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阶段距离水面不远，也是相对危险的阶段，弗兰克和迈克尔每上升五米，就要重新确认一下身体情况，他们按计划交替切换纯氧和空气气瓶。
临近水面，林潜兮负责开路破水，弗兰克和迈克尔在中间，小开殿后。
他们互相确认彼此的状态，留神队友的情况，相当顺利地冲着头顶那片天光游去。
这是与以往完全不同的潜水体验。
他们带着使命感和责任感，畅想了一种另类的气体配比方式，又带着极大的热情和勇气，参与了这次的项目。
在即将出水前，林潜兮突然想起了他曾经看过的一个科幻电影，在那个电影中，人类将地球上所有的基因保存在宇宙空间站中，称之为“火种计划”。
他意识到，如果作为一个潜水员需要用生命去留下什么东西的话，他希望是“火种”。
一代又一代的潜水人用生命趟出来的数据和经验，就是他们的“火种”。
第40章
出水时间接近凌晨,又是漫天繁星，月色朦胧，还有一脸焦虑和不耐的潜导。
迈克尔从栈道上爬了上去,稍微活动了一下四肢,冲其他人比划：“状态良好。”
跟在他身后的弗兰克叉着腰，他刚刚脱掉面镜，长长叹了口气，看着老伙计露出无奈又无可奈何的神情。
林潜兮上前拍了拍他的肩,笑着说了句：“顺利吗？”
弗兰克回头,淡淡地“yep”了一声。
潜导让大家赶紧上车,别一直站在岸边耽误时间。
参与本次试验的潜水员还处于亢奋的情绪中，没人理他，彼此交头接耳地谈论着试验,问迈克尔试验感受。
林潜兮在人群后,看着众星捧月的迈克尔，冲弗兰克眨眨眼，示意他去管一下他的搭档。
弗兰克生无可恋地走了过去，拍了下迈克尔的头,用下巴一指潜导。
潜伴之间的默契相当惊人，迈克尔第一时间理解了弗兰克的意思，不好意思地笑出声，一边说：“弗兰克你真严肃。”一边招呼所有人上车。
他们结束了今天的行程。
回到民宿后众人的兴致依然很高,缠着迈克尔叙述水下的经过。
迈克尔提到了氢气的优点,说他轻盈、呼吸阻力低、各方面都感觉好极了。他还分享了几组数据，提到在第一个减压舱时，他的减压数据比弗兰克的更好。
弗兰克懒得理他，他坐在一旁咬手指。
林潜兮挨着他弗兰克,小声问道：“氖气感觉怎么样？”
弗兰克言简意赅：“不错。”
停顿一会儿，又补充道：“我觉得呼吸阻力比想象中的大，虽然我们定制了特殊的调节器，但可能需要再改进一下。”
林潜兮又问：“氖醉程度呢？”
一般认为氖醉比氮醉更易发，不过他看弗兰克情况良好，不太确定是否和他的体质有关。
弗兰克想了想：“有些影响，但样本太少了。”
林潜兮了然地点点头。
毕竟还是试验阶段，很多理论阶段提出的问题并没有实际解答，后续可能需要不断的重复，才能积累足够多的数据。
因为完成了此行最大的目的，所有潜水员当天都很兴奋，直接导致第二天睡到中午才陆续起床。
整个民宿已经弹尽粮绝，迈克尔提前准备的物资全部告罄，在开车出去采购和一起出去吃饭之间，他选择了后者。于是，行动力惊人的迈克尔采取了简单又粗暴的方式，他挨个房间去叫早。
林潜兮已经在洗漱了，但小开还赖在床上，迈克尔来的时候他顶着个鸡窝头，满脸怨气地看着对方。
迈克尔不吃他这一套，一巴掌拍在他背上，“Kay，走，吃饭去！”
小开发出经典国骂：“靠。”
虎背熊腰的迈克尔，一般人吃不消他这一巴掌。
墨西哥坎昆之行临近尾声，之后几天他们游玩了附近几个知名的潜点。
林潜兮对这种商业开发过头的潜点兴趣一般，这里很漂亮，十分吸引游客，但对习惯挑战自身的大深度潜水员来说，又缺了点什么。
这些潜洞他印象最深的是地狱之铃，大片铃铛状的钟乳石群倒垂在岩壁上，抬头看去，仿佛闯入了异型的世界。
林潜兮将这里的照片发给了宋瑜，这个时间点是北京时间的夜晚，他期待对方第二天起床后第一时间看到它，与他一同领略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风景。
3月10日，与迈克尔等人作别，林潜兮和小开登机回国。
他们的航程在洛杉矶转机，虽然定的商务舱，但毕竟舟车劳顿，体能怪物林潜兮有些认床，休息不好，整个人蔫蔫的，更别说体能还差他一截的小开。
小开在休息室呜呼哀哉，不巧又接了个老爸的电话，心情更差了。
林潜兮：“怎么了？”
