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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聪先行，这一段不能两人并排通过，所以朱聪改变姿势，背身托住了钱囡囡。他看不见自己的身后，但林潜兮提前布了安全绳，他一手托着人，一手摸着线，缓慢但坚定地慢慢游动。
拐弯的时候稍微有些别扭，他顺了两次都无法转身，钱囡囡可能脱力太久，不太能很好地压住腿，两人在这里耽误了一点时间。
按理说林潜兮不应该贸然上前协助，以免打乱朱聪的节奏，但朱聪试了两次依然过不去，索性停住不动，等待林潜兮协助。
林潜兮察觉了他的困境，靠了过去，轻轻拉住朱聪BCD的带子，将他整体的姿势顺着往下压了一下，只一下，朱聪找到了空间，手上一用力，整个上半身通过了弯心。
后方的潜水员见势推了一下钱囡囡的脚，钱囡囡一个摆腿，差点踢中潜水员，好在有惊无险，两人顺利通过了最难的一处。
朱聪自己也松了一口气，他身材高大，在这种狭窄且凌乱的救援环境里显得不够灵活，但好在他技术不错核心力量又好，加上手长脚长，对于救援而言也是一种天然的优势。
几人一路从来路返回，林潜兮在最前方开路破水，另个潜水员在身后护航，待游出船舱的刹那，原本昏暗的环境突然间“豁然开朗”，逼仄的船舱环境被开阔的水域所取代，一瞬间，钱囡囡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
这一天她经历了太多事情，她甚至把她能记起来的所有过往都回忆了一遍，几度以为自己要命丧于此，却未曾想到，她的人生还能继续书写。
朱聪察觉到钱囡囡呼吸有些急促，他观察了一下残压表，又侧头看了一下钱囡囡的状态，情况还算良好，钱囡囡也没有做任何的手势，他有些不解，但万万不敢在此耽搁。
他准备升水。
沉船的深度不深，但他们依然需要在浅水区做一下安全停留，进一步降低减压病的风险。
林潜兮和另一名潜水员在两侧伴潜，他们离朱聪有两臂的距离，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在距离水面四五米的位置，朱聪停下了上浮的动作，他预计在这里停留五分钟。
因为事先和钱囡囡一家交代过减压的必要性，钱囡囡知道在此停留是正常现象，是以并没有慌张。她的浮力控制的不是很好，大概是第一次潜水的缘故，她非常紧张，但好在她会游泳，知道这种情况下不能挣扎、也不要乱动，万一影响到救援人员，两人都会出意外。
五分钟后，朱聪开始缓慢上升。
江水浑浊，这一场巨大的灾难埋没了上百个家庭，两人泡在这样的水域里，仿佛每一寸水滑过，都是冰冷刺骨的感觉。但他们头顶上却是一片天光，哪怕是混沌的泥水都无法阻挡那天光透过水体洒进水里，而升水的过程就宛若逐光。
钱囡囡很难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她仿佛随时都要晕死过去，又好像坚持着一口气不愿意沉睡。她只是抬头，透过浑浊的水、肮脏的泥、漫长的等待，看着那片天光慢慢地、慢慢地靠近，第一次感觉到对生的渴望。
哗啦一声，水花炸开，一团白光在眼前炸开，一瞬间，钱囡囡甚至看不清任何的物体、听不见任何的声音。
下一秒，所有的颜色回笼，她看见蓝天白云，看见一艘艘船忙碌在江面，看见鲜活的人和一张张惊喜交加的面孔，还有全世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所有人欢呼着、雀跃着，他们用最质朴的语言呐喊——
“活人！真的是活人！救上来了！”
“救人，快救人！有人还活着！”
“太好了！医疗队呢！把人捞上来，他妈的船呢！”
一整兵荒马乱地乱喊和手忙脚乱地救援，所有人的视线汇集到钱囡囡的身上，有的人在哭，有的人在笑，七八个救生圈丢到了他们周围，有一个还不偏不倚地砸中了朱聪的脑袋，把他的面镜都撞歪了下来。
朱聪大怒：“有病啊，干什么啊！”
靓仔号上的黄毛缩着脖子摆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还好吗，我把你拉上来。”
朱聪认出了他，恰好他的小游艇离得最近，便啧了一声拉过救生圈，让钱囡囡抱住。黄毛也很给力，他的救生圈上连着救援绳，他那头往回拉，将两人往自己游艇的方向带。
岸上的指挥处听到动静，几个指挥官模样的人已经冲到了将军坝上，旁边陪着孙宪君，正指着他们给领导说些什么，看他手舞足蹈的样子，也知道此刻是多么的兴奋。
黄毛的船上还有个穿着花裤衩的中分青年，操着一口流利的广普，一边和黄毛合力救人，一边碎嘴。
