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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只有扣上这样千夫所指的罪名才能让你心安,才能让你敢吗。”
这样突然提高的音量让谢铎面上的笑容一僵,但很快他的头轻轻侧过,几乎是贴在叶渡渊的耳边用气声呢喃。
“无德者为君,忠勇者却要烂在这无尽的淤泥里,不有趣吗?”
“疯子。”
叶渡渊抬手将帝王推开,那样的力道让谢铎连退三步都没能稳住身形,跌坐在地,可即便如此,他还是笑得开怀。
“疯?呵,先帝也说过,可那又如何,道德和纲常是束缚尔等的枷锁,而朕,在规则之外。”
说完,谢铎拿过一旁的烛台,取过那张薄薄的信纸,就这么看着火舌一点点吞噬,直至燃烧殆尽。
“即便没有这纸罪证,他也得死。不过能看你们这样跳梁,也不枉朕废了这些功夫。”
叶承江的命,从五年前他就想要了,一个不能任他差遣的臣子,得不到那不妨毁掉。
“你是一个不错的倾听者,朕说完了,至于你,”谢铎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埃,“来人。”
帝王提声唤人,门口早就站满的侍卫便捉刀破门。
“将叶世子押入御察司,由金吾卫副统领带人严加看管,若有闪失,尔等提头来见。”
把人放进御察司却又另寻人来看管,摆明了是对楚云峥的不信任。
“陛下。”
“朕没让你说话。”
两名配甲的兵士按上叶渡渊的肩头,强硬地逼着他弯腰,就这么押着他走出大殿。
楚云峥的目光紧紧跟随,连眨眼都不曾。
“这就是爱卿说的,出身微贱,不当与世子深交吗?”
谢铎幽幽的声音传来,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以前是不想给叶渡渊招惹麻烦,但事已至此,楚云峥不再替自己辩解半句,“言语欺君,臣,死罪。”
见这人毫无掩饰之意,就这么笔直地跪着,谢铎心头火气,比刚刚被言语挑衅时更胜百倍,怒极之下他一把掐住楚云峥的下颌骨,强迫着对方抬头。
“好一个死罪,楚岑溪你还真是不怕死。”
但触及那深若幽潭,暗不见光的眼眸时,又用力将他甩到一边,“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朕。”
谢铎一连踹倒三四个古瓶犹觉不解气,丫鬟仆从跪了一地。
他单手指着楚云峥,很少在人前这么气急败坏,“朕对你还不够好吗,这么多年,朝中三千朝臣谁能与你相较,你要拿谁杀谁,朕哪一次不站在你这边。”
见底下的人还是一言不发,似乎连反驳都懒得开口,谢铎深吸一口气,“滚,都给朕滚出去。”
等那些被吓得噤如寒蝉的下人都消失殆尽后,他才再度开口,“朕说过,只要你不掺和。”
“你应该知道这是朕对你最后的考验,只要过了,此后步步青云,扶摇直上,朕愿意让你做这一人之下的权臣。”
“可臣不愿,臣的青云路不能用他的骨血来铺就。”
楚云峥短暂抬头却又低下,在他心里没什么能和叶渡渊相提并论。
前程不能,便是性命,亦不能。
这个“他”字一出,两人心知肚明。
谢铎的眼眶因为暴怒而盈满血丝,他并非不知道楚云峥和叶渡渊那些藏在暗处的勾连,但是他也多是选择视而不见,最气不过的时候也不过是言语敲打。
“那朕呢。”谢铎放缓了语气,“当年御花园的池水边是你救了朕,后来冬日也是你予朕棉衣,甚至朕在冷宫和疯狗抢食的时候,还是你,既然不能有一颗真心是完完整整属于朕的,那你当初又为什么要招惹。”
这句话压在灵帝心里很多年了,他或许疯魔或许不是一个好人,可对楚云峥他拿出了一万分的耐心。
听见这句诘问的楚云峥瞳孔一震,他从不知帝王竟是对他存了这般不可言说的心思。
“因为当年他也是这么对我的,我只是,想让他开心。”
真话往往最是刺耳,那些仅有的暖意也不过是别人剩下的施舍,是爱意溢出来后的波及。
那倒不如从没让他见过光亮。
谢铎闭了闭眼,心底是难以言喻的酸苦,念了十年的情谊不过是镜花水月,可他又执着地不愿放手。
“朕只问你一句,你后悔过当年帮朕,救朕吗?只要你说不悔,朕就可以当今天的这一切都不曾发生过,朕给你的许诺也一样奏效。情爱算什么,有了滔天的权势,你想做什么不可以。”
最后的几句话像是诱哄,却动摇不了楚云峥的心意。
“若早知会有今日,臣宁愿当初在太液池边做个袖手旁观的过路闲人。”
这便是后悔的意思了。
最后一点真心被这么无情地磨灭,谢铎的神情彻底陷入疯狂前的最后一丝平静,他一连说了三句好,捏碎了手中的琉璃杯。
第17章 不见
褪去所有情感期待之后,理智便慢慢回归。
扯过一方巾帕,谢铎一根一根地擦拭着手指上的血迹,而后将那帕子随意抛掷,又变回了那个阴郁沉静的帝王,仿佛刚刚的歇斯底里都只是幻象。
高坐锦榻之上,谢铎半解鹤氅,散着一头墨发,“叶家满门你救不了,江家也救不了。但是,朕可以给你个机会,留叶渡渊一命。”
山穷水尽之外的路,注定荆棘横生。
可即便明知是饵,楚云峥却也只能心甘情愿地上钩。
“臣请陛下赐教。”
或许是光想想都觉得有趣,灵帝甚至是赤足踩在柔软的金丝毯上,只见他走进内殿,出来的时候手中攥着一个黑色的小瓶,瓶身剔透,泛着墨色般的光。
“这个,眼熟吗?”
