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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自然不会笨到去问,只是会在禀报给上边人的时候提一嘴。
咸泰十七年除夕。
后宫妃嫔都去赴宴,谢怀千给二位宫女放了假,独自在坤宁宫看书。
过了小半个时辰,文莠裹着一身寒气进来,手上提着一笼食盒,谢怀千放下书:“你从地道来的?”宫里的地道是太监管的,文莠前不久和他说过,彤玺大太监对他放心,将地道交给他打理了,宫中任何一个地方都有地道,许多妃子到死都可能不知晓。
文莠滑稽地从鼻间嗯出笑声,张罗着往榻上放了张方形的小几,慢条斯理地从食盒里掏出松鼠鳜鱼、酱板鸭、春卷和汤圆,全是地道的苏州菜。谢怀千的馋虫顿时就被勾出来了,“好香。”
“当然香,我找苏州师傅开的小灶。”
两人没有规矩和讲究,对坐着吃了起来。
文莠吃饭一向比谢怀千慢,他总是等谢怀千吃得差不多了才会大胆下筷。
谢怀千拿温热的湿帕擦嘴时,文莠还在吃剩菜,虚觑着眼望向空中,对他说:“朝中最近出了个大事,有个站队站错的,叫闻径真,咱们以前出去,席上你见过,一直问你要不要见见女儿,换一门娃娃亲定那家伙。”
谢怀千与文莠皆对人过目不忘,他颔首,文莠探出二指继续说:“此人不慎得罪了皇上身边如日中天的红人,也许再不能翻身,我忖度着,这是咱们俩的机会。”
看来是得罪了彤玺大太监于朦。
闻氏都是武将,居然出了个文臣。
谢怀千睨他,唇角抹得水润,睫毛低垂时眼神天然脉脉。“他什么来路?”
“闻径真早些年便成为了闻氏家主,不过因为弃武从文不受欢迎,但他一直想出来做一番成绩,三十岁便离开家乡去外地做官,五十左右带了一批人抵达京师,如今年逾六旬,样貌看起来才五十岁出头。”文莠动手将剩饭收拾妥当,“关键是此人手上扣了些罪证,似乎微不足道,却可助我扳倒于朦。只是不知他胆子够不够大,毕竟不成功,便成仁。”
于朦下台,文莠便可一手遮了彤文台的天,占据李弓长身边最近的位子。
彤文台可是掌握了不容小觑的一部分兵权。
“那见一面吧。”谢怀千应下,“且去问他,看他乐不乐意。”
京师闻府。
“他叫你去见谢怀千?”章笃严惊诧不解,文莠这人还真敢说,“文莠和谢怀千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该不是帮于朦骗你进宫杀了吃肉罢!”
“况且你说,他怎么进叫你进?直接进紫禁城的门?闻径真我可告诉你,你万万得慎重,这文莠可是于朦鼎鼎大名的狗,于朦叫他在地上当狗爬一天,文莠不仅能给他正着爬,还能给他倒着爬三百六十五天!”
闻径真俊老的面孔不免涌上几分悲壮,他起身走到中堂:“我也并非信任他一个阉人能给我雪中送炭,他既给我伸橄榄枝,定有其他考量,只怕不见,于朦也必将对我下手。老兄弟,我……唉!逆水行舟!”
“倒也不必如此悲观,万一此二人确实有什么干系呢?”章笃严肃了神情:“话又说回来,你想要见他吗?”
“谁?文莠?”
“谢怀千。”章笃严道,“当年若没出事,谢怀千当是朝廷中流砥柱,他的才能远超你我,可惜了,天妒英才。”
“你想过的事我亦想过。”闻径真背对着他,良久转过身,叹道:“实话说,我是想见谢怀千的。”
“那便去赌一把。”章笃严郑重道,“赢了仕途高升,输了我帮你给父母养老送终,给你送断头饭。”
闻径真点了头。
咸泰十八年三月十三,于朦垮台。
随后,彤翰太监文莠成为皇帝身边的近侍太监。
闻径真亦然免除杀身之祸,仕途顺不可言,堪称平步青云。
坤宁宫多出一位总管的掌事太监,是从翊坤宫调过来的太监,名为元骞。
年中,李弓长忽然收到一篇为忠良鸣冤的劾文。
自然,写的是于朦故意陷害谢氏,没有一个字提到皇帝。
文莠在他身边替他梳理文书顺序,李弓长在旁纳罕:“于朦头七不写这讼文,于朦身子埋土里快半年了想起来多嘴了。”
文莠笑骂道:“陛下,此人皮痒,该打!”
他还没过分深想,下一篇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这上疏的蠢货拐着弯叫他早考虑东宫之事,李弓长一股怒火无从发泄,文武百官谁不知他痛楚是儿子早夭?
