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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白城气得抬起脚要踹他,谭玄笑着一扭身躲开了,却差点撞到路过的一个大爷,大爷瞪了他俩一眼,似乎在无声地谴责他们在人来人往的路上瞎哄闹。
两人就都有些讪讪地老实了,继续规规矩矩走路。
“我不是想参加你们那个会。”谭玄道,“就是想问问……越州底下的富川县,有个夺心拳黄家,他家好像有个儿子跟你们年纪相仿,在不在海棠会里?”
谢白城道:“你是说黄至昆?他不在。以前他跟我们也算有点来往,尤其杨家跟他们离得挺近的,关系还可以。但是……”他稍稍犹豫了一下,“这一两年好像杨家也不怎么跟他们往来了,我爹也说过……说他们家有点不正派,少来往的好。不过我跟他不熟,你要想多打听些得问杨清源。”
谭玄道:“你爹说他家有些不正派,那你听没听说过些什么具体的?”
谢白城摇了摇头:“说了我不熟嘛。我连富川都没去过。你打听他们家干嘛呀?”
谭玄有些含蓄地笑了一下,望着前方道:“可能要去办些事。”
谢白城扭头看看他,“嘁”了一声,转回来也顾不上风度了,把剩下的林檎果狠狠一口全咬光了。
谭玄瞥他一眼:“干嘛呀?”
谢白城一边嚼着果子,一边拖长了声音道:“你谭公子多了不起呀,衡都来的,你要干什么事,我们这些乡野之人哪里配问?”
谭玄笑道:“你还乡野之人?你堂堂寒铁剑派少当家小谢公子要是乡野之人,这满大街的都该是什么了?跑来跑去的猴子吗?”
谢白城差点想笑,但终于忍住了,只用力把糖衣咬得咯吱咯吱响来表示自己的不满。
谭玄却似乎又压根没有在意,反而抬手往前一指:“哎,前面就是碧波映柳了吧?”
谢白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前面一片绿意盎然,游人都比其他地方要稠密些许,确实是琴湖名胜之一的碧波映柳到了。
谭玄快步向前走去,兴致勃勃的样子好像真是专门来赏景的。谢白城只好也加快了脚步跟上去。他打小都不知道来过琴湖边多少趟了,这些风景都是印在心里熟得不能再熟的,当然不会再多惊奇地看这看那。
他也懒得往人堆里挤,就站在一旁望着好奇地一会儿看古柳树一会儿看湖面的谭玄。
正因为是站到了一旁,他很快就发现了在看谭玄的可远不止他一人。扎堆的游人中,也有不少人在暗暗地打量谭玄,尤其是一些年轻姑娘们,不但要悄悄地看,还要凑在一起拿扇子、手绢挡着嘴叽叽喳喳。
……他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啦,毕竟谭玄个子又高,相貌又生的很不错。虽然皮肤黑了些,但五官却是在江南少见的轮廓分明,如刀刻斧凿,再加上长手长脚,宽肩窄腰的,显得俊朗又潇洒,很有些别样的魅力。
就连他自己,跟谭玄接触了这么几次后,也渐渐觉得他这个人其实还不错,并不是个讨厌鬼。
该说他不愧是衡都出来的吗?其实他挺会说话的,最开始见面时那句句话都戳人痛处的表现,大概是他故意的。只要他愿意,跟他在一起聊天时总是很轻松。
但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已经输给了谭玄两次。
在平时,作为朋友当中武艺最出众的他,又代表着寒铁剑派的颜面,说话做事总要处处周全些,免得让人背后说嘴。
但谭玄横竖是外地来的,跟他没什么错综复杂的干系,而且他都输了两次了,哪里还有什么颜面啊、形象啊要维护呢?所以干脆也就没什么包袱了。
只是不知道谭玄是怎么想他的。在谭玄眼里,他是不是就像个傻乎乎的小孩儿?要拿蜜糖林檎果哄的那种?
的确他的经历和谭玄的身世比起来,天差地别。他实在无法想象,要是他没了爹娘,没了姐姐们,生活会变成什么样。
光是想一下这种可能,他都感到一种深深的恐惧和无助。谭玄是怎么走过来的呢?他是怎么成长到了今天这个样子的呢?他会思念爹娘吗?他也不过才十六岁嘛,怎么看起来就那么老练,那么能干,那么能独当一面呢?
谢白城忽然意识到,他对谭玄其实是有着一丝隐秘的钦佩和欣羡的。
谭玄和他从小认识的、接触的那些朋友都不一样。所以他既感到新鲜,又觉得好奇。
他挺想再多了解他一点的。
但他又实在不想承认。他用力抿了一下嘴唇,想把这些念头都咽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吆喝声骤然响起:“白兔糕、白兔糕,新鲜刚出炉的白兔糕,又香又软,老少咸宜莱!”
