在看到江家的那一刻他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有些许紧绷。
昨日江淮的话还犹在耳畔回响,只怕来者亦是不善,至少也是另有图谋。
叶家在云京交友甚少,根基也多在北境,如今太过被动,除了等也别无他法。
案子给了江家,但派人去北境调查当年虚实却是由江淮包揽,甚至为求万无一失,一切都由他亲自去办。
人证,物证,寻找灵帝罗织罪证的漏洞,桩桩件件都不轻松,更不必说帝王步步紧逼,只给了十日之期。
十日期满,若无进展,那么罪是罪,罚是罚,甚至如今的宽限都像极了帝王是怜惜忠臣的退让。
出于情分,叶府众人都不曾圈禁,只要不出云京,都能许他们一定程度上的自由。
一切都体面至极,即便将来叶家满门因罪抄斩,也怪不到灵帝的头上。
江淮忙的脚不沾地,自然是无暇顾及其他,更兼父亲的警告,他便没再联系过叶渡渊。
而楚云峥也因江家的介入有了闲暇,确保此案落幕之前,安平王能平安地待在御察司,就是他这十日的任务。
可无望的等待最是难熬,坐以待毙是能逼疯人的。
第10章 无能
“大人,叶世子在衙署大门外,要见安平王。”
放在寻常,这样重罪的疑犯是不许任何人探视的,即便门外之人再是言语威胁郑晖也一向置之不理,但这桩案子就没有一处能按常理视之。
听到是叶渡渊在门外,楚云峥下意识地站起,衣袖甚至带倒案上的文书,但他很快克制住想要出去的欲望,重新坐下,捡起文书的手都有些轻颤。
“带他来见我。”
这是叶渡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踏进这块儿传闻中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幽暗的灯光,深红的池水,满墙压迫力十足的刑具,而最给他震撼的是正中几案后隐在黑暗里看不清神色的男人。
那是楚云峥却又不像楚云峥,不像那个在他面前永远柔软温暖的岑溪。
这样的认知让叶渡渊原本急速的步伐慢了下来,神色也趋于复杂。
但被他这样凝视着的人却丝毫没有察觉,三步并作两步下了台阶,“阿渊。”
还是熟悉的声音,叶渡渊轻轻晃了晃脑袋,试图将这些不该有的情绪都清空,定是这段时间思绪太多太乱,有些魔怔了。
“我能,见见我爹吗?”
早上徐氏做了一场噩梦,躲着他哭了一场,但泛红的眼眶怎么都藏不住。再是坚强的女子也难免有脆弱的时候,母亲的不安全都来自于何处,叶渡渊心知肚明。
“你跟我来。”
灵帝从未说过不许人探视,那便就是许的意思。
走到转角处楚云峥就让下属们回避,自己也不再向前,“去吧,去问问王爷有没有更好的破局之法,在你面前终归与我们不一样。”
希望不会始终三缄其口,不肯多言。
正午的阳光透过牢房顶部的那一扇小窗照在地上,斑斑点点却不带丝毫温度。
“爹。”
叶渡渊的双手攥住狱门的栏杆,看着面前略有几分憔悴的父亲,手上的力度渐渐失控,门上的木刺就这么扎进掌心,而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痛感。
背后一只手温柔却带着力道地将他带离,将一把钥匙放进他染血的手心,“是我疏忽了。”
说完这句,楚云峥就转身走开,同他们拉开一定的距离,他能做到的不多,但只要可以就会去做。
叶渡渊低头看向掌心的钥匙,用它打开了隔在父子之间的那扇门,再抬头看向叶承江时眼睛也不受控制的微红,只是有意识在克制。
看到面前不过刚刚十六的儿子,叶承江心底的情绪也有几分复杂,怪他没提前给孩子准备,将他养的太好,没经受过什么风雨。
也怪这一天来得太早,他没能做好充足的准备。
“怎么到这儿来了,你娘还安好吗?”
“好,家里都好,但娘放心不下您。”
真这样面对面的站着,叶渡渊反而觉得满腹心事都无从说起。
“爹,”
“你,”
父子俩同时牵起话头,却在话音相撞的瞬间又都停下。
“爹,你先说。”
这种时候,叶承江也不与儿子多谦让,“爹接下来的话你务必记住,你带着你娘去北边,爹在京中虽然不及北境根基深,但数十敢死之士还是有的,能够送你们出云京。立刻走,越快越好。”
“走?”叶渡渊似是疑惑般地重复了两遍,而后才是不可置信地抬头,“我们若走那便是畏罪潜逃,便是将您的罪名坐实,这么多年来您征伐蛮夷,荡平北境,根本就没时间陪陪娘陪陪我,但我们无怨,您对不起谁,都对得起大齐百姓,对得起龙椅上的那位。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您为何要惧,要躲。”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那大哥呢,大哥年少时便随您上战场,死时有我这般大吗,您就忍心在他身故后也要背上这样的骂名吗?”