“此人才该打,传我诏令,棍棒打死!”李弓长将那本奏章掷在地上,文莠捡起来,福身道:“是。”
然而没过几天,李弓长再度收到了十几人的奏请。
这回不是骂于朦的了,是为谢怀千说话的。李弓长特意叫文莠帮着核实过,居然还都不是谢氏的门生故吏,上奏的官员有芝麻大的老官,有在边疆驻扎的老将军,还有年轻状元。
李弓长觉出蹊跷,然而他叫文莠去彻查,不论如何都查不出这些人之间有什么勾结。
这样查了三个月,文莠没烦,李弓长烦了。
让他烦的不是这些人说的话没道理,而是这些人言之有理。
谢氏满门忠烈是不争的事实。
“还要接着查吗?”文莠不愧是他的解语花,“皇上要是烦了,直接砍头不就行?”
李弓长看了文莠一眼,生杀予夺不过在一念之间,当年的事他也着实对不起谢老,往后干脆就叫谢怀千在宫里养老,也不再争那些虚名了。摆手道:“罢了,过几日有空,朕去坤宁宫看望谢怀千。”
李弓长以为和谢怀千纯粹当忘年交处也就罢了,毕竟他不好龙阳,也不可能和谢怀千相敬如宾。可是他真感觉谢怀千越看越顺眼,漂亮。
他无故前往坤宁宫的时日甚至多过了在养心殿召见妃子宠幸的时日。
李弓长时常凝视着谢怀千清冶而端丽的脸心猿意马,正是老当益壮之时,他拾起了年少时的激情。
哪个血气方刚的男人能拒绝征服绝色尤物?
反正他不能。
于是他将心思和解语花再次挑明。“有何方法能叫谢怀千侍寝?”
文莠莞尔着建言献策道:“谢怀千是皇后,皇上侍寝难道还须问过旁人吗?”
“也是。”
李弓长想了没一日,便在内务府翻了皇后的绿头牌,内务府传旨到坤宁宫,本以为会遭受到激烈反抗,谁知瞥见的却是正抓着自己泼墨长发,在榻上往肩头攃香膏的谢怀千。他肩头圆润雪白,被褥间露出的大腿亦然,上身却端直而庄重,他摆动着身子囫囵地擦./身,却仿佛那双残尾在夹着褥子取乐。
这已经不是活色生香的地步了。
野的不行啊。
内务府的奴才眼观鼻鼻观心地垂首禀报:“娘娘,皇上说,今晚侍寝来坤宁宫,免得累了您的腿。”
“皇上有心了。”谢怀千轻动睫羽,“本宫会预做准备。”
适应良好嘛,内务府见他如此配合,回去禀报李弓长,李弓长没想到谢怀千居然如此上道,当晚便起驾坤宁宫。
坤宁宫香味怡人,李弓长怕谢怀千头一回害羞,特意指文莠让周围的宫人侍卫统统出去,自己迈进了门槛。
“皇上,恐有不妥。”文莠忧心道。李弓长挥手驱赶飞蝇一般:“你坏了朕的兴致。”文莠劝说不成,麻溜走了。
才十月,坤宁宫内的炭烧得仿佛要烤着了,李弓长进来便觉得在火里炙烤,他想叫宫人过来撤些炭,想到将人支走,于是便算。
“皇后,朕听说你肯赏脸与朕共度良宵,于是马不停蹄地来了。”
“陛下,臣妾等候您多时了。”谢怀千卧在榻上,以一种诡异的美丽和平静的方式聆听着,等待着他。
李弓长还没觉出诡异在何处,两步坐下,摸上谢怀千冰凉的手,脊背猛地发毛,以为是被谢怀千那渗人的美貌刺激到,他呵出气,欺身凑近谢怀千惹眼的修长脖颈,喉结忽然被什么坚硬的木块抵住了,没亲上。
李弓长后退一看,傻了眼。
那是一柄桃木做鞘的宝剑。
“你这是何意?”他屏住呼吸。
谢怀千见状,非但不惊恐,反而沙哑而甜蜜地笑出声,将剑放入李弓长掌心,削长指尖软着在他粗糙的掌心划来拐去。
“陛下,臣妾不喜欢直入主题,况且提前为今日做了许多准备,这剑也是为了与陛下共度良宵亲手打造的,妾身还有许多才艺没能给皇上展示,皇上非要……操之过急吗?”
最后一句是贴着李弓长耳边说的。
李弓长英姿勃发,乐呵地拥着谢怀千的肩,鬼迷日眼道:“皇后有何才艺啊?”
“诸如女红,刺绣是入宫后学的。”谢怀千躺在他怀里柔声道,“入宫前妾身最擅长舞剑,故而赠陛下宝剑一把。”
“这刺绣是无法展示了。”李弓长觉得有些古怪,“至于舞剑……”
谢怀千的腿断成这样,也舞不成了,但要直着说,后边该怎么图他的身子?
