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潜兮十分好奇：“你家生意的事情解决了？”
小开大大咧咧回复：“差不多差不多，突然就肯放款了，但是好像调结构，但是快了快了。”
林潜兮：“姓贺的想通了？不给你使绊子了？”
小开一挥手：“什么姓贺的啊，都是兄弟，我和他吃了顿饭，冰释前嫌了，以后有机会一起潜水哈。”
林潜兮：“……”呵。
小开：“不枉我豁出命来救他妈，我和你说，我要提前知道那是他妈，我得把老人家背回站厅层好好安顿，我……”
林潜兮打断施法：“哦对了，我们对一下救援方案。”
小开瞬间被转移注意力：“哦哦，好的。这次我和你下去吗？”
林潜兮：“唐瑞鹏也在，我们三个商量商量吧。目标位置在一百五十米左右，他对鲤鱼潭比较熟悉，或许更稳妥一些。”
唐瑞鹏就是之前在Z市一起参加交流会的那个潜水员，去年他在鲤鱼潭完成了二百六十米的深度挑战，是目前国内大深度潜水领域冒出来的新星。
找唐瑞鹏商量的时候，那绮傲也在，她状态很差，整个人都有些失神。
宋瑜是见过那绮傲的，不知道她怎么变成这样，故而问了一声。老秦大概知道些前因后果，当着众人的面没说，回头偷偷告诉了宋瑜。
老秦：“机器人把人扯到四十米停留排气的时候钩子脱落了，那会儿大家从监控里看不到尸体，情急之下就说赶紧下去个人挂钩子。”
宋瑜：“那绮傲下去了？”
老秦摇摇头：“没。她没敢。所以她现在很自责。”
宋瑜了然地点点头。
别说是那绮傲这种从没见过泡发过尸体的人了，就算是林潜兮这样“见多识广”的，当初在月亮号沉船事件中面对一沉船的尸体，也发出过“害怕”的感慨。
她害怕，是作为人类的本能。她自责，是作为朋友的遗憾。
林潜兮当然知道那绮傲在想什么。他不善言辞，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安慰到她，只能笨拙地向她保证，和她说——我会把欧阳浩带回来的。
当天下午，救援团队第一次下水做准备工作，顺便探查一下水底情况。
林潜兮也在鲤鱼潭潜过，对这里并不陌生。唐瑞鹏则更熟悉一些，他的个人最好记录就是在这里创下的。
两人和小开一起下水，顺着引导绳找到合适的位置布置减压帐篷，又顺便探查了环境，摆放备用气瓶、备用CCR。
这也是唐瑞鹏和林潜兮第一次潜水，他早就听闻林潜兮的大名，不熟的时候想当然地觉得对方也不过如此，谁知道水下一试，才知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减压升水之后天已经黑了，三人状态不错，但也没托大，各自回民宿洗澡睡觉。
第二天，晴空万里。
宋瑜和林潜兮在岸上说了会儿话，主要是宋瑜说、林潜兮听。宋瑜口才很好，挑了些网络段子、评论区笑料讲了一通。
应该是很轻松的话题，但林潜兮不买账，开口还很低落：“如果‘救援’能是真正的救援就好了，我每次打捞遗体的时候都觉得十分难过。”
宋瑜就不说话了，他轻轻靠过去，靠在了小林老师的身上。
他们两人挤在鲤鱼潭的一个小角落里，贴得很近、又避着其他人，看上去颇为鬼鬼祟祟。
不远处的小开看到，指着两人冲唐瑞鹏叨叨了一句：“他们在干嘛呢。”
唐瑞鹏第一次参加这种救援还有点紧张，闻言看了一眼，“大概沟通一下救援方案吧。”
小开：“啊？沟通方案要凑那么近？”
唐瑞鹏直男思维：“很近吗？”
两人定睛看了一会儿，一会儿觉得怪怪的，一会儿又觉得没啥奇怪。
十五分钟后，一切准备妥当，林潜兮走了过来，与两人各自确认了状态。
状态良好，三人组准备下水。
林潜兮提前预估了打捞时间，冲岸上的法医们交代了一句，最后比了个OK。
老秦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身旁的宋瑜已经比了个相同的手势回去。
林潜兮收到，戴着面镜看不清表情，但宋瑜知道他笑了一下。
第104章
救援非常顺利,三个国内顶尖的潜水员在目标深度找到了遇难者遗体，默哀、检查、收殓，而后慢慢将他往上拖。
一开始还很沉,遗体宛如灌了几十公斤的铅块一样直往下坠,林潜兮和唐瑞鹏废了好大的劲才将他拖了上去。
到了一百米以内，浮力开始缓慢增加，作业难度就降低了。再到四十米停留排气，林潜兮熟门熟路地固定好遗体,犹豫了一下,再次默哀。
小开大概知道他想起了谁,差不多十个月前，好兄弟单靖就在G省遇难。
只是小开不知道的是，单靖的遇难差点成为林潜兮迈不过去的一个坎,让他每次凝视深渊都不得不想起自己的错误选择,但……幸好他遇到了宋瑜。
