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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他说今天刚到,虽不能确定事实是否如此,但谢白城心里还是蓦地觉得舒坦了些,而且怎么偏就这么巧……他是一时兴起来的,谭玄也是……难道这真的说明他们有缘分?
“你走都走了,又回来干什么?”他又问。
谭玄道:“我当初本来就没打算走,真的准备留下来过年的,事情还没办完呢。只是突然有意料之外的情况……现在当然要回来继续没做完的事。哎,你下来吧,下来找个地方咱们坐着说话不好吗?”
谢白城却道:“你叫我下来我就要下来?我偏不!我在上面待的好好的,舒舒服服的,干嘛要下来?”
谭玄眯起眼睛细细打量了片刻,点头道:“好,你不下来,那我上去!”说着当真捋起袖子准备上树。
谢白城连忙制止他:“上面只够一个人待的,你别上来!”
谭玄不由好笑,只好停下:“那你要怎么才肯下来?”
谢白城转了转眼珠子:“你让我想想。”
谭玄当真就站在树下乖乖等他想,有时动一下步子,有时摸一下鼻子。谢白城不禁心里好笑,他倒还挺老实的。这老实听话的样子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玄玉。给玄玉的盆子里倒上食物,却又不许它立刻去吃,它就是这幅样子的。
对了,有主意了。
他往前探出一点身子,低头冲谭玄道:“这样吧,你承认你是说话不算话的癞皮狗,学三声狗叫,我就下来。”
谭玄愣了一下,旋即道:“我承认我算是说话不算话,但我真的是有原因的,不是故意的。你别瞎闹了,下来我告诉你。”
谢白城蓦地有些不高兴了,都这个时候了,这人还硬要说“算是”,他分明就是!铁证如山的是!又不是他提的要求,是他自己说的去哪里会提前说一声,是他自己说的写信保持联系……又都是他自己食言没有做到,怎么好意思说“算是”的?他提出的要求也不算过分吧,还说他是“瞎闹”?
瞎闹?!这真是不能忍!他知道他一字不留忽然消失后自己有多担心吗?他知道自己曾经多么惦念他甚至连梦里都梦见他吗?就这样一点小小的惩罚,他还要说是瞎闹?
他真的有点动气了,脸色也就真的沉下来了:“我就这要求,你做到我立刻下来,做不到,请你自便,不要打扰我休息!”
谭玄皱了一下眉,稍微沉吟了一下。他本以为他只是斗争一下马上便会答应,便会顺着他哄他开心,毕竟以前只要他好像有些生气了,谭玄都会立刻小心翼翼地看他脸色,想法子逗他开心呢。
谁知谭玄一开口却是:“我还当你该长大了些,不会这么……孩子气了,结果怎么还是这样?我是想同你好好聊一聊这一年间的事的,你却……”他抿了一下唇,重新开口,放缓和了些口气,“别耍小孩子脾气了,快下来,我接着你。”
这句话还是他以往熟悉的、那温和的、哄人的语气,他甚至还向他举起了左手,要接他下来。
可是,可是前面那番教训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说什么孩子气,言下之意就是说他幼稚,不懂事,任性瞎胡闹呗!
哦哟,那还真是对不起他谭大公子了!他谢白城就是这么个幼稚、不懂事、任性瞎胡闹的小孩子!
他的脸色已经冷成了一块寒冰,声音也沉了下去:“你叫不叫?你不叫就走开!我又没请你来同我说话!”
谭玄脸上温和的表情也倏地一下散去了,有些严厉地瞪着他:“你好好的摆什么少爷架子?别的没学会倒学会摆架子看不起人了?别人就该讨好你当你的狗?我倒没这样的爱好!你爱待在树上,那你就慢慢待着吧,不奉陪了!”
他说完居然真的转身就走。
谢白城一时间都呆住了,这算什么?这算什么!错的明明是他,凭什么好好的自己反招了一顿训斥?!他什么时候摆少爷架子了?他什么时候看不起人了?他什么时候觉得别人就该讨好他当他的狗了???
这个人这一年里发生了什么?脑子坏掉了吗?居然、居然这样对他这样说话!
他居然真的走?!真的……
望着谭玄渐渐走远的背影,谢白城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一团巨大的委屈充溢了他的心房,旋即又化作一股酸涩直冲鼻腔,他的眼睛都模糊了起来。
谭玄却又蓦地停下了脚步,稍微侧转了一点身子对他道:“我还住在明珠巷,你要是想明白了,就过来吧。”
说完,他就真的走了。
一点不带停留的,一点没有迟疑的,走了。
一阵春风飒飒而过,明明温暖宜人,谢白城却觉得面红耳赤,脑子发涨,耳朵嗡嗡直响。
这算什么啊?凭什么啊?哦,他这样老气横秋地把他劈头盖脸教训一顿,倒好像违背承诺玩消失的人是他一样!还说什么“想明白了,就过来吧”,哈???他脑子也坏掉了吗?他要想明白什么?想明白他教训得对,想明白是他自己不好?然后自己还屁颠屁颠地跑去明珠巷?