李弓长笑眯了眼,将剑塞到谢怀千掌中,好声好气:“皇后怎么舞都好看,在朕怀中舞是最好不过啦。”
谢怀千摩挲了两下剑,一手持剑柄,一手握剑身,两厢用力,那雪明锃亮的剑意仿佛能照亮眼睛。他徐徐道:“陛下一会可要看好了,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李弓长撒手叫他坐直,还抻出双手摆好架势:“不论皇后怎么舞剑,朕都觉得是极好——”
话音刚落,方才还坐在他怀里的谢怀千突然之间毫无预兆的站了起来,既高又直,远超他许多。
顷刻间,他意识到谢怀千是一个比他高许多的男子。
李弓长的恐惧在一瞬间涨满,他连尖叫的机会都没有,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的典故刚闪出来,谢怀千已然挥剑砍下,一剑砍断了他的头。
就当提前送给自己的士冠礼。
滚滚长江东逝水。
浪花淘尽英雄。
喷涌而出的热血溅了谢怀千满脸,云淡风轻将剑缓慢地收回鞘中,胸襟快意盖过了双腿半愈的疼痛。
门外离得最近听见动静的文莠蹑手蹑脚进来,瞥见的就是这诡异血腥的一幕。他以为谢怀千会做的手脚干净些,也方便他们后续动作,怎么想得到谢怀千用自己送他的剑,把李弓长弄得哪儿都是!
“怎么没留全尸?”文莠生怕外面闯进旁人,于是低嗓:“我去支开旁人,你先在这不要走动。”
“有针线吗?”谢怀千突然道,“说好了要留全尸,我学了女红,可以将他的头缝回去。”
“啊?”
“要不要一起缝?”
……织人头?那也行吧!
至于血,擦了再换褥子,其他的毁尸灭迹就行。
文莠沉吟良久,还是无法抵抗巨大的诱惑,他踹了一脚李弓长的头,虚觑着眼吐字道:“缝。”
【作者有话说】
至此,已成艺术。
◇
第43章 任重而道远
熏炉内龙涎香烧得正旺。
李弓长面色蜡白躺在坤宁宫的寝床上,睡相不甚老实,脖位正,脸却整个歪到枕上,喝醉似的。
颌面向下的肌肤攀爬着几条棕黑松弛的蜈蚣,再往下,什么也瞧不见了。
谢怀千垂眼将褥掖到帝王的胡茬上,捏着被褥内侧揩了几下,直到他下巴上的铁锈痕迹消失不见。
文莠帮着将人的脚摆正,手背揩去脸上热汗,毫无预兆地开腔道:“敢问皇后,皇上为何死在你的床上?”
“皇上心疼本宫,故而情愿做小,只是年纪大了,燕好未竟,不知怎么就不动了。”谢怀千郁悒地蹙了眉,“文莠,你这词写得好糟,我演不下去了。”
“长公子谬言。”文莠也跟着破功笑了两声。“演得不错。”
“我先走了。”
他将乌纱帽下的白鬓压进去些,脸上淡笑消弭于无形,出现在脸上的是独属于彤文台彤玺大太监的淡漠无情。
“照看好自己。”
接下来等待他的考验还有许多。虽竭力帮闻径真排除障碍,不过在闻径真彻底把控紫枢院实权以前,谢怀千的靠山只有他和他身后的彤文台与巡风府。
谢怀千未语,目送文莠远去。
他守着李弓长一整夜,以为送走的是自己的仇人。
后来回想,那晚送走的其实是另一个人。
咸泰十八年末,帝王驾崩,庙号高祖。
帝王子嗣多为公主,皇子或早夭,或因储位之争而亡,竟无一人可继大统。皇室骚动,地方动乱,彤玺大太监合并巡风府势力,出面镇压,时局渐稳,人称九千岁。
谢怀千进位皇太后,居慈宁宫,主政六宫。
以闻径真、章笃严为首诸多官员拥护太后临朝称制,军国大事皆过问太后。
太后于朝背景深不可测,只是不知其背后主使究竟是谁。李弓长近臣周立中之流一方面忌惮文莠,一方面憎恶谢怀千,只得韬光养晦隐忍不发,不过半年,闻径真因备受太后青睐而拜为首枢,闻径真将同僚一并提携、举荐给太后,根系从五湖四海聚集到京师。一时之间,太后风头更盛。
恰好保皇派在民间找寻到先帝与民间伎子所生的九岁皇子,将其带回宫中。虽也看不上见风使舵的中官,时势之下只得与文莠一拍即合,在文莠的运作下,皇子顺利入宫。保皇派为皇子取名为李胤,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之名,发动百余人上疏要求太后立李胤为帝。
谢怀千自然架不住朝臣这般攻势。
小半个月后,李胤在文大伴的陪伴下,登基为帝,改年号为永和。
朝廷至此三足鼎立。
永和三年五月十三。白日朝堂上打了一场硬仗,紫枢院三位大学士弹劾彤文台彤玺大太监贪赃枉法,滥杀无辜。
文莠站在李胤身后给李胤理凌乱的胎毛,对指控与质疑的反应颇为平淡,置若罔闻的轻蔑之意再度引发众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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