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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脑袋搭在徐氏的肩头,因着身高还得把自己蜷缩起来,因着礼教有儿大避母的观念,他已经很多年没这么亲近徐氏了。
徐氏被儿子的举动弄得心底软软的,笑着揉了揉那扎手的头发,柔声问道,“阿渊,这是怎么了。”
叶渡渊很想说些什么,但克制住那些浓烈的情绪,就像十日之前那样毫无顾忌地贴近,“没事,阿娘,今晚我想在您这儿用膳,您亲手给我做我爱吃的,好不好。”
第12章 不肖
“这有什么不好,难得你想要,阿娘这就去做。只是阿渊,阿娘许多年不进膳房,只怕是生疏了。”
上次亲自做膳食,还是远在边境随军之时,后来回了云京,徐氏就不曾再做过,有一部分原因是她实在不善此道。
可味道却是最不重要的一点。
“无妨,阿娘做什么都是好的。”
“就你最会哄我。”
徐氏伸手点了点叶渡渊的额头,露出了这两日来最真心的一个笑容。有了事情忙活便少了时间去多思,她带着季嬷嬷边念叨着食材边往膳房走。
叶渡渊看着那道身影有些出神,而后又快步跟上,“阿娘,我也来帮忙。”
“好,就让你添一次乱。”
连炊具都没拿过的人可不就是只能添乱,没一会儿叶渡渊还是被徐氏笑着辇到一边,让他只许看不许动。
被制裁的叶世子只得斜靠在膳房门边,一半身子沐浴在西下的日光里,一半身子掩在幽深的昏暗中。
记忆好似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时候他和大哥在门边玩闹,父亲在给母亲打下手,阿娘的菜一如既往的不好吃,可日子却是平淡且幸福的。
“阿渊,阿渊,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徐氏叫了两三遍才把儿子的魂叫回来。
“没有,阿娘。”
“你来,最后这个蛋花让你来倒,如此也算是参与了,以前你哥也是……”
说到这里,徐氏的声音小了下去,眸光也有几分暗淡。
叶渡渊接过那个小小的雕花碗,顺着锅边缘冒泡的沸水处浇下去,“是这样吗?”
“对,就是这样,这道汤品做完,咱们娘俩就能用膳了。”
叶渡渊帮着盛汤摆膳,然后就坐到徐氏对面,偏头道,“季嬷嬷,您也先去用膳吧,我有些悄悄话想同阿娘说。”
“好,那老奴先下去了。”
季嬷嬷贴心地替他们带上门,给母子二人留足私语的空间。
“快尝尝看,味道和以前比变没变。”
徐氏给他加了一块肉,看着糖色倒是不差。
叶渡渊还没进口就先夸了句好吃,徐氏笑着拿筷子打他,一顿饭吃得倒像是回到了儿时可以随意打闹,不在乎礼数。
但错觉又如何能当真。
有了七八分饱后,叶渡渊放下碗筷,看向徐氏的眼睛,语气里满是认真,似乎真的很想得到一个答案,“阿娘,若是阿兄还在,如今的局面会不会不一样。”
和他相比,叶行川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是能做阿娘主心骨的人。以前怕阿娘伤心,他从不敢多问。
听到幼子提到长子,徐氏盛汤的手微颤,些许汤汁溅到桌上,泛着油光,她很快用帕子拭去,可情绪的波动却是怎么也掩不住。
但她不想让小儿子误会,只见她握住叶渡渊的手,往他那边靠了靠,“阿娘也不知道,可是阿渊,你和川儿在阿娘心目中都是一样的好孩子,没有高低之分。你还小,你爹的事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徐氏对他溺爱又温柔,永远都是那个慈母。
叶渡渊点了点头,倒是看不出信没信,更是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抬头问,“阿娘,您陪我小酌两杯吧,不多饮。”
“好,你去拿,阿娘等你。”
快步走回房中,叶渡渊取出存了许久的长生饮,最后便让他借着酒名,求个祝愿吧。
抱着酒坛子回去,叶渡渊将其中一只酒樽递了过去,里面斟满美酒,“这酒最得我与表兄的心,阿娘尝尝。”
两只酒樽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徐氏毫无防备地满饮此杯,叶渡渊虽也仰头进酒可余光却一直看着。
