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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白城却没有答话。程俊逸打量着他的神色,只见他眉头微蹙,似乎正为什么而困扰。
“怎么了?”程俊逸问。
谢白城皱眉道:“怎么我们走了这么久,一个百川剑门的弟子也没有看见?”
程俊逸愣住,想想似乎确是这么回事,不过也许他们还在练功?毕竟他们还没到百川剑门的山门呢。
他把想法说了,谢白城却道:“以前来时,都常见他们弟子上下山办事,今日有些怪了……”话音未落,前面山路转弯处忽走出一队人来。
领头的是个穿湖蓝衣服的年轻男子,看起来二十四五岁,身后跟着四名穿淡蓝衣裳的弟子,腰上都佩着长剑。
见到他们,顿时显出戒备神色,为首那名弟子喝道:“什么人?”
谢白城和程俊逸早已勒住了马,这时由谢白城开口:“在下寒铁剑派谢白城,这位是宁河程家的二公子程俊逸,前来拜会陈掌门。”顿了顿又补充道,“贵门碧水剑客陈江意是我姐夫。”
他不愿激起百川剑门反感,自然声音温和,语气友善。为首那人却丝毫没有改变戒备之色,转头对身后一名年轻弟子低声吩咐几句,那年轻弟子点点头,转身便跑了。
那人才转过脸来对着他们,声音冷冰冰地道:“对不住,请稍等一会。”
谢白城和程俊逸对视一眼,都觉得这如临大敌的态度有些奇怪,但人家有人家的规矩,此刻也不好问,只能等着。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转角那面响起一阵马蹄声,只见先前跑开的那个年轻人引着又一支人马来了,这支人马中为首的却是个穿石青色外袍的男子,约摸三十来岁,方面浓眉,唇上两道髭须,眉宇间有些阴沉之色。
谢白城认得他,此人乃是他姐夫陈江意的堂兄,陈沅晋。当下便先一拱手,笑着招呼:“沅晋兄,许久不见了!”
陈沅晋却依然沉着脸,勒着缰绳,上下打量他们,过了一会才道:“谢公子,程二少爷,不知有何事前来敝门中?”
谢白城已然感到今日一定有事发生,但事情该办还是得办,便还是带着笑客客气气道:“有些事想拜见一下陈掌门,顺便也瞧瞧我姐姐。”
陈沅晋的嘴角似乎闪过了一丝冷笑,但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既如此,就请二位随我来吧。”
谢白城很希望刚才是自己看错了,但百川剑门今日的态度确实很古怪。虽然他们一向自视甚高,但他姐夫是当今掌门的次子,过去来探望姐姐,百川剑门上下对他都还是礼敬有加,从未这般冰冷倨傲过。
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但此刻,已经没有后退的余地,只能先去看上一看,百川剑门中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他和程俊逸都策马跟在陈沅晋身后。陈沅晋带来的其余几人分别走在他们旁边和后面,竟是把他们包夹其间的态势。
谢白城心中更觉古怪,眼角余光扫过旁边的程俊逸,到底是没有多少江湖经验的年轻人,程俊逸脸上的表情已经有些僵硬,显然心中很是忐忑。
他却不能也把疑虑摆在脸上,当下还是做出平常样子,稍稍追上陈沅晋与他搭话:“沅晋兄,陈掌门他老人家近来身体可好?”
陈沅晋沉着脸道:“掌门他老人家春秋鼎胜,怎会不好?”
谢白城微笑着点头称是,心里却想这陈掌门陈宗念好像是三年前就做过了六十大寿,当时岚霞山上还开了一场英雄盛会,让老头好好风光了一把。如今的年纪怎么也算不上是春秋鼎胜了吧。
不过别人既这么说,他总不能抬杠说你叔父明明已是个老头。于是笑眯眯的又换一个话题:“有阵子没见到溪云了,想必现在剑法进益更大了吧?”
陈沅晋回头瞟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阿云是我门中五十年一遇的天才,诸位长辈悉心指导,自然一日千里。”
谢白城在心中暗自撇嘴,真不知道这百川剑门怎么回事,张口闭口便是五十年一遇。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这样用力要捧出陈溪云,也不知是何用意,莫不是想再过十年由他率领,去争江湖第一大门派的牌匾?
当下又续着问:“不知溪云小兄弟在不在山上,倒是想与他切磋一番。”
这一次,陈沅晋侧回头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冷淡道:“谢公子千里来访,不探问姐姐如何,倒一直问阿云作甚?”
