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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眼前人这副恨意横生却丝毫不掩饰的模样,谢铎把玩着几案上的毛笔,在空白的宣纸上肆意涂鸦,见人转身才开口叫住。
“楚卿,朕要的,是你与叶承江共饮,既然你不要朕送的青云路,那就碧落黄泉,先替你心心念念的小世子,探探道吧。”
生杀予夺,只在字句之间,谢铎的表情甚至都没有丝毫的动容,可眉眼含情又分外残忍。
“你既要他活那就用自己的命来换,你为他死,可他此生此世都只会带着对你的恨去念着你,多好啊!”
灵帝又怎么可能好心地放过他,死不是惩罚,心理上的折磨才是。
楚云峥的脚步微顿,可并未用太多心力就接受了灵帝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只要阿渊能好好活着,于他而言,死亦无惧,只是可惜以后就不能再有相见之日了。
没能等到想要的回应,谢铎的面色在楚云峥踏出殿门的那一刻彻底阴沉下来。
一个两个的都不惧死,还真是好样的。
当日已被修缮好的南安殿满地废墟,一片狼藉,疑是帝王为朝中之事龙颜震怒,众侍者噤若寒蝉。
盛满鸩毒的酒被端上小几,楚云峥面色平静地取出两个小小的酒杯,不过两口之量。
叶承江垂首看了一眼杯中酒,心中已是有数。帝王的旨意尚未传至此处,但也只是时间问题。
取了一杯放到面前,却并不急着一饮而尽,而是看向楚云峥,“阿渊他们,离开了吗?”
这一点,楚云峥沉默片刻,还是违心道,“离开了。”
可这句话并没有安慰到叶承江,反而让他觉出了几分不对劲,“楚指挥使似乎,不擅长说谎。”
一下就被点破,楚云峥那鲜有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不自然,张口欲解释,又发现不知该说些什么。
反倒是叶承江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他的儿子是什么性格,他自己还是有数的。
固执又不听劝,经历太少还认死理。
“但叶夫人并未被收监,想来是已经出城了。”
御察司奉旨拿人可并未如愿,如今满城搜寻亦不得结果。
“罢了,老夫这一辈子走到今日,倒也无甚遗憾,唯一对不住的便是他们母子。”
“楚大人,老夫知道你与阿渊私交甚好,便仗着长辈的身份提点你一句,你是个纯善的性子,但今上心思太偏,若还有抽身的可能,莫要失了本心。”
与阿渊私交甚好!
原来他们自以为是的藏匿,竟也是如此漏洞百出吗。
看出他的疑惑,安平王补充了一句,“每月他寄往边关的家书里虽不经意,但或多或少都会提到你的名字。”
叶承江其实曾经从那些只言片语里读到过不同寻常的意味,但他并未提点孩子年少时一些未知的情愫。
年轻时声色犬马的轻狂他尚且不会管,更不必提这些懵懵懂懂的少年情谊。
其实,他亦没有以后了。
可这话楚云峥不会说出口。
交代完想要交代的,叶承江轻捏杯壁,一仰头就将这穿肠毒药送进了喉管,灼痛感自五脏六腑升腾起来,视线逐渐模糊,意识也渐渐剥离。
血液顺着唇边流下,气息也在一点点消弭,楚云峥就这么冷眼看着面前人失去生机,成为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单指凑到鼻翼之下,未见半分动静,良将成枯骨,英雄难迟暮。
确定安平王已西去,楚云峥从袖中取出那一方小小的锦盒,盒中赫然是一枚指尖大小的丹药。
药丸暗色中带着青光,在幽深的环境里分外显眼。
隔着巾帕将丹药取出,楚云峥捏开叶承江已经泛着青紫的唇,把药丸压在舌苔之下,一切都做完后才松了一口气。
此药名曰三日还魂丹,产自域外,上一任主人正是已故的前工部尚书,只是可惜他并没有用上的机会,就先一步死在了御察司的水牢里。
他因着私心昧下,如今反倒万分庆幸。
这一枚丹药便有起死回生,令逝者还魂的功效,只是可惜这么多年楚云峥再是寻访,也只有这阴差阳错之下碰见的一枚。
真正可称稀世的珍宝,万金不换。
目光凝聚在自己面前的酒水之上,楚云峥的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他的手很轻很轻地摩挲着悬挂在腰间的暖玉。
那枚阿渊带了十数年从不曾离身,却在前几日留给他的玉。
玉质温润圆滑,和叶渡渊一点都不像。
可抚摸之间又带给他熟悉的感觉和极致的安宁。
就这样吧,就带着这份念想离开,只盼着他的阿渊往后余生能健康顺遂。