幸好。
如果没遇到宋瑜，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林潜兮不知道，但是他可能会惧怕深水，又或者在哪一次洞潜时想起那些故人,然后被一点点地被拖垮，把自己葬送在那里。
减压的时候林潜兮胡思乱想了一些，他觉得自己十分清醒，却又怀疑自己受到了氮醉的影响。那些凌乱的画面在脑海中一一闪现,明明是没有什么光线的深渊,但他却看见了各种光怪陆离的光斑。
——这些光斑在眼前形成一块块碎片，近在眼前、却又仿佛远在天边，他伸出手去，却无法触及。
几个小时后减压完成,三人上岸。
林潜兮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端倪，相当专业地和法医组确认等待时长、约定第二天穿刺的时间。
但宋瑜看了他几眼，觉得哪里不对，默默地靠了过去，站在了林潜兮的身侧。
林潜兮回头看了他一眼，视线短暂交错。仅仅一个瞬间，漆黑的深渊仿佛迎来了一束光线，这光线径直照了进来，将深渊照亮，也将冰冷驱散。
“明天的穿刺由我操作。”宋瑜淡淡地说了一句，他又侧头看向林潜兮，露出温和的笑，“放心。”
他的嗓音清冽又温暖。
回到民宿后林潜兮已经恢复了正常，他和宋瑜并排走在一起，穿过庭院、穿过走廊、在木制栈道上留下两个依偎在一起的人影。
“明天的穿刺有把握吗？”林潜兮突然问，“我记得你平时也不面对尸体吧？不会害怕吗？”
“在担心我吗？”宋瑜靠过去，贴在林潜兮的耳边，“没事的，我已经克服对尸体的恐惧了。”
“真的不怕吗？”林潜兮疑惑道，“我第一次可害怕了。”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自己的客房前，宋瑜掏出房卡开了门，室内的灯光瞬间亮起，一切黑暗与冰冷都被驱散。
宋瑜把林潜兮推进房间，顺手接过他的潜水服和潜水设备，说了句，“你去休息，我帮你来清理。”
“这么好。”林潜兮笑了，他没有推辞，径直走进房间，蹬掉鞋子，跳到了沙发上，“哎，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宋瑜不说话，生硬地岔开话题：“总要有第一次的啊。”
林潜兮：“所以还是怕的？”
宋瑜：“……”
嗯，不能认怂：“不怕。”
林潜兮笑得眉眼弯弯：好啊。果然是怕的。
这也不怪宋瑜。
培训课上看到的大体老师和实际碰到的遇难者遗体还是天差地别的，那毕竟是泡成巨人观的遗体，光是从监控里看到都吓个半死，这也是为什么那绮傲那样的猛人都不敢下水去挂扣子的原因。
林潜兮终于笑完了，他清咳一声，郑重其事地说：“我很担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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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潜兮对宋瑜的担心持续到了第二天潜水前，他几次欲言又止，被宋瑜捕捉到，还要宋瑜反过来安抚他。
“最差情况还有秦老师负责兜底呢，别担心了。而且……”宋瑜想了想，“我是真的觉得还好，不至于让你担心成这样。”
宋瑜说得十分坦然，既没有夸夸其谈、也不是掉以轻心。这种态度极大地缓解了林潜兮的情绪，他吹了会儿风，冷静下来，觉得自己大概真是关心则乱。
害，谁让他是自己男朋友呢，这也是正常的吧。
直到真的开始下水作业的时候，林潜兮才终于相信宋瑜是真的“还好”。
一行人挨个儿下了水，林潜兮和唐瑞鹏打头，两名法医紧跟其后。
老秦自不用说，国内搞潜水的多多少少都知道他，也是业内老将了，技术和心态都是一流。
宋瑜的表现却是让所有人大开眼界。唐瑞鹏是不知道他才接触潜水半年，看他的姿态和脚法以为很资深；但小开是知道单靖遇难的时候宋瑜还是只菜鸟的，这才过了多久啊竟然这么娴熟，当年自己刚玩潜水的时候可是挂着一圈配重还飘呢。
接近四十米的时候，已经能看到欧阳浩的遗体了。
宋瑜没来由地紧张起来，不过好学生的自尊让他控制住了自己，他没有表现出来，装得镇定自若。
林潜兮简直佩服死他了，频频回头看他，试图从他平静的表现中察觉到一些端倪，未果，宋瑜不露破绽。
遗体默哀结束，宋瑜开始正式操作。他握着穿刺工具的手丝毫不抖，中性浮力也控制的很好，整个人的姿势在水中稳定的不得了，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潜水法医。