小开：“好像生意出点问题吧，不太清楚。”
小开是不怎么关心他爸的生意的，他是个本分的富二代，非常清楚自己的定位，只花钱、不投资，避免家产在他手上败得更快。
林潜兮：“那你要回去一趟吗？”
小开想了想：“我们什么时候去X市啊？”
林潜兮：“还没约，之间说的是中旬，暂定15号前后吧，我还想休息一会儿。”
小开撇着嘴盘算：“那……我得先回家一趟，要不然你定好时间，我们X市碰头？”
“也行啊，我还想约一下soso，你如果实在有事，不用太勉强。这次还是以实地踏勘为主，人手是够的。”
“啊啊啊不行，我得去。”小开实名拒绝，豪迈地拍胸脯，“这么重要的项目我一定得参与，这关系到我能不能在我赣家族谱单开一页！”
航班落地S市，小开还需要转机，林潜兮则打车回了家。
林母工作忙，又是年初案件多的时候，能记得儿子今天回家就不错了，林潜兮打开家门后发现他妈只给他留了一张字条。
字条写着：今天开庭，不回家吃饭，有事发消息，别打电话。
林潜兮盯着那张纸条读了两遍，确认是亲妈的笔迹，瞬间感觉天塌了。
冰箱里也是空空如也，林母连个鸡蛋都没给儿子留，林潜兮表情一片空白，正在怀疑人生，手机响起了微信电话铃声。
有一秒钟他以为是林母良心发现给他打来电话，但这个点林母应该在庭上，林潜兮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是宋瑜打来的。
犹豫半秒，接通电话。
宋瑜问：“到家了？”
林潜兮突然笑了：“你怎么知道？”
宋瑜答：“小开的朋友圈一小时前发了动态，我估摸你应该到家了。”
林潜兮在熟人面前非常放松：“废了，小开都成你线人了。”
宋瑜闷声笑了两声，他想到春节在菲律宾，他也是看了小开的朋友圈才临时起意跑到薄荷岛，来了一场“精心策划”的偶遇。
“准备休息几天吗？”宋瑜问，“我记得你行程爆满，永远预约不上的林老师。”
林潜兮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揶揄，有点好笑，他用肩膀夹着手机，从冰箱里掏出一盒牛奶。林母在家不开火，好在她还喝牛奶。
林潜兮道：“先休息几天，我想15号左右去X市。”
“烈士遗骸打捞那个项目吗？听你说很困难？”
“嗯，难度不小，之前去看过一次，中间堵了一段，当地部门组织工程队清理了一下，顺便对岩壁做了加固。”
“听上去好像有些危险？”宋瑜难免有些担忧，虽然林潜兮是资深的洞潜员，但这个项目听上去似乎和以往的洞穴并不一样。
林潜兮给自己倒了一杯牛奶放微波炉里加热，察觉到宋瑜语气里的担心，宋瑜是那种不显山露水的性格，但他过分关注一个人或一件事的时候，语速会不自觉地加快。
林潜兮有点想笑：“主要怕塌方吧，不过前置工作还算完善，我去看一下，会注意安全的。”
宋瑜问：“你一个人去吗？”
林潜兮知道宋瑜问的是自己的潜伴是谁，他刚想说soso和小开，话到嘴边突然紧急刹车，脱口而出：“怎么，你想来吗？”
听筒对面传来低低的笑声。
宋瑜的声线介于清脆与低沉之间，说话的时候不紧不慢，语调平和温润，是那种会让人不知不觉放下戒备的音色。此时他哑然失笑，声音有些闷，似是移开了手机，笑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笑问：“你在邀请我吗？”
这一下换林潜兮不好意思了，他不过随口一问，万万没想到宋瑜反客为主，只好佯装淡定地回：“你来也没用啊，你又不会下水。”
这句话似乎有些不礼貌，林潜兮说出口后就在心里“啧”了一声，不过宋瑜并不在意，他拖长音嗯了一声，调侃道。
“怎么办，我被林老师嫌弃了。”
宋瑜他停顿了两秒，没忍住，自己先笑了出来。
林潜兮也跟着笑了，他认真说道：“等你学了潜水，我们就可以一起下水了。这一次在墨西哥看到那些漂亮的潜洞时我就在想，你如果这辈子都没看过这些，那该多遗憾啊。”
宋瑜笑应：“我懂的。”
他怕自己说的不够清楚，又补充道：“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潜水，单靖一直怂恿我，但我不感兴趣，也不想应付他。但是我遇到你，我就觉得我可以尝试这些。”
“不管你去哪里，我都想陪着你。你知道吗，与你同行，比去往何方更重要。”
