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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燃香火,烟雾缭缭,模糊了他的面容,将这三柱高香插进香炉中,楚云峥只在心中默念。
“我佛慈悲,唯愿叶家子渡渊能平安顺遂,度过此劫,来日逢生,重得欢愉。信徒愿倾尽所有,以做还愿。”
虔诚叩首,终究为心底的妄念折腰。
三跪之后,住持将签筒递过去,“抽一支,看看能否解你心中之惑。”
第18章 罪在帝躬
签筒中有十几根木签,姻缘,仕途,康健都掺杂其中。
凡有所求,必有其预示。
楚云峥接过签筒,闭上眼虔诚地摇晃,直到一根签触碰地面,发出“啪哒”的声响。
捡起那根签,短短十个字,他虽不懂解签,却也觉出了几分不祥。
“施主给我吧。”
住持伸手接过,只一眼就心中有数了。
“看来施主所求,算是姻缘。”
那签上十字正是“便如凤去秦楼,云敛巫山。”
楚云峥听了并未反驳,这虽非他现下最关心的事,但与阿渊的前路如何,他亦是迷茫万分,若能求得心安,自是再好不过。
“请大师替我解惑。”
“此签为下签,签文对应着意中人散,情意退却,难得白首,只怕施主所求即便是正缘也不得善终。”
住持每说一个字,楚云峥的面色就白上三分,听完这一整句,容色已是相当的难看。
见状,老和尚叹了一口气,试图点醒他,“浮世弱水三千,施主大可放开眼界,不必耽于一瓢。”
可若楚云峥真能看开,他一个不信神佛的人就不会在这儿长跪。
“这里的签文,准吗?”
准与不准,他的心底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只是还心存一丝幻想,想求得一线可能。
痴儿郎!
住持念了句“阿弥陀佛”,微微躬身,双手合十,面上全是虔诚,“施主若信,那便准,若不信……只这世间万事万物自有缘法,您若相信事在人为,亦非没有可能。”
言语间留一线,已是住持留给他的善意了,只是听没听进去,还看个人。
午后,御察司来了一位所有人意料之外的客,那个本该避嫌的江侍郎竟会主动登门。
“岑溪,你拦我是想做什么。”
一身官袍的江淮,褪去不羁的模样,看上去正经极了。
可楚云峥就这么不偏不倚地挡住他的去路,半分不让。
“御察司的犯人,不得与外界来往,这是规矩。”
他说的义正严辞,可江淮却是闻之生笑,甚至往前逼近两步,“这话你拿来诓诓别人也就罢了,御察司里,向来你说什么便是什么,规不规矩的不也全看你心情。”
“那楚某此刻,恰是心情不愉。”楚云峥抬眼,不见半分玩笑。
唇边的笑意收敛,江淮的眸子里划过一丝冷厉,“如今,倒不是楚大人有求于我的时候了。”
他们亦算多年好友,只可惜路不相同。
提及这个,楚云峥便愈发觉得是自己太过愚蠢,他甚至不曾压低声音,“叶家不过是江相和今上相争中的牺牲品,拿它当鱼肉却还要假惺惺地怜悯,怪我,思虑不清。”
只看到了谢铎的疯,却没看到江氏的野心。
从一开始,江家就在推波助澜,作壁上观,江淮亦从没有相救之心,有的只是算计和利用。
这倒不是假话,江淮也没什么想辩驳的,“那你更应该清楚,今时今日他能选的只有江家。”
四目相对,眼神中亦是博弈。
最后还是楚云峥侧身,给江淮让了路。
就算明知这是阳谋,他们也只能任人宰割。
牢房里,叶渡渊的身体掩在阴影之中,他背对着牢门而坐,抬眼看向那一方小小的窗。
短短三日,形容憔悴了许多,眼中也是布满红血丝。
听到身后有明显的脚步声,他却没什么反应,对外界的感知也淡了许多。
“我以为,叶世子会很想见我。”
江淮站着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叶渡渊对江淮的声音并不敏感,加之这几日的状态实在太差,他反应了一会儿才清晰的察觉来人是谁。
小幅度的偏头,在看清来人后也没有之前的激动。
三天的时间够他想明白很多,撑着地站起,却因身形不稳,有些踉跄。
慢步走到门边,叶渡渊靠着栏杆借力,“江大人有话直说吧。”
“好,直说就是我能救叶家也能救你爹,但是,我要能统御北境那三十万兵马的半块虎符。”
