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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谢怀千提前让熊群将狼群的锐气磋磨得差不多了,还不一定能有如此奇效。
他只是顺着谢怀千规定的路线走了,说好听点,顶多算不谋而合。
闻淇烨后脑勺斜支在城墙,发冠抵着墙,鬓发凌乱,往下瞥了几眼便挪开,看到老头就想起谢怀千,烦躁需要立马释放。
“你这样笑很猥琐,不像一个守男则的夫道人家。”他淡着面孔,变着法地找茬。“嫂子看上你那阵,是不是眼神不大好?”
张宏淳刚想回嘴,远处烽火台忽然火光冲天,瞭望士兵举起烽火示意有入侵者逐步迫近,守城的士兵再次朝着打得不可开交的北境军民呼唤道:“可扎尔人追到山岗来了!城墙已事先加固,弟兄们信得过就先进城内来!”
方才还打得宛如陷在地上的烂泥的几人都愣了,这一愣,直接叫自己人横着抬进了城。
“可扎尔人如何打?”张宏淳正儿八经地问。
闻淇烨低睨着跟着进城的小两口,迈步打算从城墙上下去。
“这便要与晋何商量了。”
“晋何?那头狼的姘头?你不是说他对那头狼爱得紧吗?”张宏淳用堪称嘘寒问暖的姿态巴巴地跟着闻淇烨,流露出一种闻径真都从未有过的父爱,“八千精兵!磐小礡,你自己说的,可记好了!阮将军最近一见了我就冲我笑得不怀好意,你可知我有多毛骨悚然!”
磐小礡?闻淇烨皱着脸看他:“再恶心我,直接揍你。”
张宏淳打着哈哈往后靠到墙根,摆着手:“口误,口误。”
进了云州城,有士兵指挥着给他们划了一块落脚的底盘,族人都很配合。
无他,云州城内挤得水泄不通,外面看还看不出来,上里面一探究竟,五步十人十步百人,摩肩接踵,男人的油脂汗臭味熏天,再不老实的狼进了别人家也得夹起尾巴慈眉善目地当哈巴狗。
不配合的徒有阿绰尔沁。
晋何与阿绰尔沁一南一北而对,阿绰尔沁没看他,叫七八个人梏着,挣扎着往方才喊话的云州小头目脸上啐了口痰,“放开我!”
那小头目肉眼黑了脸,那痰挂在脸上,要拿手抹就会一脸都是,只得挂着一脸痰隐忍地一挥手:“抬走。”
“不是说朝廷与北境和好了么?你们绑阿绰尔沁又是什么意思!”晋何不顾形象地叫唤着往前追,叫五六行士兵拦住了。
那小头目一愣,将面上那痰抹了一脸,看见他如此造次,非但不生气反而还和颜悦色地走了过来,笑道:“您便是晋何大人罢!哎呀,幸会幸会!真是误会了。”
晋何克制着情绪,嗤笑道:“有何误会?”
那小头目依然不为所动,只是拱手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大方方地说:“方才首领大人着实有些激动,您也知道我们这人多,少说也有这个数。虽说双方讲和,可有些事儿着实不能确保所有人都知悉,首领大人在咱们这城里头闹,在咱们这些光脚的人眼里看起来可是军功,那万一大人叫人打了,这里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要担干系,您看嘛,我这差事也不好做。”
族人三五成群,一家几口站在一块,听不懂汉语,只得沉默地看着军师。
当然了,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晋何心里又恨又恼,恨的是当初怎么就放过闻淇烨让他走了,应当要阿绰尔沁将他立斩于马下,恼的是自己不是北境人,阿绰尔沁不靠谱,他也难借阿绰尔沁的立场去指挥他的族人,尤其是在这个对于大多数北境人来说投降是最好抉择的情境下。
“不过,闻将军说有事想与大人相商。”小头目面目恭敬地抬手,“府衙在这,大人请。”晋何往前走,模样倨傲不可言,小头目舌头重抵下颚,三白眼洋溢着笑意。
虾兵蟹将收拾不了的人,自然有如来收拾。
一张罗汉床上陈设雕花檀木几,闻淇烨直接一屁股坐到床底,一双腿直接呈“大”字型,九十斤重的身子牢牢压于榻上。
这厮一身漆黑骑装却作君子打扮,冠高,一副折节下士的虚伪面庞。
英挺无俦的面从额角、眉棱到下颌沾溅一道血痕,触目惊心。
花开两朵各表一支。京中多出险恶之徒,姓谢的独表一枝,姓闻的能和姓谢的厮混到一块,同样不是善茬。
晋何在他对面的一字木墩上,屁股挨着边坐,警惕地打量他。
闻淇烨双手交叉,豹腰缓缓地、极具侵略地向前倾。
他唇角上扬,却奇异地不在笑。
瞢暗的眸令人随时感到一股要被咬断脖子的危险气息,甚至充斥着光明正大的轻视。
“晋何,其实于公,我是希望阿绰尔沁活着的,这样我也好和谢怀千交差,于私呢,我希望阿绰尔沁死得再快一点,因为北境这个地方,比起仁义我更相信流血、暴力、征服和野蛮,简而言之,他活还是死,只对你我之中的一个是头等大事。”
语罢,闻淇烨转而翘着二郎腿,左臂伸直搭在小几上,继续面朝天花板,古井无波道:“你和我谁在乎阿绰尔沁的死活,当真好难猜啊——万一他活着和我回京师,谢怀千愿意给我个孩子做置换呢?也免得家里老头总是催。”
原来还是个油嘴滑舌的二痞子。
晋何嘴角抽了抽,这厮露出真面目,反倒叫他安心。
“你想要什么?”