一个和当初他给崔太傅如出一辙的瓶子,只是不知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
看来,连御察司都有灵帝的眼线,且藏得极深,他从不曾留意。
“朕其实一直都在想,该怎么送叶将军上路,枭首太过残忍,白绫不够体面,思来想去,还得多谢卿给朕提醒,无声无息地暴毙,最为合适。”
谢铎单手捏住瓶颈,放到了楚云峥的眼前,浅笑着看他,“过几日等江淮回来后,一切就会尘埃落定。岑溪你,去陪安平王畅饮一番,也算是全了曾经的主仆之情。”
楚云峥曾是叶氏家奴,朝中半数人都心里有数,但有灵帝压着,也没谁敢说什么,上一个敢讽刺的北州伯也不知被帝王放逐到哪儿去了。
看着那小小的墨瓶,楚云峥没有伸手去接,以谢铎的心思,除了穿肠毒药,他想不出里面还能有什么。
耐心被一点点消磨,谢铎手上的力道也在一点点变轻,“楚卿,朕只给你这一次机会,若它碎了,这机会便没了。”
见眼前人仍在犹豫,谢铎干脆松了手,可就在那瓷瓶触地的前一秒,楚云峥弯腰伸手接住了。
离地近在咫尺。
仿佛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谢铎拍了拍手,眼底全是了然,他轻轻挑起楚云峥鬓边并没完全束起的发,语气里是得逞的恶劣。
“楚卿,你对他的好,只如饴糖,入口即化,难得长久,可杀父之仇刻骨铭心,他恨朕,也恨你,这就够了。”
凭什么你与他是少年玩伴,情谊甚笃,与朕便是后悔相识,不如陌路。
让他谢铎不快活的人也得偿以加倍的苦楚,如此才算完。
楚云峥将那个瓶子攥紧在手心,直到感觉掌心都变得濡湿,即便是冬日都汗水涔涔。
“陛下金口玉言,当真能放过阿渊?”
斩草要除根的道理,谢铎不会不懂,可在他看来,这不重要。
“当然,只要你亲手除了叶承江,朕可以用大齐万代基业为誓,留叶渡渊一命,如此也能彰显朕的仁德,不是吗?”
仁德,真是好大一个笑话。可身为下位者,他亦没得选。
“好,臣定会如陛下所愿。”
哪怕此后余生,不得安宁!
“这一瓶是鸩毒,楚卿若是识趣,就莫要做多余的事。”
虽然明白楚云峥不会拿叶渡渊的性命做赌,可谢铎还是不介意在他心上多插两刀。
痛感怎么也不能只他一人受着。
被推进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叶渡渊如烈火烹油般的情绪才慢慢降下来,他忽然觉得这世道简直荒唐到可笑。
叶氏有罪,可罪不在父亲,亦不在己身,只在不得帝心。
叶家不曾站队,却因此为帝王所恨。
这世上谁把持权柄,谁就能定这对错的准绳。
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局,而他的父亲一直心如明镜。
叶渡渊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恨他的父亲太过清醒又太过执拗,也恨自己明白的太晚,只能做些无用功。
他扑到栏杆边,高声道,“人呢,我要见你们大人。”
但因着帝王的命令,他能唤来的就只有金吾卫。
“叶世子,这里不是安平王府,大人也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若只是在御察司,有楚云峥护着,多少会给他三分薄面,可众所周知金吾卫首领林煜和楚指挥使向来不和。
不落井下石就已经是做足面子功夫了。
“叶世子想见谁?”