就这么看着徐氏的神色逐渐迷茫,最后趴倒在桌上。
叶渡渊在那只酒樽的边缘处抹了药粉,会让人昏睡上两日,却并不伤身。
他将徐氏抱到床边,跪下磕了三个头。
阿娘,是儿不孝,但阿渊不能让你也陪着冒险。
一切都做完后,叶渡渊将季嬷嬷叫了进来。
季嬷嬷看到床榻之上不省人事的主子先是惊呼,而后就慌着要去找大夫。
当然都会被叶渡渊拦住。
“阿娘没事,嬷嬷,阿娘信你,我自然也信你,劳烦你亲自去给我表兄传句话,让他想办法带阿娘出城。阿娘只是女眷,有我尚在云京,只她出城的阻力不会太大,劳表兄费心。”
渡过最初的惊慌,季嬷嬷也明白了过来,“世子您要送夫人离开,您……”
叶渡渊冷静点头,还补充了一句,“要快,越快越好。只是嬷嬷您,暂时还不能离开。”
并非他不想一起救,只是主仆二人同时消失太惹眼,季嬷嬷留下就还能说徐氏只是病了才不露面。
能在徐氏面前留这么多年的自然也不是什么愚钝之人,季嬷嬷当即觉出他的意思,十分肯定地道,“世子放心,现在我就去见表少爷。”
说完季嬷嬷就转身往外走,还没走到门边就听到。
“嬷嬷,叶家欠你,某定不忘。”
季嬷嬷回首,眼神和徐氏一样温柔,她摇了摇头,“没什么欠不欠的,老奴做了半辈子叶家的人,只要是为夫人好,老奴如何都不重要,世子也要保重自身。”
见过岑溪,送走阿娘,他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星夜时分,叶渡渊着一身华服从叶府正门大步迈出,身后跟着同样穿着得体的九福。
门口值守的侍卫伸手拦了一下却只收获他偏头斜睨,“怎么,陛下有说过不许我外出?”
他的气势太盛,倒衬得侍卫有几分心虚,“不曾,只是如今夜色深沉,您此刻出行怕是不太安全。”
灵帝是没有限制叶氏诸人的行踪,可一旦出现什么差池,他们都在劫难逃,容不得他们不上心。
“不安全?云京八卫日夜巡防,这天子脚下若是都不安全,只怕大齐就没有安全的地儿了。本世子心情不郁,欲往欢楼饮酒,不做其他。如此,可以让开了吧。”
换做往常,叶渡渊不会去解释,把人掀翻就走,谁敢拦他,现下倒像是人在屋檐下,学会了低头。
他既这般说,侍卫们当然不能再拦着,只得侧过身子给他让行。
叶渡渊翻身上马,马蹄扬起阵阵尘土,踢踏之声在安静的街巷里清晰可闻。
等到人影和声音都消失后,才有人敢窃窃说上两句。
“如今安平王在狱中情况不明,这位世子竟还有闲情雅致去寻欢作乐。”
“只识金玉的纨绔,也嚣张不了几日了,咱们让着点也就是了。”
“呸,今日是眼高于顶的权贵,来日便是街巷口的亡魂,傲个什么劲儿。”
这点闲言碎语还不值得叶渡渊去入耳入心。
他确实是要去欢楼,但在那之前还得去一趟钱庄。
徐家的商号遍布天下,钱庄也是一等一的多,光是云京就有三家。
这个时辰,钱庄虽没有歇业却也几乎没人,柜上就只有一个小伙计在撑着头打盹。
“咚咚”两声,手指叩在木桌之上,一下就惊醒了半梦半醒的伙计。
小伙计此时睡意正酣,半眯着眼睛瞅了叶渡渊一眼,在听到是要支钱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只有白日可以支钱,晚间只能存账。”
毕竟银钱调度是件很麻烦的事,云京凡是能叫得上名号的钱庄都是这个规矩。
“我也是这样的规矩吗?”
“天王老子来了都是这个规矩,你又是哪……”
叶渡渊没有太多耐心去多言,扯过九福顶在自己面前,那小伙计话说一半就卡在喉咙里,而后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待看清后蹭的一下就站了起来。
“哟,九小爷。”
九福是叶渡渊贴身的小厮,那些没福气见过世子真容的,也大多都会记下这位的容貌,毕竟以世子的尊荣鲜少会亲力亲为,有事也是交给底下人办。
是以九福虽然也是下人,在众人面前也还有几分薄面。
有九福在前面站着,那后面那位华服公子是谁,自然就不言而喻了。
“世子爷,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您,您”
话刚起头就被叶渡渊抬手打断。
“闲言少叙,秦伯在不在?”