“阿渊,爹但凡有法子都不会这样选。”
一向铁骨铮铮的汉子,在听到英年早逝的长子时也默默弯下了那直着一辈子的腰。
叶渡渊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无力,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这一方小小的牢房里回荡,有些失真。
“爹,咱们家有兵权,远没有到任人宰割的地步,若是……”
可他的话并没能说完,打断他的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和叶承江横生的怒意,“不许想,叶家代代是忠臣良将,背主犯上之事便是死亦不可为。”
叶渡渊被这样的力道带着偏过头,舌头自内部顶着腮帮子,感受着那一阵火辣辣的酸麻,第一次没有顺从的意思,而是转过头直视着父亲的眼睛。
“便是不做亦要背负骂名,那为何不索性做实,况且今上本就得位不正,江氏一族也早就虎视眈眈,咱们又不做帝王,只做江氏背后的推力,一样是从龙之功,又有何不可。如今江家负责此案,十日,只要江家再拖得久一点,足够宋将军他们……”
“够了。”叶承江的目光中透露出越来越深的失望,那样的目光就像有人在叶渡渊的心上放火,灼地他生疼,让他下意识偏头躲开,“你何时存了这样不正的心思。”
见儿子沉默不再答话,叶承江在心底叹了一口气,自己的孩子自己知道,就像徐氏所言,他们的阿渊一直都是个很好的孩子,只是经事太少,易被挑唆。
“阿渊,爹这一辈子都只求一件事那就是遵从你爷爷的遗愿,做人就做个好人,做臣子就做一个对得起天下百姓的纯臣,爹不在意构陷但必须问心无愧。”
“爹。”
“阿渊,你记住,离江家父子远一点,比心机你玩不过他们,也不要掺和他们和帝王的纷争。”
从听到叶渡渊提及是江家负责此案时,叶承江就更是明白谢铎的意图。
要么除了他收回北地兵权,要么诱江家与他合谋,做实谋逆之举。或许还多算一步,算准他不会做这欺君罔上的事。
这样的帝王,让他如何能放心交出兵权呢!
便是他身死,北境的雄狮也不会轻易被驯服。
这一局他叶承江不畏死,他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面前尚不能独当一面的孩子和家中相守多年的妻子。
他们去北地那他就能真正没有后顾之忧了。
这一面的最后,叶承江将如今个头已经比自己还要高上些许的儿子揽进怀里,一如他年幼时那般拍了拍后背,似是安抚又似是嘱托,“阿渊,听话,以后你阿娘就靠你了。爹相信你能做的很好。”
一滴泪悄悄顺着眼角滑落到父亲的肩头,叶承江感受到了,却破天荒头一次没有训斥也没有教训他要坚强,有的只是安慰和难以言表的不舍。
走出那间牢房的叶渡渊,浑身散发着阴郁感,往日里那种耀眼的阳光仿佛从他身上一点一点地褪去,只剩下和周遭相得益彰的灰暗。
他的不对劲,楚云峥一眼就能看出,看着他就这么旁若无人般从自己身边经过,仿佛灵魂都轻飘飘的从身体中游离,消散。
这样的状态实在让人心惊。
凭着身体的本能,他一把握住对方的手将其拦住。
而本就精神恍惚的叶渡渊几乎没有挣扎地停下,空洞的眼神顺着手臂向上,聚焦在楚云峥的脸上,就这么静静地盯着,也不说话。
那种迷茫感直戳楚云峥的心口,让他觉得阵阵酸疼。
“阿渊。”
真正的心疼让他连一句怎么了都问不出口,只是这样放低了声音轻轻地喊他。
而和楚云峥的对视也让叶渡渊逐渐找回清醒的自我,他反握住岑溪的手,带着颤音却坚定地问,“阿峥,你会帮我的,对吗?”
被这样一双眼眸盯着,楚云峥无论如何都说不出那个不字,更何况他生来就学不会拒绝叶渡渊的任何请求。
“当然,无论是什么,我都会帮你。”
“好。”叶渡渊低头在楚云峥的耳畔轻声说了什么。
楚指挥使在听到的瞬间,眉头就不自觉地蹙起,这件事还真不是一般的棘手,稍有差池他俩的脑袋就都得和脖子分家。
但他还是点头应下。
“最迟明天,我会想办法送你进去。”
目送着叶渡渊自御察司的一片黑暗,走向外面世界的光明,楚云峥转身给一直供奉着的佛像点了一炷香。
不是求神佛保佑自身,而是希望他的少年能于困境中窥见一丝天光,为此他愿意万劫不复。
“我想去南安殿,看一眼那封能证明我爹通敌的实证。”
这是阿渊提出的请求,而他应下了。
可南安殿是什么地方,那是灵帝的书房,所有密函奏折都摆在那儿,群臣非召不得入,殿门口有金吾卫时刻巡防。
楚云峥拼尽全力一搏或许能窥见,但要想送一个大活人进去还不被发现,简直是难如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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