他谢白城、他谢白城……虽然不是什么有大出息的英雄豪杰,但、但也是个铁骨铮铮的男子汉,他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脑子出毛病了吧!这个人!好好的跑回越州来,跑到他跟前来耍什么威风啊!去你的吧!你不在我不也过得好好的!又不是没了你我就活不下去了!这样子倒好,原来留下的都是些美好的回忆,心里总是牵挂不舍,这么一来,倒是能真正下个决断了!
他气得要命,在树上又坐了很久,坐到发现小银马边吃边走都跑得远了,才急忙下来跑过去牵住。
这人是发什么毛病?
他摸了摸小银马额头上的软毛,心里还在想。他不过是想出口气,为自己一年多的牵肠挂肚,他要是老老实实做了,就不过是哄他开心一下,不就完了吗?他们现在一定是骑马并辔而行,听他说着他究竟为什么会不辞而别,和这一年里他的经历。
……又或者,他要是没一时心血来潮提出那个要求,就……就他叫他下去时,他便下去了,那现在也一定好好的没事呢。却偏偏……
他又没有什么恶意,只是那一刻,看到在树下乖乖的、老老实实等着的样子,和玄玉真的很像。正好他也穿一身黑衣服,不就活像一条乖乖的、很听他话的黑毛大狗吗?谁知道触到他哪个霉头了,莫名其妙对他发一顿火。
他自己不觉得过分吗?!
谢白城越想越伤心,越想越生气,直恨不得立刻跳上小银马,冲去明珠巷,跟谭玄好好吵上一架,最后要潇洒地说上一句:不想做朋友就别做,我高攀不上你这位衡都谭公子,从今天起你从我的好友之列除名了!
这么想一想真的很畅快。然后他要跑回家抱着玄玉好好摸一会儿。
……不对,是不是该给玄玉改个名字?毕竟这个名字是因为……咳咳,才这么起的。每叫一次都想起那人来可如何是好?
啊,他要是知道他的狗叫玄玉,是不是更要生气了?这……这可能一般人都会不大高兴?把自己的名字拿去给狗用……虽然他是很喜欢小狗,如果是他讨厌的人,他还绝不想小狗跟讨厌的人的名字沾边儿呢。
但、但世俗上,好像一般都认为把人和狗牵上关系不太好,是有点侮辱人的意思。比如走狗,狗腿子……这对狗确实有点不公平,但世间一般认识就是这样。
他因为喜欢狗,所以觉得罚别人叫三声狗叫不算什么,只是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他自己还常和小狗互叫呢。然而或许以一般眼光看来,让人学狗叫,承认自己是狗,是……是比较侮辱人的?
他想着想着,忽然又想起谭玄的身世,他说自己是个孤儿,得贵人收养,才读了书,学了本事,所以有了本领后也在为贵人做事。他这样……会不会被对他心怀不满者叫做是那位贵人的“狗”?
很有可能呢。如果被人在背后这样恶意的议论,他一定很不开心吧。他一定……很讨厌被别人这样说吧?
所以他才会忽然生气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他的所作所为,好像确实有点过分。
哎呀……他真的没有恶意,绝对没有认为谭玄就该讨好他,讨好他就要做他的狗的意思……他怎么能那么理解呢?这误会可大了。
短短片刻之间,他的心思却已是百转千回,有了许多次起伏。
起伏到了最后,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去趟明珠巷吧,不管怎样,得、得把话说清楚,跟他解释一下嘛!
他翻身跨上小银马,抖擞缰绳,向着明珠巷的方向飞驰而去。
第165章
明珠巷还是那个样子,只是绿琉璃瓦的门头显然是刚打扫过,在阳光下锃锃发亮。先前看见的凌乱蛛丝也完全不见了踪迹,“松风竹韵”四个大字又显出古朴威严的气势。
谢白城翻身跳下马,发现门扇居然是敞着的,一眼望去没见到人,但听见里面有人走动和说话的声音,说的都是些东西放在哪的话。
看来他们是真的刚刚回来,只来得及打扫一下门脸,连行李都没归置好。
谭玄没有骗他,他真的是刚回来就去了灿锦园。他会这样做,一定……一定也是因为想着他吧?想着他们是两年前在灿锦园相遇相识……
想到这一点,他心里顿时又升起些歉疚,虽然一年多未见,但谭玄应该的确也是一直牵挂着他的吧……
他站在门口踌躇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板,但里面的人好像很忙碌,没人出来应门。
他……他也不算什么外人吧?毕竟他以前来明珠巷蹭吃蹭喝甚至蹭睡的次数也不少。不知道常岳和丁伯有没有一道来,丁伯当初腌的咸菜怎样了?