白兔糕?这还挺新鲜的,没听说过。不过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琴湖岸边是越州最热闹的地方,总有人不断的推陈出新,弄些新鲜名目做噱头。
虽然这么想,但谢白城还是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了一眼。
啊,原来是做成兔子形状的糕点,确实白白软软的,还用红豆镶嵌在头脸上,装作眼睛,颇为传神。
已经有一群小孩子围了上去看,缠着爹娘要买。
这真的好吃吗?什么口味的呀?
谢白城陷入思考的这一瞬间,耳边忽然响起了谭玄的声音:“要吃吗?”
第134章
谢白城吓了一跳。蓦然转身,才发现谭玄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身边,微微俯下身,靠近他耳朵问他话。
他顿时觉得耳朵热了起来,下意识地避开一些,抬手掠了一下耳边的发丝。
谭玄则微笑地看着他,指了一下那个卖白兔糕的摊点:“看起来挺好吃的。”
谢白城也不知怎么的,忽然心底涌起一股气来,便冷下脸道:“你什么意思啊,以为我嘴巴很馋,看见什么都想吃吗?”
结果是买了两个。
谭玄付了钱,摊主麻利地用油纸分别包了两个交到他手里,然后谭玄转身将其中一个向他递过来。
他很没有骨气地接了。
总、总不能当真不给他面子吧?再说为一个点心翻脸吵架算什么?他自己都弄不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会突然生气。
点心是无辜的,何况是白白嫩嫩好可爱的小兔子点心呢?
他啊呜一口咬掉了一只兔耳朵。啊,外皮是加了糯米粉做的,软软弹弹,刚蒸出来热乎乎的口感很好。嗯,再一口咬掉了半个兔脑袋,噫,他还猜会是豆沙馅儿的呢,结果不是,这馅儿应该是白芸豆加了鸡蛋和猪油调的,很香很甜。
他正细细咀嚼品鉴,忽然觉察到了两道惊异的目光,扭头一看,谭玄手里捧着点心,一口都还未动,反而是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干嘛啊?”他有点不满地问。是他非要买的,他只是被动接受诶,干嘛又这样看着他!
“这……这么可爱的小兔子……”谭玄一会儿看看他的手,一会儿看看他的嘴。
谢白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啊,没了一只耳朵和半边脑袋的小兔子确实看起来好可怜,尤其从咬的缺口处,还往外冒着淡黄色的馅儿,就更显得有几分可怖了。
可是……
“点心不就是用来吃的吗?难道你是买来看的?”他把已经在嘴里的半个兔脑袋咽下去,一脸费解地问。
谭玄犹豫地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尚且完好、看起来楚楚可怜的小兔子。
谢白城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不会吧,谭玄,看不出来你这么纤细心软的吗?”
大概是被他的话激到了,谭玄又盯着小兔子看了片刻,忽然抬手,先从兔屁股上咬了一口。
谢白城留神看着,发现这只居然是红豆馅儿的,暗红色的馅从破口处露出来,他不禁又笑起来:“哎呀,你这个更吓人!”
谭玄没答他话,谢白城看他嘴巴动着咀嚼着点心,忽然问:“红豆馅儿的好吃吗?”
谭玄于是把小兔子往他那递了递:“你要尝尝吗?”
谢白城稍微犹豫了一下,蓦地伸出手,动作飞快地扭下了兔子头,然后拿在手里笑嘻嘻地冲谭玄挥舞着:“怎么样,你怕不怕?”
谭玄把嘴里食物咽下去,笑了一声:“我怕死了。你这辣手催兔的大魔头,真是太吓人了。”
谢白城得意地一挑眉,把红豆馅儿的兔子头整个塞进嘴里。
“哎,我看你还是小心些吧,”谭玄冲着他故作神秘的眨眨眼,“当心今天夜里两只没头的小兔子趴在你床边上哭!”
谢白城被点心撑起了腮帮子,嗤笑一声:“你当我三岁啊!信你这种鬼话!”
谭玄却笑嘻嘻地对着他竖起了一只手:“五岁?”
谢白城骤然挥起拳头:“我对你印象可才好一点,你别来讨厌啊!”
谭玄仰头“哦”了一声:“才好一点,也就是说你原来对我印象不好啊?”
谢白城点头道:“那是当然了,谁让你一见面就说我像女孩子!我哪里像女孩子了?”
对话突然中断了,因为谭玄忽然盯着他,陷入一副欲言又止的状态。
在谭玄的注视下,谢白城原本坚定不移的目光渐渐发生了动摇。他有些没了气势的移开了目光,声音也变小了:“就、就算有一点……一点点像女孩子,但至少、至少……”
他努力转了转清清亮亮的眸子,蓦地灵光一现,一手拍在自己胸膛上:“至少是平的!”
“噗——”谭玄差点把点心给喷出来。
“……真不愧是个小少爷。”谭玄一脸由衷佩服的看着他,“得了,咱们快走吧,别让人家当我们是什么奇怪的人!”