江家把持朝野,身后有大半文臣撑着,掌着朝廷的经济命脉,武将虽也有但鲜无实权,在这一点上落了灵帝的下风。
灵帝因着身份占了天时,那江家只能自己来抢这人和。
“然后,踩着我叶家人的尸骨去问鼎权利的巅峰?异想天开。”
叶家这个小子,变得不一样了。
江淮有些意外,却也有所准备,毕竟只有逆境最能磨砺人心。
不摔不打,不堪大用。
“缘何不能是合作共赢,叶家在北境积威甚重,半块虎符只怕也动摇不了军心,江家要得只是帝王面前的制衡。”
如今选择的权利早就不在叶氏了,他不妨更耐心一点。
“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你只能信我。”
一句话音压着一句赶上,心理早就占了上峰。
可叶渡渊并不轻易缴械,“那江大人倒是说说,此局如何能解。”
江家设局,灵帝布阵,叶氏就是这阵中棋子,任由他们摆布,谁都不肯轻让。
江氏要保,灵帝未必肯放。
江淮想了想,“你附耳来,不过这话听了可未必有命能留着。”
“江大人这话倒像如今我能有活路一般。”
叶渡渊听话凑近,眼瞳却在耳边气声响起时倏然睁大。
“因为江家能证明,昌河战败,你兄长身死,罪在帝躬。”
江淮猛地撞向栏杆,衣襟被人紧紧揪住,他抬眸望去,撞进一片猩红。
叶渡渊的胸口剧烈地起伏,极大的情绪波动让他有些窒息的痛感。
他有一瞬间怀疑是出现了幻觉,不然为何能听见这样荒诞的言语。
江淮并不挣扎,只是轻轻歪头看着他,眼底有些淡得看不清的怜悯。
这份真相本来没到大白于天下的一天,可惜他要拉拢叶氏,就得捅破这层帝王的遮羞布。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说清楚。”
情绪在失控的边缘,音量便不受控制地高升。
江淮单手抵上自己的唇,示意他噤声,而后拨开攥在自己前襟的手,打算和盘托出。
“告诉你可以,本来就准备让你知道,但这是江家的底牌,莫言声张。”
叶渡渊撑着栏杆平复了一下心绪,点了点头,“你说。”
整理了一下思路,江淮用最简洁的语言给他描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五年前,谢铎初登大宝,一个冷宫废妃所出,没有根基倚仗的皇子,注定只能是我姑母把持朝政的傀儡。”
“而当年你父亲叶承江战功赫赫,又曾教授先太子武艺,对谢铎却并不看好。而昌河一战以你兄长为主,若是此战大捷,你兄长扬名,叶氏的名声就能更上一层楼。”
“但于谢铎而言,这只会增加他腹背受敌的可能,因为他很清楚你爹不可能为他所用。”
“既然当年他都这么自顾不暇,又是如何左右的战局。”
即便是中兴鼎盛之主,将在外军令都有所不受,更遑论是个没有权柄的傀儡。
此时一阵阴风穿堂而过,让人不住颤抖。
“再是傀儡亦有着帝王的头衔,也总有些拼着命想往上爬的人会不计后果地押错宝。你兄长麾下有想向新帝投诚的人,偷了当年的战略部署,以帝王的名义送去了敌营。”
此后三城沦陷,无数百姓惨死于这场战乱。
英雄枉死,百姓魂哭,只有帝王独坐高台,饮酒低笑。
而本该回京的永安公也为着丧子之痛,百姓之哀,连年征伐,只为夺回旧城,救下尚在外蛮手中保受折磨的百姓。
“证据呢。”
非是他不愿相信,要给灵帝找理由,而恰恰是谢铎的伪证“珠玉在前”,让他不想再被牵着鼻子走。
“人证物证皆在。”
谢铎当年便想过灭口,毕竟不忠之人他如何敢用,只是可惜棋差一着,让江家先一步偷梁换柱,把人保下。
“江家当年只是冷眼旁观,捉帝王之短,还是也在推波助澜,诱他入局。”
在这一刻,叶渡渊敏锐异常,在电光火石之间抓住了思绪流转的一瞬,那最不合理的地方。
那沉静的目光摆脱情绪的牵扯,方能显出心智的更进一步。
“你和我想的又不一样了。”
还是低估了。
叶渡渊唇边泛起一抹嘲讽的笑,“怪我不是蠢人。”
其实现在再来扯这些意义都不大,可把叶氏推向帝王的另一侧与拉拢到江家还是两回事,得分辩清楚。