能有更好更优秀的人代替自己陪他走过接下来的每一程,不要像他这般无用,拼尽所有都难得两全。
楚云峥就这样哄劝着自己,努力地压制心底的万般不舍,端着酒杯的手都在不住地颤抖,可酒水晃荡之间却不曾外溢。
苦酒入喉,混着不知何时流下的斑驳泪滴,咸咸的,思绪飘远之前,他最后在心底道了一句,“珍重。”
酒杯落地,残酒在光影下麟麟闪烁,楚云峥的身体软了下来,倒在冷硬的地面上悄无声息。
有崔恕这样的先例在,安平王的“尸身”他能轻车熟路地安排好,一切落定,死的也不过是他一人。
这样,便也是最好的结局了。
第20章 鸩杀
安平王叶承江逝世于御察司,死于鸩杀。
同一日,御察司指挥使楚云峥被擢升为内卫总指挥使,从一品,统帅云京上下十八卫。
是武将中唯一的身无战功却能力压众臣的存在。
白布盖着尸身,在御察司阴冷的巷道中被抬着穿行,这样的场景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每天都在无数次的重复上演。
叶渡渊待了几日,本已有几分麻木,可眼神不经意地一瞥,就被夺去了目光和心神。
“等等。”
他扑到门口去拦,看得更为分明。
那尸身垂下的手臂上有一串紫檀木佛珠,那是一件叶渡渊再熟悉不过的物件。
这串珠子是安平王唯一佩戴的饰品,因为它是世子叶渡渊亲自去庙里求来的,寓意着吉祥平安。
不知道磨了他多久才让他戴上,此后便没再摘下来过。
叶承江的尸首是由陈晖代为处理的,叶渡渊喊,他便也停下,并未因为叶氏满门不日抄斩而有所怠慢。
“这人,是谁。”
叶渡渊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颤抖,即便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却还试图得到否定,去求得一个心安。
陈晖看了一眼这简陋木板上的人,心底有些不忍,却还是挑开白布的一角,露出死状略有凄惨的形容。
只一眼,就绞碎了叶渡渊强撑起的所有心防。
胸口处传来如重锤凿穿般的痛,有那么一瞬间连呼吸都是忘却的,比窒息感先到的是涌到喉口的血沫,喷涌而出,逼得他站都站不稳。
直面死亡是一回事,可看着一向伟岸的父亲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在自己面前成为一具冰冷的尸身就又是另外一回事。
更遑论其面部的筋挛感无一不昭示着死前所经受的痛。
“鸩杀。”
叶渡渊从口中将这两字咬碎,混着血沫吐出。
远远的交谈声顺风而来,清晰可闻。
“指挥使又升官了,统领云京十八卫,那以后金吾卫那群小子谁还敢狂。”
“可不是吗,不过咱们指挥使替陛下做了多少事,背了多少骂名,就像今日安平王的死,知道这酒是咱们指挥使送的,朝中那些武将谁能放过。”
“谁许你们在这儿嚼舌根,都自去刑房领罚。”
郑晖一声呵斥,打断了那些御察司中如今人尽皆知的消息。
指挥使,楚云峥!
叶渡渊的脑海霎时空白,第一个反应是不可能,可下一个闪过的念头却是之前太傅崔恕的死。
病逝,毒杀,那般巧合。
可叶渡渊至今不信岑溪会那样对他,即便他已有多日不曾见过对方。
“我爹,是楚云峥鸩杀的吗?”
叶渡渊撑着地艰难爬起,唇边沾血,神色苍白憔悴,却有一种近乎妖冶的疯感。
仿佛离失控只有一步之遥。
这个答案就在嘴边,可陈晖却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他也隐约知道些什么,可事实就是事实,容不得他编造,便是他能骗过去,也堵不过所有知情者的嘴。
“指挥使也是奉了圣意,身不由己。”
言下之意便是默认了叶渡渊的问题。
那一根绷着的弦,“啪嗒”一声就断了,也带走了叶渡渊所有的情绪。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半空中,“统领云京十八卫,天子近臣,风光无限吗。”
这甚至不是一个问句。
理智告诉他,岑溪或许没得选,可情感上又让他无从原谅。
“我要听他亲口说。”
可惜这件事没人能做到,毕竟指挥使如今还在那小小的牢房里人事不知,根本不可能出现。
郑晖沉默着挥了挥手,带着众人离开,没再回叶渡渊半个字。
看着那盖着白布的木板一点点消失在视线里,叶渡渊心底那点渺茫的幻想也不足以支撑他继续沉溺。
他从儿时就心心念念的人就这么成了他的杀父仇人,无论有何苦衷,那都不可原谅!
好似在水面上漂浮,时而深潜时而露面,头脑昏昏沉沉,一直似睡非醒。
微睁的眼眸被灯光晃到,楚云峥下意识伸手去挡,看着面前逐渐清晰的五指,有几分不真实感。
这里是,地狱?
