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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那道裂缝前站定,抬头望着结界里那座辉煌的宫殿。
或许世人无法想象,但这座宫殿,他其实是为萨莱维拉建的。
世人只知晓他二人水火不容,可就算是最久远的史诗,都未曾记录过他们在反目成仇之前的那段时光。
那时,他们亲密难分。
他还记得,那时的自己最喜欢萨莱维拉那一头银白色的秀发,月光一样纯洁,绸缎一样顺滑。闲时,他会将萨莱维拉拉进怀里给人编头发,从最初会把人的头发弄的一团糟,到后来编的花样越来越多,手艺也越来越好,就连萨莱维拉这样审美苛刻的人都曾夸过他。
但这些都是太久远的过去了……
一千年前的那一剑将所有的情谊彻底斩断,如今剩下的,就只有仇怨。
至于眼前这一座宫殿……
他还没来得及邀萨莱维拉住进来,就先一步被对方用骨剑钉在了这里面。原本费尽心思想讨人欢心的礼物,到最后竟变成了自己长眠的棺材。
思及此处,阿斯莫德忍不住自嘲地笑了声。
他抬手抚上封印上那道刀疤一样的裂缝,而眼底除却挥不去的仇怨之外,还有深深的怅然。
萨莱维拉,萨莱维拉……
他当然想让此人付出代价,但……为何这个人能够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反倒变成了这样对他百依百顺的菟丝花?
难道他是在愧疚吗?
呵,他居然也会愧疚吗?
阿斯莫德认识的那个萨莱维拉,可从不会这样的。
将手从封印上收回,阿斯莫德像是嫌弃什么一样,将手上沾上的纯白法力拍了下去,而后他转身,看向了他临时搭建的那个小窝的方向——
或许,萨莱维拉此刻也正看着这个方向吧,看着这座封印,以及这座奢华的宫殿。
他想着,等将来哪天他复仇的戏码玩腻了,或者一不小心将人弄死了,就把萨莱维拉的尸体放进这座宫殿里。
那样,或许也算是物归原主了吧?
这想法实在太美好,阿斯莫德忍不住笑了起来。
可下一秒,他的笑容猛地僵在了嘴角——
他嗅到了浓重的血腥气,就在萨莱维拉的方向!
几乎是一瞬间,阿斯莫德便化作一团黑影自原处消失,眨眼便来到了那座他搭建起的小窝。
最先入目的是蔓延到门边的鲜血,顺着血流看去,正中央,赫然是倒在血泊里的银白色身影!
身影还在发着颤,看样子是真的痛极了。
……怎么会忽然如此的?!他明明……将所有的伤口都处理好了才是!
阿斯莫德双目瞬间睁圆,三步并作两步快速走到了萨莱维拉的身边,小心翼翼地将受伤的人扶起,想要检查他的伤口。
“萨莱维拉!你怎么……”不由得,他声音竟夹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音。
而萨莱维拉始终低垂着头,用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强撑起身子,另一手则是鲜血淋漓,死死捂着左胸的地方。
这恐怕就是伤处了。
阿斯莫德此刻心里一团乱麻,但还是强撑着理智将受伤之人调整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
但他的理智许是全用在这上头了,没能注意到被萨莱维拉死死捂住的“伤口”处,还透出了一点金属的光亮。
“别乱动,让我看看。”
——可他才刚要查看伤口,便被人给拉住了手。
“阿斯莫德。”
受伤之人伏在了他肩头上,像是亲密之人的依偎,可他叫出口的称呼,却不再是先前示弱时的那句“主人”,甚至连语调都不再柔和,冷冰冰的,带着些得逞的笑意。
阿斯莫德心头猛地一跳。
他若是强令萨莱维拉抬起头来就能看见,对方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狡黠。
但可惜,已经晚了。
“噗呲——!”