他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干脆把小银马系在门口的拴马石上,自己悄然跨过了门槛。
没人招呼就没人招呼吧,他就悄悄地进去,吓谭玄一跳。看他会是个什么表情,还想训他不想。
他蹑手蹑脚地往里走,目光一一扫过庭院房舍,一切都还跟记忆中一样,让他心中泛起一阵怀念。
第一进院落他居然没遇上人,于是他便穿过跨院往第二进院落去。
第二进院落的院子是他和谭玄常常切磋的地方,也是他们最常吃点心聊天的地方。
他穿过跨院的门廊,抬起头张望,只见那方院子里现在横七竖八摆着不少箱箧行李。他们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啊?一愣神间,忽然听见一个清清亮亮的少年声音响起:“喂,谭玄,我到底住哪儿啊!”
谢白城骤然停住了脚步,便见一个少年旋风般从书房里跑出来,在看见他的瞬间,也蓦地定住了。
那是个非常漂亮的少年。中等个子,身材纤瘦,一张白皙脸庞,面孔微圆,下颌尖尖,两道挑起的纤眉下是一对潋滟明亮的桃花眼,眸子漆黑,唇瓣嫣红,恍若春红轻染,此刻正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着。
这时谭玄的声音骤然从旁边的厢房里传出来:“不是说了随你挑,你挑中哪就安顿在哪,大少爷你就自个儿决定吧。”
他的声音由远及近,到最末一句时,人也从厢房里钻了出来。
现在变成了六目相对。
美貌少年依然看着谢白城,谢白城也看着他,谭玄一会儿看看美貌少年,一会儿看看谢白城。
“这谁啊?”美貌少年骤然抬手指着谢白城,却看向谭玄问。
谭玄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脸上的表情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少年没得到回应,便又扭头看回来。那是一看便知养尊处优、无忧无虑的脸,满是好奇和探索的眼神,冲着他一笑:“好俊的小公子啊!你是谭玄的朋友?”
谢白城却像蓦地从定身术里恢复过来了似的,他连看都没看谭玄一眼,转身就往外疾步而去。
谭玄本就一直看着他,此刻连忙“哎”了一声,紧跟着嚷:“白城!白城!你等等!你别走!”
一边说一边就在后面追他。
霎时间院子里就只剩下美貌少年一脸疑惑地站在原地了。
谢白城只觉得有一股冰冷的火在铺天盖地地烧。
他满脑子回响的都是那美貌少年的话,“谭玄,我到底住在哪儿”,还有谭玄的回应,“大少爷你就自个儿决定吧”。
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扭曲的,他什么也看不清楚,也听不见周围有没有别的声响。
哦,好啊,好啊!难怪一见面就看他哪里都不顺眼,难怪要把他好好教训一顿……原来、原来……
是啊,是啊,他就是摆少爷架子,这个“少爷”就是想怎样便可以怎样,听口音这“少爷”应该也是衡都人,怕是正儿八经地贵公子,不是他这种、这种乡野小子……
那是,人家都是衡都来的,都见过大世面,都高贵着呢,他算什么?他自然不配同他们交往的……原来也不过是谭玄的一时兴起吧,现在桥归桥,路归路,让他们衡都人自己相得去,他、他算什么……他也不稀罕!
满心的愤怒和委屈之下,他甚至连自己是骑马来的都忘了,拴在门口的小银马本来正努力啃着墙根的小草,忽然就见主人疾风般出来,看都没看它一眼,便直往远处跑。小银马还没来及弄清这是怎么回事,紧跟着门里又跑出一个人,一路叫着“白城”追上去了。
谢白城听见了谭玄在后面叫他的声音,但他根本不想理会。凭什么对他就是疾言厉色的教训,对那个美貌少年就是千依百顺的迁就?这什么人啊!他以前一直以为谭玄是对自己另眼相看的,对他特别纵容照顾的,现在看,能给他的,凭什么不能给别人呢?或许人家又不会任性,又不会摆架子,又不会瞎闹,又没有小孩子脾气……
他的手腕蓦地被抓住了。
被抓得很紧,很牢,他用力挣扎,却挣脱不开。
“放开我!”他回头叫起来。
但谭玄显然一点都没听他的话,并且还立刻向他喊:“白城,你听我解释!”
“不听!”他愤愤地甩手,甩不开,真讨厌!
“他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谭玄却不管他的反抗,自顾自地开口,“是个正儿八经的世家公子,从小家里管教甚严,一直读书读书的,好不容易借着去探望叔父的机会能出来一趟,非缠着要跟我一道走,好自由自在地玩几天,我、我总不能拒绝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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