“你使力啊你。”花裤衩口气嚣张，动作倒是不停，对钱囡囡也很客气，“靓女小心哦，这里有台阶。”
黄毛翻了个白眼，冲回游艇里的休息室找棉被，可惜救援物资还没分配到他船上，他只能拿了个毯子过来给钱囡囡裹上，调高空调，还贴心地给两人倒水。
“看什么看啊你。”黄毛踢了一脚花裤衩，“开船去，医疗队在岸上。”
大概是因为这是第一个从水下救上来的幸存者，等到靓仔号靠近将军坝，还没下锚，就看见坝边密密麻麻围了一圈人，前排的人尚算淡定，后排的人已经不顾形象垫着脚探头张望，所有人都翘首以盼迎接奇迹。
几个领导还站在岸边，他们没有抢着上前，而是让开了通道，让医疗人员抬着担架先上。
钱囡囡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脱力，还很饿，可能十几个小时没吃饭让她有些低血糖，她面对那么多人时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
医疗队把她抬到了担架上，为首的医生观察了一下她的状态，没多说什么，带着人直接下船，急救车就停在岸边，他们需要立刻把人送去医院。
领导挤了过来想说些什么，医疗队忙得没空搭理他，他也毫不在意，摆了摆手，钱囡囡张了张嘴，还没出口，那个领导模样的人率先开了口。
他说：“你放心。”
他指了指一队穿着潜水服的队员，“我们一定把你的父母也救上来，我保证！”
第12章
朱聪还想下水，孙宪君把他压了回去，让他去做消杀，然后轮换休息。朱聪刚救上来一个人，整个人都很亢奋，想说些什么，被孙宪君强势压下。
孙宪君说：“第二组潜水员马上下水了，你抓紧时间休息，之后轮换。”
朱聪眼巴巴地看着第二批潜水员整装待发，由一艘艘小艇送到了江中沉船附近。
这一批的潜水员看上去装备“精良”的多，他们从祖国各地四面八方赶来，带着自己的装备和救援物资，大多数是黄河救援队的现役队员，整个黄河救援队几乎把能调度的潜水员全部召集了过来；另一部分是一些官方组织，包括一些部队和军校的学生。
刘冰冰和夏叔成了现场最忙碌的两个人，夏叔原本预计自己也要下水，但一到现场千头万绪，刘冰冰一个人压根忙不过来，他又对潜圈的人不怎么认识，只能让夏叔陪着他一起做组织协调工作。
夏叔啐了一口，骂道：“你真是我的活祖宗。”
刘冰冰本职工作是小学里“体弱多病”的音乐老师，学校里待久了一身书卷气，戴着眼镜穿着格子衬衫，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程序员，“哎，那个谁，小林老师还在水下啊？”
此时此刻，小林老师林潜兮正在教钱大叔耳压平衡。
林潜兮：“捏住鼻子，鼓气，对。”
钱大叔照做，但松开了鼻子，嘴巴里发出噗噗的声音。
林潜兮：“……”
林潜兮平时没少从事潜水教育工作，包括帮忙做一些休闲水肺的指导，偶尔也会带菜鸟爱好者出海，但他的学员里不包括中老年人，一时大脑宕机。
好在他耐心好，继续给钱大叔示范：“鼻子捏住不要漏气，对，然后鼓气……”
钱大叔照样漏气，噗噗发出声响。
林潜兮：“嘴巴也别漏气，感觉耳朵里鼓起来就行。”
两人持续了十分钟的教学，高个潜水员靠了过来，有些担忧地问：“行吗？”
林潜兮想了想，不确定：“耳压是个小问题，……”
钱大叔过于紧张，这才是大问题。
这句话林潜兮没说出来，以免动摇军心，让钱大叔更害怕。倒是高个潜水员听出了言外之意，坚毅的脸上透出担忧。
按理说钱大叔不是完全不会水，据秦阿姨说，钱大叔年轻的时候也能在水里狗刨几下，要比完全零经验的秦阿姨要好上不少，但他现在求生欲望不强，整个人都有些木木呆呆的。
不具备下水条件的时候是不能下水的，这是所有潜水员的常识，但钱大叔有点发烧的症状，关节痛，还畏寒，继续这样泡着也不是办法。
还是得看被救援人自己的意志力。
“大叔，你女儿已经安全出去了，你也要加加油啊，一家人在一起比啥都强。”
高个潜水员安慰了几句，游过来和林潜兮一起指导钱大叔做耳压平衡。
两人又絮絮叨叨说了一些潜水的注意事项，钱大叔听得很认真，每说一句，他都点头应和，但总给人感觉稀里糊涂的，这让林潜兮有些犹豫。
林潜兮：“钱大叔，没事的，我等你准备好，你准备好了告诉我，我再带你下潜。”
钱大叔：“哦哦，好的……我，好的，我马上。”
就这样又耽误了十来分钟，秦阿姨也不敢催，林潜兮他们更不敢催，几人就静静地等待钱大叔做准备。
就在几人等待的功夫，水面一阵波动，林潜兮听到了一些动静，便低头往水中潜去。他游到门口，向外观察，远远看到有光源晃动。
是支援力量。
现在已经是接近下午两点，各地赶来的潜水员做好准备，已陆续下水。这一组潜水员也是老相识，领头的那个叫程卓，业内知名潜水教练，黄河救援队资深老队员。他身后跟着的是他的潜伴，名字叫做董朝辉，两人一起潜水多年，水下相当默契。