是利刃刺破血肉的声音。
直到剧烈的疼痛开始从心脏处向四肢百骸蔓延,阿斯莫德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睁大了双眼,缓慢地低下头去,不可置信地看着左胸的伤口。
插进他心脏里的是把匕首,上面沾满了鲜血,甚至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像是才从某个人的血肉里剥出来的一样。
手握匕首的人虚弱地笑着,从阿斯莫德的肩头直起了身子。
“噗!”匕首被从心脏处抽了出来,鲜血溅到了萨莱维拉白皙的脸颊上,却绽出一种诡异的美。而与此同时,阿斯莫德感受到一股极其熟悉的力量从心脏顺着血脉流转,像是一把牢固的锁,将他锁在原地动弹不得。
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熟悉。
眼前这个脆弱的奴隶,逐渐与一千年前持剑的身影重合了。
那时和现在其实有些相像……
在萨莱维拉将那柄骨剑刺入阿斯莫德的心脏之前,他两人的关系早就没有这么剑拔弩张。
至少阿斯莫德是这样认为的。
甚至,他还为他二人和好如初备下了一份礼物——
那是一对做工精细的血魔晶耳坠,阿斯莫德精心雕琢了许久。
他觉得萨莱维拉一直以来的穿着打扮实在太素了,该有点明艳的颜色,才更能称得上他。
可这件礼物也没来得及送出去。
骨剑突如其来地刺入了阿斯莫德的心脏,鲜红的、像是血魔晶一样的血迸溅到萨莱维拉的脸上,就和……
现在一样。
一样的背叛,一样的伤,就连眼前之人秾丽的容颜都丝毫没变。
可阿斯莫德却竟没有感受到多少愤怒的情绪,反倒是有一种扭曲的快感从心底升起。
他忽然很想大笑。
笑声先是从喉咙里往外溢,而后越来越大声,越来越放肆。
萨莱维拉被吓了一跳,一边虚弱地喘着气,一边握紧手里的匕首,警惕地看着对面忽然发疯的恶魔。
恶魔忽然拼尽全力挣脱桎梏抬起了手,还不等萨莱维拉有所反应,那手却只是抚上了他染血的侧脸,堪称轻柔地抹去了上面沾着的血:
“萨莱维拉……你果然,还是和从前一样啊。”
第4章 无心之人
血泊中,黑与白两道身影交错。
虽说如愿以偿擒住了恶魔,但萨莱维拉显然也已是强弩之末,确认完恶魔没有反抗的能力之后,他连拍开对方手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被抽了骨头似的,瘫到了恶魔的怀里。
于是恶魔又将举在半空的那只手收回来,放在了萨莱维拉的背上。刚刚才想要了彼此命的两个人,这一刻却又好似密不可分的爱人。
而作为眼下被擒获的“猎物”,阿斯莫德的心情却出乎意料的很好,他抬起头,从窗户望向天上悬挂的那轮血月,居然起了想要聊会儿天的兴致。
“萨莱维拉,破坏封印,将我放出来,其实是你的手笔吧?”
萨莱维拉不回应他,只在他怀里虚弱地喘着气,似乎一点也没耐心将力气浪费在与他闲聊这件无聊的事上。
但就算得不到回答,阿斯莫德也十分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早该想到这一点的。
囚禁他的那座封印何等的精妙与复杂,就算人类再研究上三千年都不见得能够解开。因此能在那封印上撕开这么大一道口子的,只可能是封印的设立者本人。
“不过我很好奇,你费了这么大心思将我放出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就不怕我会直接杀了你吗?”
怀里的萨莱维拉动了两下脑袋,但那幅度太小,阿斯莫德都分辨不清他到底是在点头还是摇头。
又过一会儿,缓过力气的萨莱维拉才小声地笑了笑:“我为了什么,你很快就知道了。”
话音才落,阿斯莫德就感受到自己脖子一侧被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贴住,紧接着是咬下来的贝齿,磨的他那处皮肉又疼又痒。
那感觉实在太像耳鬓厮磨,以至于阿斯莫德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方单纯是在咬他脖子。
但因为才受了不清的伤,萨莱维拉现在几乎使不上力,好久都没能咬破那处细软的皮肉,只徒劳地在上面留下一片水光。
阿斯莫德听见怀里这人从喉咙里气愤地哼了一声,而后便眼见着对方拿过那把匕首来,毫不犹豫地在刚刚咬了半天的地方割开一道血口。紧接着,柔软的双唇又贴了回去,细嫩软滑的舌尖伸出一点,在那处又吮又舔,酥酥麻麻的奇怪感觉,叫阿斯莫德喉咙有些发紧。
而伴随着血液一同流逝的,还有他体内的魔力。
到如今,阿斯莫德终于知道了那个问题的答案——
力量,这就是萨莱维拉的目的。
虽然他不知道这些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让萨莱维拉变得如此弱小,甚至被那些人类囚禁,但对方显然不想坐以待毙。在走投无路之际,他将主意打到了自己的头上。
不计后果,不计代价,倒是很符合这家伙一贯的风格。