可周身温暖的感觉又不像,适应了光线之后,楚云峥挪开手,看到了坐在一侧软塌上的谢铎。
看来还是现实。
但当他想要大幅度挥动手臂时却发现行动完全受限,顺着腕骨向上看去才发现包裹着绸布的铁链拴住了他的四肢,将他牢牢地困在小小的榻上。
察觉到他醒了,谢铎放下手里的奏折,走到榻边坐下,低头看他。
“那壶不是鸩酒吗?”
楚云峥亲眼看着安平王烟气,明明他也满饮,怎么会还有活着的可能。
“当然是,朕怎么可能给他留余地,不过是鸳鸯酒壶罢了。”
一壶装双酒,一半是佳酿而一半是剧毒,不过这佳酿里掺了软筋散,才会叫他昏睡多时。
还能活着自然是喜事,可看着眼前的形式,楚云峥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
“陛下这是何意。”
谢铎却完全答非所问,“你昏睡了两日,两日前,朕就下旨封你为内卫总指挥使,此后云京上下十八卫唯你独尊,在云京城内,除了朕,没人能再压你一头,就算是江钦那个老狐狸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
听了这话,楚云峥的心中毫无波澜,在谁之上也都得在帝王之下,无甚区别。
晃了晃手腕处的锁链,发出框框的敲击声,只单用眼神都能看出他的质问。
“你放心,朕不对你做什么。”谢铎避开绸布的那一段,摸了摸冰冷的铁链,神情中满是对面前景象的欣赏。
“朕允你在外面风光无限,做朕最信任最宠爱的权臣,可私底下,你只是朕的囚徒,任朕摆布愚弄。”
毕竟连死都不惧,又有什么好惧怕别的呢!
谢铎犹疑了半日,最终还是觉得死太便宜他了,不如相互折磨。
“再过三个时辰就是叶家上下一百三十七口共赴黄泉的时刻了,朕足够仁德,允你再见他最后一面,你越决绝朕越高兴,朕高兴了他才能好过。该怎么做,爱卿你心中应当有数。”
这甚至不能算是威胁,更像是忠告。
锁链脚拷的束缚被解开后,披在楚云峥身上的是一件更为煊赫的锦袍。
金带玉缕,暗纹金线,配上他本就上乘的容颜,若非眼底有着死寂,当是这云京数一数二的贵公子。
年轻权臣的模样在这一刻变得清晰。
谢铎就这么眯着眼看着,最后在自己的玉匣里挑了一块宝玉,亲手给他系上。
也是直到这一刻,楚云峥才意识到一直挂在腰间的玉不见了。
他下意识去摸的动作落在谢铎眼里,眸光闪了闪。
四目相对,楚云峥却不敢露出丝毫端倪,那是阿渊留给他为数不多的物件了,若是谢铎知晓,只怕没有完璧。
反倒是灵帝状似无意般提起,“你昏睡前攥在手里那块,玉料不错,但配不上如今你的地位,朕让人收起来了,来日再给你。”
心下波澜骤起,面上却越发冷静,楚云峥颔首,踏出殿门的那一刻,才惊觉谢铎竟是将他囚在东乾殿的偏殿。
若有朝臣瞧见,那就是百口莫辩!
再度踏入阴暗冰冷的御察司,络绎不绝的道喜声将他淹没,只他一人在这圆满的喧闹中逆行。
“去将叶家人都提出来。”
短短两日,叶渡渊消瘦了许多,就连鬓边都生出了两缕扎眼的华发。
少年白头,被推着蹒跚向前,好似精气神都被泯灭,只剩一个骷髅架还在撑着。
初看向楚云峥的眼神里是茫然和空洞,那一身上位者的权势感,不知是刺痛了他的眼还是他的心。
楚云峥用尽所有力气才勉强藏住眼底满到快要溢出来的心疼,后槽牙死死的咬着,不能露出一丝破绽。
连话都不敢与他多说一句,生怕过往的亲昵会不受控制的跑出来。
擦身而过的瞬间,叶渡渊停下了脚步,连头都不曾有半分偏移,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远处的黑暗,声音很轻,“楚指挥使,御察司阴冷吗?”
这话不知是在问对方,还是在自我感叹。
阴冷的吧,不然为何连心口都是透骨的凉。
只这一句就够击溃楚云峥所有的心理防线,曾经那个如阳光般明媚的少年,终究还是变成了现在的样子,而他亦是推手,亦不无辜。
可已经做到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
楚云峥转身贴近他,那双没有半丝暖意的手就这么顺着脖颈慢慢地滑到脸颊,明明没有沾到任何,却仿佛带着血的粘稠和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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