程卓根据朱聪给的路线，从船头入舱，沿着楼梯上到顶部，看到了朱聪说的狭窄的楼梯弯道，也摸到了林潜兮布置的引导绳。
没错了，是这里。
程卓在H岛经营一家潜店，平日里带一些休闲潜水，非旅游旺季也全球各处跑，去一些有名的潜点探险。有一年和林潜兮在海外某岛潜水遇上，遂认识，那天运气很差，两人在海底遇到乱流，程卓想去挂流钩的时候突发二级头进水，他一手抓着硬珊瑚一手尝试排水，没成功，当机立断去抓备用二级头的时候被乱流卷了出去，危机关头林潜兮拉了他一把，避免了他被卷到远离入水点的地方。
程卓很熟悉林潜兮布线的方式，确认了自己的方向没错后，给潜伴打了个前进的手势。
两人继续向前，抵达顶层后，看到了在前方给他们提供照明的潜水员。
直到顺利汇合，一同来到幸存者所在的气室后，程卓才发现给他们提供光源引导的正是林潜兮。
“好家伙。”程卓缓了口气，“还是你找到的人。”
这个时候不是寒暄的时候，但林潜兮见到老朋友还是很高兴，他笑应：“下来的时候运气好。”
倒也不是谦虚，的确是运气好，一路过来没遇到乱流。
几人一起围着钱大叔给他指导，人一多，钱大叔没那么害怕，大概是觉得自己一定能出去，信心也上来了一点。这倒是好兆头，如果幸存者自己都没有求生欲，那么施救者再怎么拖，也很难拖上去。
林潜兮不着急，但秦大妈很是担心老伴的身体，一直絮絮叨叨地叮嘱着什么。
半晌后，钱大叔喘了几口气，哆哆嗦嗦地说道：“我，我好了……”
高个潜水员看了一眼林潜兮，眼神里充满了犹疑和担心，林潜兮倒还好，程卓来的晚，还有些不明所以。事到如今没有多余的时间犹豫，林潜兮上前托住钱大叔，让对方的身体倚靠在他左侧，比了个OK的姿势。
“没事的，来，我们先试一下呼吸。”
钱大叔咬住了咬嘴，他用的是林潜兮携带的备用气源，试了一下，觉得没什么问题，伸手摆了摆。他还不怎么习惯潜水手势，用自己惯用的方式表达自己一切良好。
林潜兮托着他，冲其他几人点点头，他准备开始下潜。
这一次伴潜的是程卓和高个潜水员吴赟，另一个皮肤黝黑的潜水员待在原地陪同秦阿姨，董朝辉也留着，他带来了备用设备，协助后续秦阿姨的出水作业。
有了钱囡囡的经验，林潜兮和吴赟对可能遇到的困难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但未曾想到刚入水的时候钱大叔只是有些僵硬，无法自助摆腿，而等到他们游出房间，穿过长长的走廊抵达楼道口的时候，钱大叔整个人都紧紧抱着林潜兮，完全无法保持冷静。
这个楼道比较狭窄，两人不能并排通过，理论上由林潜兮背身托着钱大叔下去即可，他们带钱囡囡的时候也是这么操作的，但到了钱大叔这里，他竟然完全无法放开林潜兮，更不愿意腾出一只手去拽引导绳。
一时间，众人竟有些进退维谷。
程卓是知道林潜兮习惯的，林潜兮在业内以谨慎出名，给其他潜水员上课或者分享经验的时候，也总是把“选择”放在第一位，对于他来说，潜水就是个选择题，选择正确哪怕会错过什么，也总比选择错误造成极端后果要强。
程卓向林潜兮打了个手势询问他的意见，在钱大叔这么紧张的情况下，是选择返回气室，还是选择继续前进？
林潜兮看到了，但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检查了装备。
他首先看了一下自己的剩余气体，然后确认了一下钱大叔的状态。
剩余气体足够支撑他的作业，设备也处在良好运行的状态，而钱大叔的情况则不太好，他的体温偏高，腿部完全无法自主摆动，整个人紧紧抓着林潜兮，林潜兮感觉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坠在身上。
不能再犹豫了，这次钱大叔好不容易建立起信心下水，如果中途返回，他几乎没有勇气再次入水。而且他的身体情况不太好，每晚一步，就增加一分危险。
林潜兮作出了决定，示意继续。
他控制住自己的呼吸，选择了侧身进入弯道，因为钱大叔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他几乎只有半边身体可以活动，这时候他丰富的潜水经验就体现了出来。
林潜兮控制蛙踢的幅度，侧身慢慢划水，他技术好，平日里也习惯了背负多个气瓶潜水，此时的负重尚在能承受的范围内。值得注意的是自己的呼吸，因为CCR是封闭循环系统，如果剧烈喘息的话，可能来不及吸附，极易导致二氧化碳中毒，他必须时刻关注自己的状态，以确保自己和钱大叔都能安全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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