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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如往日般温柔,可耳边呢喃的声音却万分残忍,“御察司里,冤魂太多,自然阴冷。”
在这一刻所有的所有,都不如这一句话给叶渡渊带来的杀伤力要强。
心脏痛到极致就会变得麻木,可恨意却在疯长,“楚岑溪,你会后悔的!”
叶渡渊一字一句,入骨入心。
这一面没有胜者,两个人都心死如灰,而楚云峥还要忍着心痛说出那诛心之言。
“世子多虑了,岑溪做过的事,九死不悔。”
说完便像是不敢多待,转身就走,生怕下一秒就藏不住猩红的眼眶。
是日大雪,那道冷漠的背影在叶渡渊心中留了很多很多年。
第21章 劫囚
不能在这儿久留,他要亲眼看着叶渡渊平安离去才能心安。
楚云峥大步走到转角的暗处停下,神情掩在幽暗的烛火之下,眼底全是对谢铎的不信任。
大齐的国祚,在这位帝王的心中一文不值,连眼前的盛世都能肆意挥霍,更遑论是长盛不衰。
用这个来起誓,听来诚意万分,实则满是敷衍。
甩下这束缚感十足的锦缎,楚云峥定了定心神,如今万般事物都不及那人的平安重要。
恨便恨了,只盼还能有说清的一日。
在暗色中一柄长剑袭来,利刃的光芒逼着他退后三步,急促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明显。
抬眸望去,竟还是那个老熟人。
林煜,可见三十廷杖还是太轻了。
迎着刀刃向前,楚云峥的面上带着讽意,刀架颈侧亦不能拦他。
眼见着刀口磨出一道血痕而那人恍若无觉,林煜反手用刀背替之。
看着对方这样的反应,楚云峥冷笑一声,低声质问道,“林统领此时来莫不是向楚某贺喜的,就是方式有些以下犯上。”
林煜闻之色变,楚云峥才觉得一直堵在胸口的怒意散了一点,他本没有心情去这样咄咄逼人,可有人偏偏要往枪口上撞。
而这才真正叫打蛇打七寸!
以前帝王再是明着偏心,他们在品阶上也是同级,灵帝不在的地方,林煜从不给楚云峥一个好脸色。
可如今一道圣旨横亘在中间,上下级之间骤然分明。
眼见着这个自己从来看不上的人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到如今彻彻底底地把自己踩在脚下,林煜心中当然不平。
但还是那句,帝心似海,不容僭越。
压下心底所有的不甘,刀背微微施力,按在楚云峥的肩上,林煜看向他的眼睛,毫不避让。
”陛下口谕,午时三刻之前,楚指挥使不得离开御察司半步。”
在不伤楚卿性命的情况下将他留下,做不到就不必在禁卫军里待着了。
灵帝说这话时的神情还牢牢印在林煜的脑海中,刀柄被攥得更紧,今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人踏出去半步。
“让开。”
楚云峥震开身上的剑,半步后撤拉开身位,抬脚踢出悬挂在墙上的长刀。
一柄还沾着血,万分锐利的刀。
刀尖所向,滴答滴答落着血。
可即便刀剑相向,林煜亦不能退,“不能杀我,你便过不去。”
灵帝将这个任务交给林煜,一是清楚他们并无私交,不会放水;再就是林煜确实是内卫之中的佼佼者。
单论武艺,必在前三之列。
可楚云峥也不全然是光凭着灵帝的偏爱才走到今日的。
从他入御察司的那日起,就是靠着雷霆手段和实力越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同僚,才坐稳指挥使的位置。
“你真当我不敢杀你。”
莫说面前只是一个林煜,便是谢铎,楚云峥也照杀不误。
叶渡渊是他的底线,他的小世子若是不在了,那就都一起殉葬吧。
一人为了前途,一人为了挚爱,刀光剑影之中只剩下毫无保留的厮杀。
最初林煜还碍着灵帝的命令有所收敛,但随着身上的血痕越来越多,他的剑法也愈发凌厉,不再有丝毫保留。
灯影在明灭中晃动,一旁猩红的池水也荡着波纹,外面天光大亮,里面却不见日月。
他俩在厮杀,可御察司的众人却像是毫不知情,无一人来打搅。
林煜被连刺三刀,血流如注,面色惨白,可人还站着拦在楚云峥身前,半步不退。
而楚云峥的臂膀和腿部亦是分布着血窟窿,只能以刀撑地,勉强站着不倒。
吐出一口血沫,林煜抹了一把嘴角,“我说过,除非踏着我的尸骨过,否则你出不去。”
若是再让灵帝失望,那么此生他都不会再有出头之日,那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真要硬拼也不过是目前的两败俱伤,而最棘手的却是眼前人真的不惜命,楚云峥亦没有必胜的把握。
“让我出去,过了今日,云京十八卫内楚某可尽全力保你荣华,决不食言。”
时间在一点一点地流逝,权利地位他都可以退让,这些都不重要。
“不行。”
帝王之言谁都不及,真让楚云峥出去他都未必有命能看到第二日的太阳,更不必说什么荣华。
那就只能抵死拼杀!