谢白城一怔,旋即一笑:“沅晋兄误会了,白城料想沅晋兄是做大事的男子汉,恐怕不大了解妇人之事,所以未敢相烦。”
陈沅晋的非难被他不轻不重的顶回来,面色阴沉地冷笑了一声,回头扯动缰绳,催马前行,不再说话。
谢白城也不再与他搭话,稍稍慢了一步重新与程俊逸并辔而行。
好在行不多远就到了山门。山门巍峨屹立,足有三丈余高。雕饰繁复,文彩华美,一块蓝底匾额上用篆书写着“百川剑门”四个大字,气派非凡。
进了山门,道路就变得宽阔易行多了。此时抬头上望,便会看到许多白墙青瓦的房屋院落,疏密有致的沿着主峰明华峰的山势分布。
与其同时,出现在道路两旁的百川剑门弟子也多了起来,大多五人一队,都是一脸严肃,如临大敌的模样。
往前又行了有二里路,一片开阔的广场出现在眼前。地面皆用砖石铺就,在阳光下干净到几乎不惹尘埃的地步。而在广场的另一边,终于到了百川剑门的正堂。
谢白城和程俊逸都翻身下马,有一个少年弟子上来接过缰绳,他二人就随陈沅晋走入了正堂大门。
正堂之内,十分开阔。上首当中摆着一桌两椅,左右下手又分列着两排桌椅。谢白城记得,三年前陈掌门的六十寿诞就是在这处大堂接受武林各派的祝贺,当时各路豪杰齐聚一堂,喧哗热闹无比。
此刻这处大堂内人也不少,百川剑门现任掌门陈宗念坐于上首正位,其他门派中有些身份的人物或坐或站,总有二十余人。但整间堂内,却是寂然无声。
他们走进门来,众人目光一齐落在他们身上。谢白城飞快地扫了一眼全场,没有见到华城夫妇的身影,心中倒也没觉得很意外。
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精神,谢白城坦然一笑,跨步上前,对着上首的陈宗念躬身行礼:“晚辈谢白城,拜见陈掌门。”身旁程俊逸自然有样学样,也规规矩矩行礼问好。
陈宗念身形并不高大,面容清癯,头发花白,留着短短一把胡须。与其说是一方武林名门的掌门,不如说更像一个赋闲在家的县令。但只要触及他的眼睛,便会发现那双深陷于皱纹包围中的眼睛精光沛然,显然内力修为非同一般。
听到问候,他没有立刻回应,相反,目光阴沉的打量着他们二人。
对此谢白城基本已经习惯了。要打量便打量吧,反正自幼因为容貌出众,他早已习惯被人瞩目。于是便好整以暇的立在当地,面带微笑,对别人都不请他坐下,也完全不以为意。
但他如此淡然处之,似乎令围观者很是不满,投过来的目光转瞬间又冷了几分。
一片肃杀中,陈宗念终于开了口:“谢公子,不知你前来所为何事?”
谢白城不慌不忙道:“晚辈有些事想见一见溪云,但看贵门今日似乎有要事,”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很和气的一笑,“不知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陈宗念审视着他脸上的表情,沉声道:“不错,今日我门中确有一件大事发生。谢公子你知不知道?”
谢白城露出一缕困惑的神情,回望着陈宗念:“晚辈不知。”停了停又道,“晚辈应当知道么?”
陈宗念捻了一下胡须,再把手放回膝上,坐直身子,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谢公子,究竟是你要找阿云,还是谭庄主要找阿云?”
谢白城悚然一惊。
他不是因为陈家知道谭玄也在宣安而吃惊,宣安就是百川剑门的地盘,倘若谭玄来了他们完全不知,反倒有些奇了。
他惊讶的是,陈宗念会毫不顾忌情面的直接问找陈溪云是不是谭玄的意思。
百川剑门这些年发展如日中天,对屿湖山庄有许多不服之处。就比如陈宗念的六十大寿,就不曾给屿湖山庄发出请帖,自然,屿湖山庄也不曾派人来拜贺。双方明里暗里的相互较劲远不止这一次。
他之所以决定掺和进这件事里,就是希望看在他的一点情面上,双方不要直接接触,由他做个中间人,先初步了解了解情况。毕竟从骨子里说,他不太相信陈溪云会做出杀害不会武功的妇女与幼童的事,他再怎样狷狂,终归是名门正派的出身,不至于那么残忍无道。
倘若让谭玄直接和百川剑门碰面,当面提出对陈溪云的怀疑,他真担心双方会当场翻脸动起手来。
但从现在的事态发展看来,他是不是有点高估了自己的这份薄面。
还是说,百川剑门中发生了什么足以跟寒铁剑派谢家翻脸的大事?
思虑至此,他反倒又镇定下来,对方有心责难,除了接招他还能做什么?于是便重新挂上淡然笑意,问道:“陈庄主何出此言呢?”
陈宗念还未答话,一旁一个身材肥胖的中年男子冷笑一声道:“昨日下午谢公子、谭庄主并这位程二少爷,还有另外两个年轻男女到了宣安,宿在悦丰客栈,是也不是?”