“双方博弈,总有输赢,我只能说江家确实不希望有人掣肘,也乐得看帝王和叶氏割席。但想归想,今上的心思也不是谁都能左右的,谢铎暗通蛮族,害死渡川兄,使边城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这都是不争的事实。”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文字言语背后都是私心。
“所以现在,我要和害死我阿兄的推手合作,去救叶氏满门的性命。”
想起来便荒唐万分。
真要这么说,倒也没错。
江淮没承认却也没否认,看似是将选择权交给对方,可眼神里全是逼迫,他要的就是退无可退,是臣服和垂首。
是有朝一日江家心愿达成后还能共沉宦海的人。
第19章 同归
“答应你,可以。但那半块虎符的下落,从来都只有我父亲一人知晓。”
叶渡渊在这件事之前,就是个云京出了名的纨绔。
若问他哪家酒香,哪家糕点最软糯香甜,或许他能毫不犹豫地答上来,但问他这样至关重要的物件在哪儿,那算是问错人了。
这个答案还真是江淮从不曾设想过的,一下子就打乱了他的下一步。
“你身为世子,名正言顺的下一任叶氏掌权人,就当真一无所知。”
他是不信的。
可叶渡渊却是丝毫不心虚地点头,“若是陛下不那么着急,等再过几个月,或许我和你就都有知道的机会了。”
看起来讽刺又真心。
见他不似说谎,江淮后退了半步,有种他再待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的预感。
“在安平王府吗?”
“或许。”
看着江淮匆匆离去的背影,叶渡渊有几分脱力,背靠着栏杆一点点滑坐到地面。
难怪灵帝这么着急要父亲的命,有这样的把柄时时刻刻捏在江家手里,可不是要心慌万分,欲除之而后快吗!
可这并不妨碍他骗江淮。
那半块虎符叶渡渊很多年前就当戏具把玩过,自然知道东西在哪儿,可那物件绝对不能落在江家人手里。
与虎谋皮,焉能有完肤的余地。
还有利益牵扯之时自然千好万好,可一旦没了利用价值便会被弃如敝履。
更何况,他不能让江氏算计了叶家满门还不够,还要搭上边关与权利斗争无关的将士们。
即便叶氏大厦将倾,三十万叶家军也不能成为覆巢下的牺牲品。
谢铎忌惮江家手上能真正将他从高位上拉下来的实证,江家也因缺乏武力而迟迟不能下手,两方就这么僵持拉扯,等待着打破僵局的契机。
叶渡渊单手遮住那双看透太多的眼眸,仰头低声笑了起来,眼角都沁出一抹水痕。
当真是可笑又精彩的局面啊!
朝堂的局势并未有半分变迁,可见江淮也没能找到让他心心念念足够翻盘的物件。
明天便是十日之期的最后一日了,是非成败也该到盖棺定论的时刻了。
翌日早朝,群臣都在观望,这几日一直风声鹤唳,不知有多少人因着这一件事好几宿都不能安寝。
在江钦的授意下,江淮带上了那位隐藏多年的证人,改了证词,硬生生将罪责安在了永安公已逝的前世子叶渡川身上。
通敌叛国,罪不容诛。
帝震怒,按律判叶氏满门抄斩。
安平王府的牌匾重重的砸在地上,云京的喧闹甚嚣尘上,流言在疯涨,曾经护国的悍将一夕之间成了人人唾弃的罪臣。
而这背后藏着太多利益的纠缠和交换。
凭着叶氏的献祭,江家和帝党再次达到了诡异的平衡。
只是私下的攀咬还在继续。
“朕就知道你会来。”
谢铎放松地靠在龙椅的软枕上,神情自若含笑,仿佛他与楚云峥之间从未有过隔阂。
“我便是不来陛下也会宣,不是吗?”
楚云峥的眉眼淡漠,神色如冰,这么些年在皇权倾轧之下,他都快不记得有哪些时刻是能够放松做自己的了。
不再是恭顺和千篇一律的服从,谢铎反而不觉冒犯。
“就今夜吧。”
话不必挑明,心照不宣就好。
“叶氏满门死罪,陛下又当如何留世子一命。”
“御察司中死囚不知凡几,择一人替他便是。朕饶他死罪却也不会轻易放过,叶渡渊即便是活着也只能是顶着叶氏罪奴的名声苟且偷生,这是朕能做出最大的让步,至于要不要就看楚卿你怎么选了。”
谢铎明着是恩典实则却是羞辱,可即便如此楚云峥也不能看着他的阿渊去送死。
他颔首应下,可牙关却咬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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