挂了电话后林潜兮傻笑了一声。
他的耳尖有些许烫意，他想，林潜兮啊林潜兮，你是完了。
宋瑜那句“与你同行，比去往何方更重要”不断地在耳边重复，林潜兮好像从来没有如此期待过一件事情，他希望赶紧度过这个三月，赶紧去到H岛，带宋瑜迈出潜水的第一步。
他们可以去深海观鱼、可以去沉船探险，去远离港口的地方船宿，去人类未知的地心修行。
他们会有无数的未来、有无数的可能性，这一点遐想彻底让林潜兮的内心滚烫起来，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这种期待与激动了。
第41章
晚上的时候林潜兮正琢磨吃些什么。
林母在家基本不开火,林潜兮日常饮食全靠速冻和外卖解决。
哪知道林母虽然工作狂，好歹还是惦记自己儿子的，她开完庭,找了个在家附近的餐馆,让林潜兮出门吃饭。
三月份的S市天气“感人”，一会儿三十度，一会儿六七度。街上的行人穿什么的都有，羽绒服和超短裙齐飞,颇有些光怪陆离的魔幻感。
到了餐馆后报了桌号,服务员将他引到位置,一抬头，看到林母边上坐了个陌生的阿姨。
林母介绍道：“这是柳律师，我以前的同学,现在在B市执业。”
B市？
林潜兮有些莫名其妙,这才发现林母找他出来吃饭没啥好事，十分怨念地瞟了她一眼，后者只当做没看见，挥手招呼服务员上菜。
林母多年辩护生涯,行事干净利索，丝毫不拖泥带水，她指着林潜兮冲柳律师说：“莓莓，这是我儿子,潜水教练,你有什么事情可以问他。”
林潜兮：“？？？”什么鬼，想学潜水吗？
他刚想说“潜水请找专业机构”，没想到柳律师也是说一不二的行事作风，直接把前因后果说了出来：“不知道你听说没有？B市一个潜水馆前阵子发生了溺亡事件,是一个私教，带着一名学员在馆内拍照片。学员上岸休息后在耍手机，那名私教最终溺死在里面了。”
林潜兮咽下刚才想说的话，仔细回忆了一下，觉得有些耳熟。
“龙宫？”他好像听宋瑜提起过，“好像听说过，怎么了？”
柳律道：“对，就是龙宫。如果你听说过就好办了，这次也是听皎皎说她儿子是专业潜水教练，所以正好听听你的意见。”
她补充道：“死者家属把潜水馆和那名学员一起告了，认为潜水馆没有尽到安全义务，而那名学员没有履行潜伴责任。那个学员是我亲戚家的孩子，委托我代理，前阵子诉前调解和审判员聊了一下，争议焦点在潜伴的义务上。”
林潜兮听明白了，他看了眼他妈，林母光顾着吃菜，没有什么表示，林潜兮想了想，问道：“那个学员只是学生吧？”
柳律：“法院认为她和死者建立了短暂的潜伴关系，就有互相照顾的义务，而她在上岸后一直在刷手机，完全没有关注到死者，以至于错过了最佳的抢救时间。”
林潜兮想了想，回答道：“如果那名学员没有学过救援课程，即便她没有在刷手机，她可能也发现了不了教练溺水。”
柳律提起精神：“哦？怎么说？”
林潜兮简单科普了一下水下可能发生的各种问题，比如黑视、比如LMC。
很多时候并不是脑子里有这个概念就能第一时间发现问题的，这就好比溺水，多数时候并不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死命扑腾，其实大多数溺水人员其实十分“安静”，若非专业救生员可能都不一定能及时发现。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林潜兮从他的角度出发，提供了很多专业人士眼里的意见，柳律师若有所思，有不少启发与感想。
见两人谈的差不多了，林母大手一挥，指挥两人吃饭。
“行了，法律上的义务还要基于一个最低‘准线’，学员玩手机忽视安全会是什么结果，不玩手机关注安全会是什么结果，这都要比较，你也回头想想，不要太执拗于我儿子的说法。”
她筷子一点林潜兮，示意他吃饭：“法律是法律，潜水是潜水。好了，吃饭。”
这段插曲之后宾主尽欢，柳律师和林母关系应该是相当好的，那是学生时代就打下基础的革命友谊，经年未变，越陈越醇。
散场的时候柳律师回了酒店，林母则和儿子步行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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