老秦很欣慰，觉得后继有人；林潜兮却突然有点彷徨，大概是恋人之间的感应让他察觉到什么，宋瑜越是不着痕迹，他越觉得可疑。
这算是恋人之间的默契吗？还是两人之间心有灵犀？他们从原本的素不相识发展到如今的亲密关系，似乎已经可以从一些细枝末节中知道对方的情绪。他们依然你是你、我是我，却已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穿刺结束，一切很顺利。
一一升水成功后，宋瑜终于舒出一口气。
老秦、小开都围着他，小开最先开口，说了句：“宋哥牛啊。”
他们都知道他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工作，说不担心是假的，最终却不得不折服于他的心态和能力。
只有林潜兮靠过去，捏了捏他的手，感觉到他湿漉漉的掌心，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湖面有风吹来，带来潮湿的水汽，林潜兮歪了歪头，笑着问：“没事？”
“还好吧。”宋瑜笑着回答。
宋瑜没有在恋人面前逞强，工作开始前他不能动摇军心，但工作结束后他可以尽情向恋人倾诉。
他其实多多少少是有一些恐惧的，不多，就一点点。那是人类面对同类尸体时本能的畏惧，或许还有一些别的。
想到水就想到林潜兮，想到遇难就想到单靖，想到单靖就想到林潜兮曾经失去的一切。于是，那些恐惧最终就化为了对恋人的心疼——他越知道恋人害怕什么、畏惧什么、难过什么，就越心疼他。
当天晚上，他们在鲤鱼潭过夜。
林潜兮刚洗了澡，头发都没擦干就出了浴室，丝毫不把昼夜温差放眼里。宋瑜正在刷手机，听见动静看了一眼，没好气地把手机放下，招呼林潜兮过来。
林潜兮乖乖背对坐下，宋瑜找了块干净的毛巾，替他细细擦拭。
“就这么湿着头发准备睡啊。”宋瑜埋怨道，“也不怕感冒。”
潜水员感冒是要命的事情，林潜兮自知理亏，也不说话，刷着朋友圈不理宋瑜，把宋瑜气笑了。
朋友圈里一排人都在悼念欧阳浩，那绮傲也发了个蜡烛，配了个在鲤鱼潭边默哀的合影。自从宋瑜赶来鲤鱼潭后，那绮傲只出现了这一次，她状态很差、面容苍白，有那么一瞬间，让宋瑜想到了当初的林潜兮。
林潜兮的拇指悬停在那张合影上，没有点开，顿了半晌，没头没尾说了句：“他潜伴在的话，可能就不会出这事儿了。”
潜伴的话题太过微妙，宋瑜不敢深入，只好装作不经意地扯开话题：“潜伴不在吗？”
林潜兮：“好像是固定潜伴崴脚了，那天就没去。欧阳浩本来没准备下深度，不知怎么就下了水，还随便拉了个人当潜伴，彼此都不太了解。那临时潜伴技术没欧阳浩好；意识也不到位，对危险和救援没有概念，更没注意到欧阳浩下了第四次60米有什么不对，只觉得他技术好。”
宋瑜对自由潜不了解：“下四次不对吗？”
林潜兮：“考虑到人体承受能力，通常一次训练只下一次60米。而且……他没有带安全绳。”
安全绳是个新名词，林潜兮简单讲解了一下，大致就是挂在手腕上的一个装置，另一头会扣在引导绳上。一旦发生紧急情况，现场其他人可以快速把引导绳收上来实施救援。
林潜兮：“一般安全绳系在手腕上，连接引导绳。AIDA课程里就有一项快速收绳的训练，所有自由潜潜水员都学过，可以在一分钟内将引导绳回收。那天临时潜伴发现欧阳浩没上来就立刻喊人了，现场所有人都跑去帮忙收绳，结果发现欧阳浩压根没系。”
林潜兮讲得很缓慢，末了才叹了口气。
他说：“好可惜……明明是可以避免的意外。”
这看似普通的一句话再次击中了宋瑜的内心，恋人之间的那点默契让他瞬间知道了林潜兮到底在可惜什么。
——并不单单是为了欧阳浩，而是……他想到了他父亲、想到了单靖。
欧阳浩的遇难有迹可循，若是更谨慎一点，是可以避免的。但是像他父亲、像单靖，那是穷尽了一切准备，依然遇到了意外。
甚至于……林潜兮自己也曾思考过，被业内称为大神的他，会不会有一天，也会在做了万全准备的情况下，葬身于深水。
宋瑜不敢想下去，于是他只好抱住了林潜兮。
林潜兮猛然惊醒，伸手拍了拍宋瑜的胳膊，问了句：“你怎么了？我没事的。”
宋瑜想叹气，又担心叹气会让林潜兮有不好的情绪，生生压抑住了。他露出一个笑，去揉恋人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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