秦伯便是云京所有徐氏钱庄的总管事,叶渡渊要做的事至少得这个级别才能调动。
“正赶巧,这两日是月底查账的日子,秦总管这会儿应该在楼上休息。世子爷稍待,小人这就去请。”
老人家本就觉浅,听见下面的动静就已然起身,不用人请就已经迎至身前,先是躬身行礼,而后便是让小厮上楼,莫要听见什么不该听的。
“世子爷亲自来必有要事,您随我来。”
总庄子有个小密室,适合谈话。
叶渡渊跟着他走至隐秘之处,制止住他要倒茶的动作,开门见山地问,“秦伯,如今钱庄账面上一共有多少可以挪用的现银。”
虽是有些诧异他会问这个问题,但秦总管只是斟酌了一下就回了他一个数字。
一个保守但绝无欺瞒的数字。
叶渡渊心下了然,但这还不算够,毕竟这天底下即便义字当头,也唯有财帛最动人心。
第13章 重金
他叶渡渊既要给就要给出一个让人心甘情愿替他赴死的数,也算是补偿了。
“秦伯,我要二十万两白银,十万两金,最快多久能筹措。”
在这个正一品文官一年俸禄才二百两白银的时代,这绝对是一笔巨资。
若换了旁人问,秦总管绝对会认为这人疯了,可问的人是叶渡渊,他非但没觉得有哪里不对,还非常认真地去计算。
用笔在纸上划拉几下,凭借着脑海中的账目,秦伯很快给出了答案,“快马加鞭从周边庄子上抽调的话,要两个时辰。”
听见这个答案,叶渡渊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变了变,似是有些难以启齿,“秦伯,这不是一笔小数目,你先请示一下舅父吧。”
以如今叶家的情状,谁都不想多沾,他不该还像从前那般理所当然。
听见他这么说,秦伯哪还能不明白他这是在想什么,当即就给了准话,“不必请示,老爷前几日便说过,世子若有所求,凡徐氏力所能及之处,皆不可拒,家中上下所有人亦当如从前般恭敬。”
“在老爷的心目中,不管大姑奶奶是不是叶家的主母,是不是王妃,她都是我们徐家的小姐,就像不管您是不是世子,也都是徐家的表少爷一样。“
“好。”说再多,也都不足以表达他的心绪,“秦伯,等会儿我会让人给你送个地址,钱备齐后送到那儿去。”
“是,世子放心。”
秦楼楚馆,红袖飘摇,叶渡渊虽是纨绔之名在外,此前却并不曾踏足过这样的烟花之地。
穿行在莺莺燕燕的脂粉堆里,他极尽克制才没有掩住口鼻,这样的味道甚至不如岑溪身上满是杀伐的血腥气好闻。
似他这般金钩玉带的俏郎君,便是在这样的风月场所也是极为抢手的。
“呦,公子瞧着眼生,头一回来吧,奴家定要寻个顶顶好的姑娘伺候您。”
打扮的花枝招展的鸨母扭着腰含着笑就迎了上来,香帕更是毫无顾忌地就往叶渡渊身上招呼。
只是被他反应力极快地躲过。
“啧,公子面皮真薄,这怎么还害羞了呢!”
虽只是这馆中最不入流的调笑,却也叫没碰过这样场景的叶小世子红了耳。
并不是羞,而是单纯觉得不成体统。
“我找秋娘。”
叶渡渊退开半步才再度开口,这地方于他而言不似温柔乡倒像是虎狼窝。
提到秋娘,鸨母的帕子才有了片刻滞空,然后虚晃着划过叶渡渊的面前,倒是没再执着着往他身上撇。
“原是找秋娘的呀,也成,但是公子总得先拿出些诚意来,秋娘可轻易不见外客。”
秋娘是这楼中不挂牌的娘子,姿色平平,来找她的总不是为了那档子事儿。
听这意思无非求财,叶渡渊示意九福,递上去一个钱袋。
鸨母只打开往这里面一瞥,立时就笑开了,“公子请随我来。”
雅间里熏香袅袅伴着瓶中点点寒梅,终于是能够畅快呼吸了。叶渡渊在桌边落座,隔着纱帘只能勉强看清一个娉婷婉约的身影。
“公子前来,所为何事。”
声音隔空听来有些缥缈,不那么真切。
“出钱,消灾。”
叶渡渊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握在手心,驱了些许寒意。
“看来公子是有备而来。”
秋娘的声音里带了些许笑意,很久都没遇到这种上来就和她谈交易的雇主了。
叶渡渊确实目标明确,他来就是为着暗楼的杀手。
父亲提到的死忠之士给了他启发,但他不能用,既是目标明显也是为了给母亲留最后一丝保障。
但银货两讫的杀手却不一样。
暗楼名满天下,却并非谁都能寻上门,叶渡渊之所以知道还是某年他无意之间在楚云峥的书案上看到过,是御察司探访到却被指挥使按下,没有上达天听的消息。
倒是冥冥之中给他行了方便。
“公子若是相信奴家,不妨说说看是什么样的灾,又想如何消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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