战到最后,双方均是力竭,林煜靠在墙边已被血色覆盖,若非胸口处还有起伏,竟是完全分辨不出是否还活着。
而楚云峥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地喘息着,完全没有能支撑自己站起来的气力。
他翻过身一点一点地向外爬,手指在地面滑行,留下一个又一个的血掌印。
云京城里万众瞩目的权臣,狼狈如斯。
离午时只差一刻,他注定赶不上了!
而谢铎确实不是君子,所言也无一字可信。
押送叶家数百口人的囚车,就这么浩浩汤汤地从御察司到菜市口,绵延不绝,两边百姓窃窃私语,更有甚者破口大骂。
谁还能记得一月之前安平王大胜后辽,从域外凯旋之时,云京街巷十室九空,百姓们夹道欢迎的景象呢。
江淮依旧坐在那个熟悉的茶肆,品着今冬上贡的新茶,垂首看着被困在小小囚车之中已全无意气的人。
明是构陷,心中却无半分愧疚。
不识时务者本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他给过叶渡渊机会的,是他自己把握不住,怨不得人。
权利争斗自古残忍,最忌心软仁义!
看着对面已经空置的雅席,江淮心底也是空落的,但交情往来,恩怨情分,在利益面前不值一提。
无数次被菜叶砸在脸上,叶渡渊已经没了去挡的心力,听着那些咒骂的言语,即便知道百姓们未必能接触到事情的真相,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心寒。
为久经沙场,以天下为己任的父亲,也为马革裹尸,英年早逝的兄长。
独独不为一事无成的自己。
寒风吹过,久违的出了太阳,阳光刺眼却没什么温度。
纷乱的雪花飘落,迎着光线有着格外的美感,这件囚衣太薄,雪花被肌肤的温度融化,湿漉漉的粘在身上。
叶渡渊沐浴在阳光里,微微仰头闭上了双眼,感受着人世间最后一点点宁静,负罪感却愈发浓烈。
只可怜百年之后,史书之上,叶氏难逃骂名。
喧嚣乍起,百姓吵嚷着四散开来,押送的队伍就这么被冲散,一时间人仰马翻。
被耳边的吵闹打断冥思,叶渡渊睁眼就迎着一道寒芒。
囚车的锁扣应声落地,下一秒木门就被暴力拉开,他也被拽了出来。
虽然来人以黑布蒙面,浑身上下只露出那一双清亮的眼眸,叶渡渊还是一下子就认了出来。
冒险带人来劫囚车的人竟是秋娘子。
见他还在愣怔,秋娘子以刀背给他一击,用痛感召回他的思绪。
“别愣着了,逃命都这样三心二意,我看你真是活够了。”
这一刻也没什么雇不雇主的了,冒着这样大的风险来做赔本买卖,要是人还没救出来,气都能给秋娘气死。
接过扔来的刀剑,叶渡渊也加入了这场混战,边战边退,大概是没料到在天子脚下也有人敢劫囚,押送囚车的甚至不是云京十八卫里的上九卫。
而是填满了世家子弟,实力平平的下九卫。
这一场交锋,没人恋战,等精锐赶到时,叶渡渊的人影都消失在街巷之中,而总指挥使不见踪影,连封城的决策都不够迅速。
良驹在城中驰骋,远远地甩开追兵,直至城外二十里地才渐渐放慢速度。
看着面前一身劲装的秋娘子,叶渡渊有些恍惚,直到现在都觉得不真实。
明明此刻,他应该跪在菜市口,与众人同赴黄泉路。
摘掉碍事的面罩,秋娘甩了甩高高束起的秀发,露出不算出众的面庞,有些泛红。
冬日里都不可避免的一身薄汗。
自从遇见这个小公子,做的还都是不要命的活计。
“看见我,你很诧异。”
“确实出乎意料。”
毕竟原本已是黑暗笼罩的死局,却忽然被人撕开一道口子,透进了光。
绝处逢生,不外如是。
可秋娘只是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暗楼做事,一向讲究银货两讫。你既给了银两,那我就不能见死不救,毕竟雇主都死了,我和谁两清去。”
虽然她不是什么好人,但做生意最讲诚信了!