体内的魔力被人一点点吸走,阿斯莫德头一回感受到了“弱小”是何种体验,空虚……甚至还有些无助。受到他掌握的一切事物也紧跟着消散,包括他用来给萨莱维拉包扎伤口和编织衣服的黑影。
于是怀中银发的青年渐渐露出白皙的肉.体,始终没能凝血的伤口再一次流出血来,在纯洁如白瓷的胴.体上刻下一道道蜿蜒的血痕。
□□的人与他衣着整齐的恶魔相拥着,红黑白交错的画面极具冲击力。
但萨莱维拉本人却好似对这副香艳的场景毫无所觉一样,依旧专心致志地吮吃着腥甜的血,反倒是阿斯莫德感受着手心细滑的触感和近在咫尺的温热体温,恍惚间仿佛身上的伤口都不那么疼了。
萨莱维拉就这样吃了好一阵,直到恶魔的这具分身的力量见底了,他才肯停下来歇歇。
他双臂环着阿斯莫德的脖子,用一个舒服的姿势挂在这人身上,闭上眼,安静地等待自己的身体适应这些忽然涌入的磅礴魔力。
“萨莱维拉。”阿斯莫德抚摸着手心下光洁细腻的背,揶揄地笑了下,“跟仇人抱得这么亲密,可是很危险的。”
但萨莱维拉动也没动,只是懒懒回了他一句:“仇人?不……你现在只是我的阶下囚,或者说,是我费了大力气终于抓住的……一条狗。”
说到这里时,他尾音上扬,明显是在发笑。
阿斯莫德一噎,羞恼顿时涌上来,用唯一能动的那只手“啪”地打了一下萨莱维拉的背,而后觉得这样实在太缺乏攻击力了,往下一移,在怀中人挺翘的臀部上“啪!”又是一下。
效果拔群,萨莱维拉猛地弹了起来,红着耳根、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瞪着他,说话甚至开始结结巴巴:“你、你你……”
阿斯莫德挑眉,为自己扳回一城感到开心。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萨莱维拉重新操纵起匕首上的力量,将他整个人重新用无形的锁链绑了个严实,包括他那条乱动的手臂。
而后,他又将恶魔当个人形抱枕似的调整了下姿势,舒舒服服地又抱了回去。
阿斯莫德感到十分憋屈。
但其实他也憋屈不了多久了,这具分身没了魔力,很快就要消散,回到那座封印去了。
在临消散前,他想起自己还有一个问题忘记了问:“对了,萨莱维拉,你这把匕首是哪来的?”
其上蕴藏了如此强大的力量,可此前他却半点没发觉。
这不应该。
“哪里来的?”萨莱维拉似乎是低低地笑了声,坐直了身体,“自然是……从我的身体里剖出来的。”
说这话时,萨莱维拉的脸上带着残忍的笑,似乎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说出的话有多么惊世骇俗。
阿斯莫德闻言眉头一皱,下意识看向了萨莱维拉身上那道新鲜的伤口——
那伤正正好好在心脏的位置,分明离受伤过了有些时候,可却完全没有要止血的迹象。
大约是觉得他的反应有些意思,萨莱维拉又多解释了些。
他拉起了阿斯莫德的一只手,按在了那处伤口。
鲜血顺着指缝往外流淌,炽热的血液烫的阿斯莫德的心头有些发颤。可除此之外,任凭他的手贴的有多么近,都感受不到那处本来该有的鲜活跳动。
“感受到了吗,阿斯莫德?”萨莱维拉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这里是空的。”
“——我没有心。”
胸腔里装着的,只有一把用他灵魂炼就的、足以刺穿一切的锐利刀刃。
的确,这一世的萨莱维拉不像上一世一样强大,他的身体容纳不了哪怕一丁点的法力。
但没有法力,他还有灵魂。
他那不同于凡人的灵魂蕴含着强大的力量。
在被教廷囚禁的这段日子里,萨莱维拉一点一点地裂分了自己的灵魂,在胸腔的空缺处炼出了一把锋利的刀,就那样藏在自己的血肉中,直至今日,将恶魔再度斩于自己的手下。
——这些,就算他没有说出口,阿斯莫德很快也猜到大概了。
在即将化作光点消散前,他忽然笑出了声:“萨莱维拉,我收回先前说的话。你还是变了,变的比以前更加不择手段,可真是……被那些人类给带坏了啊。”
倘若这一次不必再次于封印中沉睡,那他一定会亲手将那封印撕开,从地狱里爬出去,从低贱的人类那里带回他亲爱的宿敌,让他承受自己未能发泄的千年的仇恨,让他的尸体,最终沉睡在那座美丽的宫殿里。
…………
黑红色的光点逐渐散去,被远处那座银色的封印重新吸纳,封印上的裂缝开始一点点地愈合,要不了多久,就能恢复如初。
萨莱维拉闭起眼,仔细感受着体内魔力的流转。又学着阿斯莫德的样子,用黑影将伤口重新包扎好,再编了一件衣服出来。
一套下来行云流水,魔力的运转不见滞涩。
这倒是惊喜。
其实在许久以前,萨莱维拉便发现自己虽然容纳不了来自光明圣神的力量,对来自地狱的魔力却能运转自如。但即便如此,眼下这些来自仇人的力量,在他体内待的实在是过于温顺了,就好像……这力量与他这具身体浑然一体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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