谢白城还想说什么,谭玄却不由分说地一把就抓住了他的手,拉着他匆匆疾步前行。
两个人跑出好一段路才慢下脚步。谢白城愤愤把手抽了出来,这个人难道就没发现拉着手看他们的人更多了吗?
不过谭玄好像真的没有发现,谢白城也就懒得说了。两人一路慢悠悠逛到了燕堤尽头,也差不多到了该吃午饭的时候。
虽然是吃过了点心,但吃点心和吃午饭终归是两码事的。
谭玄表示今天他来请客,只要谢白城选一家店就好,谢白城也没跟他多推让,轻车熟路领着他找到了一家不很起眼的门面,名字叫做盛来轩,三层的木质小楼,临水而建,店主甚至直接在水边圈了一个池子,里面养着供客人挑选的活鱼。
因为白城说要赏景,店家便引他们上了三楼雅座,择了个窗边的位子,果然视野开阔,水风拂面,能够远远眺到灵元寺的重重飞檐。
谢白城托腮看着窗外风景,啜了一口新端上来的紫苏熟水,一路走来的燥热渐渐褪去。他忽然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谭玄,谭玄本来也正呆呆地看着外面的琴湖,注意到他的目光,于是和他对视。
“你要去灵元寺吗?”谢白城往远处一指,“都说灵元寺许愿很灵。”
谭玄淡淡一笑,晃了一下手中的杯子:“我不信神佛。”
谢白城噘了一下嘴:“不过光是风景也很好看啊,灵元寺有一尊金身如来,一尊乌木观音,还有一套彩塑的十八罗汉,都是很有名的佛像。”
谭玄道:“那倒是可以去瞧瞧,灵元寺历史也很悠久呢,最初建寺好像还是南朝的时候?”
谢白城高兴地点点头:“对啊对啊,都好几百年了。那下午去吗?”
谭玄笑了笑,低头想了一下:“改一天吧,今天待会儿我还有些事。”
“那什么时候?”谢白城问,“我最近还挺闲的。”
这其实是句谎话,他不是最近挺闲,他是一直都很闲。只要有事,练武也好,读书也好,往后推一天就是了。
“我可能这几天得去外地一趟,要过些日子才回来。等我回来了再找你?”
谢白城愣了一下,蓦地低下头咕嘟喝了一大口甜甜香香的熟水。
他这是怎么了?他怎么这么上赶着呀!其实他压根还不算了解谭玄,跟他也没有很相熟,难道他被两个点心就轻易的收买了?!谢白城啊谢白城,你是眼眶子这么浅的人吗?多少人拿着各种稀罕宝贝讨你欢心你还不在意呢,一个糖果子,一个小点心,才值几个大钱啊!
人家有事可做,你就闲成这样吗?你其实也有事可做的好不好?你明明都输给人家了,怎么还不上进点勤快点把你的剑法好好练练呀!
他正低头痛心疾首地检讨自己,谭玄忽然轻笑了一声,随即他的声音响了起来:“看着灵元寺,倒想起你那天问我皇宫有没有灵元寺大的事来了。”
谢白城脸上一热,连忙道:“嗨,就是说着玩的,别提了。”
谭玄却道:“其实我进过皇宫呢。”
这话题实在太有吸引力了,谢白城顿时精神一振,抬起头来虚心求教:“皇宫是什么样子的?”
谭玄比划了一下:“就是有一座座大殿呗,还有高高的宫墙,都是朱红色的。圣上上朝的大殿特别高,特别大,建在三层台基上,栏杆都刻着龙纹,跟白桥上一样都是汉白玉的。”
“你都进了皇宫了……”谢白城骤然压低了声音,有点神神秘秘地往前凑了凑,“那你见过圣上吗?”
谭玄含笑点了点头:“嗯,见过。”
谢白城的目光顿时变得又震惊又钦佩:“圣、圣上长什么样啊?”
谭玄顿时笑出声来:“还能长什么样啊,真要说的话,就像个很儒雅的老伯伯。当然比一般的老伯伯要威严很多就是了。”
谢白城一时没有说话,脸上带着些难以置信的神情。恰好这时候伙计送了菜肴上来:一尾清蒸琴湖白鱼,一碗三珍脍,一碟梅花脯,两盏蛋花酒酿小圆子。
两人便住了话头,提箸吃饭。谢白城夹了一块鱼肉塞进嘴里慢慢嚼着,抬眼悄悄地打量谭玄。
这家伙到底是个什么来路?皇宫肯定不是一般人随便能进的吧?更不要说居然见过圣上。他都如此了,他师父该是什么样的人?爹什么时候认识这么厉害的人物了?他是来自朝堂?来自朝堂的人,为什么要管江湖的事情?
他满肚子的疑问,但他也料到,这些事就算他问谭玄,谭玄肯定也会回答说不好透露之类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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