闻淇烨仰着头看天花板,并不直接答他,很莫名地问:“你讨厌谢怀千总是赢吗?”
当然,可是和你有什么好说……晋何的思绪叫闻淇烨一句话即刻打断了。
“我想反。”闻淇烨说。
唬谁呢?可是将我当瘪三整了!
晋何左边肌肉夸张地提起,笑起半张脸:“你与谢怀千有染,为他所驱使,怎会造反?”
“说得对。”闻淇烨充分肯定他的话,昂着脖颈点了点头,“可是谢怀千放权给我,叫我手握八十万大兵,从云州一路排到松州,倘若能另起炉灶,叫谢怀千在我宫中谋一个类似皇后的官做不好?大权在握,哪个英雄能经受得住这般诱惑?就是打不下京师,干脆直接坐地起灶,忘却前尘往事,直把云州作汴州,在这当一个土皇帝,你说如何?”
“妻儿老小”都丢在谢怀千手中不管了么……这么大义灭亲,居然比相柳还毒。
以毒攻毒这戏码他还是第一次见。晋何精准地捕获那“八十万大军”的字眼,知晓是闻淇烨有意透露给他的,心道这人怪不得拽得二五八万的,沉默了一会儿:“精彩。”
闻淇烨便拿正眼瞧他,双腿往下使劲,重心压得更低,将此事掰碎了揉给他听:
“既然你一路跟着阿绰尔沁,那么便知悉可扎尔人的底细,大抵也对他们的弱点有些了解。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你告诉我可扎尔人的弱点,等我驱逐可扎尔人,班师回朝黄袍加身之后,放权给你,叫你占据北境,那时阿绰尔沁生杀予夺之权全在你股掌之间。”
“你有八十万大军,何须我来指点?”晋何心中对此人有十万道提防,“不会是诈我吧。”
“我与另一位将军以项上人头做赌,只用八千精兵拿下北境,驱逐可扎尔人,若我死了,的确也能赢。”晋何目露惊愕,闻淇烨却好整以暇,单手手掌左右掰动自个儿的脑袋,颌骨发出咯咯声,向他示范若赌输了另一将军会怎么生生拧掉他的脑袋。
晋何寒毛直立。
闻淇烨却笑得平静,末了,道:“这不是有一笔情债没问谢怀千算,还不想死吗?更何况阿绰尔沁失权,对你来说是好事吧?”
“我和你不一样。”
“别装。”
晋何眼神发空。闻淇烨说的不无道理,男人都一副德行,他又是在矫作什么?若能大权在握,他就不必再讨好在意阿绰尔沁又给了谁眼神,阿绰尔沁看谁,他便剜了那人的眼珠,阿绰尔沁再怎么推拒他,也无从反抗他。
若他有权有势,当初他杀了杀了他母亲的狗官养父,何须从界州逃到北境?
若他有权有势,当初阿绰尔沁从京师回程,念了谢怀千大半个月,他又何必委曲求全,为了避免被逐出部族而抑怒缄言?
后来阿绰尔沁和他在一起了,他猜是因为他和谢怀千有几分相像。
“你很磨叽。”闻淇烨指节互相摩擦道,“大人要是我手下的兵,上战场之前就得先辛苦见阎王,以免连累别人。”
晋何叫他一催,定了定神,道:“可以,但是——”
“好了。”闻淇烨打断他,方才还在床底疯狂挣扎的力道霎时弱了下去,“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说罢,忽地朝罗汉床底弯腰,弯起食指叩了叩床缘的沉香木,薄唇轻勾道:“听到了吗?这就是你枕边人的真面目。不用谢。”
又中计了。
阿绰尔沁一直在罗汉床底!
晋何的脸歘地没了血色,嘴唇抖了起来,本就气色不佳的脸更像山村老尸了。他想张唇呼唤阿绰尔沁的名讳,却不敢。他还有何颜面再见阿绰尔沁?
阿绰尔沁最深恶痛绝的就是背叛。
只剩一个法子了。晋何的指甲掐进掌心,“你方才说的还作数吗?”
“当然,就算你不告诉我可扎尔人怎么对付,我也要你在北境当京官啊。”
京官?让他在北境当京官?!意思是要封他为京官,再外放到北境。
晋何完全滞住了。
良久,他溃败地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我不要当官、我不当官了,你放过我吧,你找别人。”他抬头尖叫:“你找别人啊——!”