郑晖站在十米开外,眼睛却一直盯着这边。
他虽然不知道这位爷是因为什么也进了这虎狼窝,更不知为何金吾卫都能在这儿插上一脚,但他总不会叫这群人在御察司的地方上作威作福的。
“郑副使,陛下有旨,在叶氏一案有个定论之前,叶世子的一举一动都由金吾卫接管,不劳贵司插手。”
这样针尖对麦芒的时刻在过往发生过无数次,可指挥使从不计较,毕竟帝王的宠信在何处根本不言而喻,金吾卫被压制太久,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自然不会隐忍。
但郑晖却并不慌张,一步一步走近,“你不必拿陛下来压我,这里无论如何也还是御察司的属地,你若真有不满,也大可等指挥使回来,与他言明。”
提到楚云峥,对方不敢再辩,毕竟就连他们统领在那位手上都讨不了好。
只能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郑晖在叶渡渊面前站定,做出倾听的姿态。
这些恩恩怨怨,叶渡渊无暇也无能顾及,“江淮何时能回京?”
他知道或许太晚,但好过在这儿数着日子等死。
这个问题,有些敏感,但郑晖思索一二还是答了,“十日之期所剩无几,如无意外,江侍郎这两日应当就会归京,不过,即便他回了云京,多半也不会在此时此刻见您。”
江家在这件事上本就不可能保持中立,若还私下勾连未免太过明显。
“那能帮我送封信吗?”
郑晖虽能回答他些无关痛痒的问题,但在这件事上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凡入御察司者,皆不可与外界有任何书信往来,这是指挥使的规矩,郑某也爱莫能助。”
指挥使的规矩!
“那岑溪,”刚说出口,叶渡渊就察觉到不妥,立时改口,“那你们指挥使回来了吗?”
“我去替您问问。”
指挥使对叶氏一族的态度一直有所偏向,这也是郑晖敢掺和的一大原因。
楚云峥才踏进衙署,整个人都有几分恍惚,心里乱的厉害。
听到郑晖的话尚有几分没反应过来,直到对方重复了两遍才道,“规矩不可坏,既然陛下让金吾卫接管,那我再见他便不合适,你看着些,莫要让他受委屈。”
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阿渊了!
不得不承认,谢铎确实够狠。
“他不见我!”
叶渡渊无论如何都不相信,岑溪对他也会有避而不见的一天。
因为对方说过,无论如何他都会在,而自己从未生疑。
口腔内的软肉被无意识地撕咬,直到血腥气蔓延,叶渡渊才觉出透骨的痛。
整整三日,叶渡渊都只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不再言语,也没见过外人。
而楚云峥则是抽空去了一趟云京城外的济慈寺。
济慈寺的住持是位和蔼的老者,再度见到楚云峥的时候有些许惊讶,因为这位轻易不登门,只是每隔两月会遣人送一大笔香火钱。
替人求平安,却又怕满身血腥气会冲撞了佛门清净之地。
“施主此来,是有所求?”
住持引着他进了后院厢房,替他倒了一杯净水,满目都是豁然。
楚云峥摩挲了一下杯壁,抬眼看向这温和通透的老者,心中定了定,“大师,我来取一样东西。”
五年前,他偶然寻得一物,一件可称稀世,价值连城的珍宝。
按理来说他应该将此物呈给灵帝,可私心作祟,他将这件东西一直放在这清净之地,束之高阁。
提到那件东西,住持便心中有数了,“施主稍候,老衲这便去取。”
不多时,一个小巧玲珑的锦盒就出现在楚云峥的面前,他单手解开盒子上繁复的锁环看了一眼,很快又阖上。
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用上它的一天。
如今,倒是万分庆幸,自己曾经残存的那点私心。
“有劳大师这些年费心了,孝敬佛祖,不成敬意。”
楚云峥从怀中取出一个锦袋顺着桌沿推了过去,里面有几锭黄金,比以往的香钱要重数倍。
可住持却不曾多看一眼便拒绝了,“施主客气了,您往日已够尽心,不必再添。”
既是如此,楚云峥也不强求,轻轻颔首便欲先走,可又在离开前被叫住。
“施主留步,您心中似有困惑,不若上炷香以求佛祖庇佑,我佛慈悲,必渡心诚之人。”
若放在往日,楚云峥一定会婉言相拒,毕竟他从不笃信神佛,但事到如今他反而觉得有所寄托或许能轻松些,“有劳大师带路,我去敬炷香。”
敬香前本该清净六根,以示虔诚,可他的脑海中总是若隐若现地飘过叶渡渊的脸,放不下也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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