“多谢娘子高义。”
叶渡渊一揖到底,礼数周全,是真心实意的谢。
可秋娘却避开不受,“谢就不必了,但有一点得说好,这一次就算是还差你的一次任务了,今日过后,你的死活可就与暗楼无关了。”
她到底不是慈善家,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好事。
“这是自然,得此一事,叶某感激不尽,若有来日,必会报答。”
叶渡渊一向爱憎分明,救命之恩重于山海,当然不能轻易揭过。
“不必,就当是你心软的福报了。”
暗楼本就不喜掺和朝堂纷争,恨不得敬而远之。
人救出来,秋娘也就不再多待,在走之前给他丢了一小袋银两,全当盘缠。
嗯,到底还是她最心善。
第22章 重逢
时光易逝,三年光景不过弹指,又是一年凛冬,雪覆千里。
“陛下,叶贼在关外连下三城,屡屡挑衅,实是目无君上,放肆至极,臣请王师直出关外,讨伐逆党,以振我大齐国威。”
胡子花白的老者于堂前慷慨陈词,额前青筋暴起,足见其义愤。
为人臣者,不受君命地侵占土地,同室操戈,可不就是乱臣贼子吗!
时间会消磨掉人心中的念想,真相也如同雪上爪泥,被一层层掩盖。
将众人的惊慌,焦灼,冷淡都看在眼里,谢铎难得生出了一丝悔意,悔恨当初只想捉弄人心,没干脆将那未尽的草芽除完。
他是帝王,不会有错。
叶家军不尊帝令,屡斩朝中任命的新将,也早就不是忠臣的代名词了。
时光将原本青涩的帝王雕琢地愈发威严,可那威严中又掺杂着遮不住的阴冷。
这至高之处的风,终是抹掉了谢铎最后的人性。
“诸卿谁愿为将,替朕摧锋陷阵,讨伐逆党。”
森冷的声音刮过寂静的太和殿,只余北风朔朔,让人冷颤。
半殿的武将竟是无一人敢应。
与叶家有旧的宿将顾念情分不愿出头,而帝党的众人又在这三年里折损过多,没人想蹚浑水。
谢铎身为帝王却也得面对无将可用的境地。
一群废物。
“既如此,那朕便御驾亲征,林煜为先锋,退朝。”
话音落地,谢铎便不再理会那满殿的“陛下三思”,径直拂袖离去。
宫内积雪甚深,墙角数枝寒梅迎风盛放,越是寒冷便开的越是艳丽。
“风寒未愈,怎么就出来吹风,若是病情加重,朕可是会忧心的。”
谢铎拿着鹅绒毯欲往上披,却被人先一步避开。
目光凝聚在那极富生命力的梅上,楚云峥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身边人。
连续跪了三日冰床,莫说只是风邪入体,双膝也是早就没了知觉,红肿一片,走起路来都吃力异常。
顺着他的目光移至墙角,谢铎并不为他的冷待而恼怒,反倒放轻了声音迎合,“喜欢那株梅?”
没得到回应便直接挥手示意盛和,“折几枝带回去,放在瓶中留着观赏。”
也只有这句话才得了楚云峥的侧目,“不必,没了生机的死物,看着徒增烦恼。”
就像他,不知多少时日没走出过那扇宫门了,就这么彼此消磨,看着他的生机一点点消失殆尽。
望进那双铺满空洞的眸子,谢铎冷不丁地说了一句,“朕要御驾亲征。”
“那臣祝陛下埋骨边关,不复再见。”
言语之间早就没了君臣的界线,可没人敢当着灵帝的面斥他放肆。
毕竟帝王都只是置若罔闻地由着他。
并不意外于这样言语,若他真祝自己凯旋,才是怪异。
谢铎并不怕楚云峥的恨,却偏偏受不了那人的无视,任他如何招惹都不在乎,甚至他清楚的知道那人还坚持着活下去也是为了叶家那个贼子。
“你不想看看如今叶家军的主帅是何模样吗?”
便是极不愿提起叶渡渊的名姓,谢铎也还是提了,只为能勾起那人一星半点的兴趣。
看着楚云峥的眼瞳在微微颤动,谢铎忍了忍还是开口,“朕带你同去,以你为郎将,如何?”
这样的诱惑于他而言还是太大了,可垂眸看着手腕上那道蜿蜒狰狞的疤痕,楚云峥自嘲一笑。
“陛下倒是看得起我一个废人。”
当年林煜失手挑断了楚云峥右手的筋脉,如今的他连执箸都费力,更遑论是提刀了。
这件事,算是谢铎为数不多真正觉得无力挽回的点。
为此,他选了中郎将林启之带着圣旨去北境宣读,让他白白做了这马前卒。
以丧父之痛给楚云峥出了这口气,也挑拨了林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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