他跪到地上,哆嗦着偏头往罗汉床下看:“(他暗算我,不要相信他。)”
罗汉床边上掌了一枝油灯,昏黄的灯光刚好影到阿绰尔沁的脸。
他嘴上、四肢都被绑着,隼目水光,偏头仇恨地看着晋何。
闻淇烨起身,阿绰尔沁茧子似的身躯往晋何方向蛄蛹,那罗汉床随即恐怖地暴起,晋何吓得往后一跌,坐在一字木墩前,闻淇烨见好就收,一脚猛地踩在罗汉床上,那床又被压得纹丝不动了,
“怎么无故伤害同僚?往后你们俩就算有了新欢,也得在衙门上装得相敬如宾,这就得预备上了。”闻淇烨朝窗棂外候着的一众士兵招手,“来,阿绰尔沁有意伤害同僚,将他暂时看押到官舍内,一日三餐好生招待这位大人。等他想明白再放出来。”
晋何坐在地上了无生气地缩成一团,连看都不敢看阿绰尔沁。
闻淇烨没空看他顾影自怜,环胸指挥着士兵们将人弄出去。
等人弄出去了,这才蹲在晋何面前,又看不惯这种惨兮兮的面相,多少有些影响他的风水,于是侧脸对着晋何,用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晋何大人,下次还是不要再挑拨别人的感情了,你看,一报还一报。”
晋何胸口急剧起伏,红着眼冷不丁掏出匕首刺向闻淇烨的脸!
闻淇烨仿佛早有预料,提早反向扳住他细瘦的手腕,晋何死死往下使劲,手臂却纹丝不动。
闻淇烨不由得有些啼笑皆非,这人不讲事实,也不讲道理。“你猜方才阿绰尔沁为什么乖乖躺在罗汉床下听床脚?你比较了解他,是因为他比较乖吗?”
“我咒你去死。”晋何道。“最好和谢怀千一起。”
怎么非要不依不饶呢。
“做人不要这么恶毒,你的枕边人给你闹没了,脸毁容倒没事,我的还得留着谈情说爱呢。”闻淇烨左耳进右耳出,全当没听见,另一只手使了点巧劲拨掉他的匕首,那匕首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晋何弯腰伸手去捡,他又事先一脚踩住,俯视仰视他的晋何,拍了拍他的肩膀,两肋插刀地祝福:“长三条腿的男人伏地皆是,晋何大人这么旺夫,拿下个男人一定不在话下。”
他脚尖往外一甩,那匕首掉到门边,闻淇烨些许倦怠道:“别装鹌鹑,刀帮晋何大人保管一下,这东西放他身上,太危险了。”
空空如也的门过了一会儿,忽然摸进来一支手。那手的主人不肯露面,只是伸进门槛摸来摸去,终于摸见那匕首,一抓,动若脱兔地捞走了。
张宏淳在门后攥着那匕首大口喘气,脑门上丝丝的冷汗都不敢揩,一是没想到上圣当真和这小子有裙带关系,他还当是话本,一直强迫着自己不要深想,今日却在此处得了闻淇烨亲口证实的情债。
二是庆幸闻淇烨从没和他计较过口舌纷争之事。
三是他不敢在这俩人面前露面,叫人记住了脸。闻淇烨这攻心计实在太毒,一毒毒死俩人,也得罪俩人。照闻淇烨这么一分化,这俩人以后无法再彼此交心,吞并进舆图之后也指定是北境的两位门神官,少触霉头为妙。
闻淇烨走出门,迎接的便是猫着腰做贼一般的张宏淳,等出了府衙再度回到城墙上,张宏淳的腰才悄摸直起来。
那烽火在瞭望兵的手中舞得愈发紧促,七千精兵已在城门后列阵,剩下一千全在门楼上翘首期盼着异族的到来。
另外,因为允许适量的士兵上城楼观战,于是城楼上门庭若市,你给我搭把手,我也给你搭把手。
远处山丘上开始出现芝麻大小的人点,随后越发迫近城池。城墙上,不少士兵已经装备好了道具,心如擂鼓地等待着时机的到来。
等到第一排可扎尔人自暗处奔袭而来,云州城门依然未开,只听有人吹响了号角,那音才起,城墙上一排士兵便挽弓将火矢齐齐往下一发!
入侵者才反应过来有诈,然而箭矢已如流火百步穿杨,中箭的前排警醒了后排的骑兵,随后纷纷后撤,等之后再做打算。
见敌军要做逃兵,看戏的士兵也都按捺不住了。
“哎你准头行吗?我来。”
“让我来!”
见状,一旁督战的阮将军也坐不住了,斗大的牛目瞅着闻淇烨,幽幽道:“只用八千?”
闻淇烨不动如山,神色自若:“军民自发,怎能号称自我用?”
也是。
阮范大点了点头收回视线。
连城门也未开,可扎尔人第一波来势汹汹的进攻便被如此化解。
闻淇烨这八千精兵打的是个持久战的主意,实际上可扎尔人与北境交战之后实力大减,冬天冷,他们口粮无法供养长时间的战争,弓弩与滚石便使其叫苦不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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