谢白城移目看向他,认得此人乃是陈宗念的师弟,无量剑史宜,便对他也微微一笑:“以前听闻宣安城内一草一木都瞒不过百川剑门,今日才知道果然是真的。”
史宜茁壮的眉毛在饱满的脸上得意地一跳,还欲张口,却被陈宗念抬手阻止了:“谢公子言重了,只是有门下弟子恰好瞧见罢了。”顿了顿又道,“所以果然是谭庄主要找阿云?不知是有何事。”
谢白城道:“我也不能瞒您老人家,溪云与屿湖山庄正在查的一桩案子有点关联,所以想找他问上几句话。”
陈宗念却忽然冷笑起来:“屿湖山庄果然还要动到阿云头上?”他双目精光暴涨,狠狠盯着谢白城,咬牙道,“昨夜我弟弟陈寄余死于非命,致命的是背后一道贯穿胸膛的刀伤。经过勘验,乃是左手持刀刺入,而且应是一把刀刃又窄又薄的刀,跟谭庄主的名刀朔夜可是一模一样啊!”
第14章
谢白城愣在当地。
陈寄余死了,这是他怎么也没有料到的。
陈宗念这一辈,陈家本族有兄弟三人,陈寄余行末,但今年也有五十多岁了。在十二年前正道合攻离火教的那场大战中,他一人力敌魔教两大长老,从而名满江湖。此人醉心武学,一生未婚娶,性格孤僻傲慢,离火教一役后,更是干脆离群索居,也不收亲传弟子,只一个人沉迷习武,据说立志要创出一套惊世骇俗的剑法来。
百川剑门中,奉他为名宿,很是敬重,给他在主峰之外的灵翠峰上单独修建了一座精舍,每日派弟子侍奉。
而这人还有一大特点就是狂傲不羁,曾经好几次大放厥词,对屿湖山庄很是不忿。他作为长辈,虽不收亲传弟子,但也经常指点门中杰出的新秀。陈溪云这个侄子就很得他欣赏,在对屿湖山庄的不以为然上,叔侄二人更是如出一辙。
这个陈寄余怎么好好的会突然死了?还是被杀?伤口是左手刀刺入造成?行凶之刃与谭玄的佩刀朔夜一模一样?
这怎么可能!
他敛去笑容,直视着陈宗念,冷然道:“陈掌门,您此话何意?”
陈宗念盯着他没有开口,史宜向前挪动半步,接过话头,:“谢公子,我们还想问问你呢,这事你怎么看?”
谢白城沉声道:“贵门莫不是怀疑谭庄主趁夜而来,对陈寄余老前辈下了毒手?”
史宜一脸嘲讽的冷笑,看着他道:“要不然呢?你觉得我师兄身上的伤该怎么解释?”
谢白城冷冷的斜睨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揶揄的弧度:“贵门难道只凭一个伤口就要断案吗?陈寄余前辈武功高强,就算是谭玄做的,难道他就能全身而退?我今早见到他,可没发现他有受伤的迹象。更不必说,他与我们一道昨日下午才到宣安,晚上就一道歇在客栈,哪来的时间上岚霞山来?”
“谢公子这般笃定,难道昨夜是与谭庄主同榻而眠?就有把握说谭庄主一夜没离开客栈?”一个阴测测的声音在他左后方不怀好意的响起。
“还是说,谢公子今早亲自为谭庄主穿衣系带,才笃定谭庄主贵体无恙?”又一个声音在他右后方响起,与之前声音相和。
程俊逸在一旁一直不敢吭声,他完全没料到此番上岚霞山会发生这样的事,也不知自己能做些什么。此刻突然听到这些明显意有所指的话语,不禁猛地血往上涌,倏的一下回身,去找说这些话的人。
谢白城却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他喘着粗气扭头去看白城,却见他只是脸色稍稍有些苍白,神情却并不慌乱,更不动怒,只凛然地注视着在场的所有人。
他见惯了平时谢白城温文随和的样子,总觉得他像春天的杨柳,在春风里悄然裁出柔韧清新的神采,却没料到他竟也会有这如傲雪松柏般的风姿。
程俊逸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把握紧的拳头悄然松开,轻轻回握了一下谢白城的手以示他明白了,不会冲动。
左边座位靠后的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却撇嘴冷笑道:“我还想呢,程家二少爷好端端的怎么也搅和进屿湖山庄的事里,到底是谢公子太风流俊赏了。”
程俊逸对她翻个白眼,以示不屑理会。他已打定主意,今日这番危局,首先他一定要听白城安排,绝不给他添乱。其次就是倘若有变,他拼死也要护得白城周全。
“这么说来,百川剑门上下是一定要把此事栽在谭玄身上了?”谢白城重新看回陈宗念。
陈宗念则又恢复了深沉克制的样子,微捻髯须,慢慢道:“谢公子,你当真能笃定谭庄主昨夜一直在客栈歇息吗?你昨晚最后一次见到他,和今早第一次看见他,分别是什么时辰?”
谢白城正欲回答,可在张开嘴的一瞬间,他脑海中蓦的浮现出今日一早谭玄的晚起,神色的困顿。
他突然语塞了一下。
这一瞬的停顿立刻被人捕捉到了。右边靠前的一个三十七八岁、面容瘦削阴鸷的华服男子开口道:“谢公子,寒铁剑派与我百川剑门既是姻亲,又同在东南武林,正可谓是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还望谢公子三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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