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彼此见过礼,他们六个人就这么踏上了去七里坪的路。
谢白城之前只远远看过江眉舟,此刻近在了眼前,更觉得她容貌出众,一张端庄的鹅蛋脸,却配上纤细又锐利的眉毛,眼角微微上挑的、杏核般的明眸,没有一般女孩子常见的矜持羞涩,举止落落大方,说话时直直盯着人的眼睛,很像一朵令人仰止的高山雪莲花。
两个女孩子先是亲亲热热地携了手走在前头,不知叽叽咯咯地说了几句什么,江眉舟忽然回过头来,望向跟在后面的他们四个。
谢白城明显感到她的目光是落在他的脸上,但江眉舟又什么话都没说,让他不禁有些不自在,只好假装没有在意,目光只落在脚尖前的地面上。
江眉舟蓦地轻轻笑了两声,就轻快地把头转了回去,又跟华城叽叽咯咯去了。
女孩子就是很奇怪,连凤凰院飞出的金凤凰也不能例外。
谢白城收起了心中的莫名其妙,转而把目光投到了一旁的陈江意身上去。
他们这一行人中数陈江意最年长。其他人都还尚在参加新秀擂的年纪,只有陈江意已经过了二十,算得是个“大人”。
明明是个大人,却偏要跟他们混在一起。此刻还一本正经地同萧万雪攀谈着,说着什么南峤七峰十二景之类的无聊的话题。
谢白城看着他就想起昨天傍晚他偷偷摸摸跑过来,厚着脸皮非要跟着华城一起去的场景。
具体说了什么他没听见,只远远看着华城脸上似是一直淡淡的,但微背着光,也看不真切,总之最后陈江意走的时候脸上笑得喜滋滋的,一看便是得了逞。
真是让人看着挺不顺眼的。
谢白城便故意提高了声音插嘴问道:“陈兄,你去七里坪有什么要紧事么?我还当陈伯伯要带你多历练历练,不得放你的假呢。”
陈江意脸上笑容顿时一僵,不过对着他还是努力堆叠出一副贴心的热情:“啊?哈哈……不会不会,我、我也是想去买些特产,回去送人。我弟弟年纪小,这次爹不肯带着他,心里不痛快呢,我得,呃,找些好玩的回去哄哄他。”
谢白城“哦”了一声,故意道:“我还当你是特意来陪我姐姐的,原来是你自己要买东西。”
陈江意脸上神色更尴尬了,耳根都红了起来,有些慌张地觑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华城,但谢华城恍若没有听见,只亲亲热热地挽着江眉舟的胳膊。
“自自自然也是陪陪陪谢姑娘一道……”陈江意紧张得说话都结巴了。
谢白城在心底叹了一口气,看陈江意这老实巴交的样子,还是暂且放过他吧。
然而旁边却有人笑了一声道:“咦?陈兄什么时候有了口吃了毛病了?”
谢白城差点没给脚下的小石子绊着,扭头一看,谭玄正抱着双臂,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他都差点忘了,这位小爷也开开心心地跟着他们一块儿呢。
陈江意脸更红了,但他毕竟是六人中最年长的,哪里愿意在比自己小的少年人面前露怯。干咳了几声,便强做镇定道:“一时呛着风了,谭少侠莫要取笑。倒是不知谭少侠是为何事,也要去七里坪?”
哟,老实人居然也会反将一军了。谢白城正准备快乐地作壁上观,谭玄却不慌不忙道:“我没什么事,就是陪白城的。”
谢白城转头震惊,发言者却浑不在意的,只大大咧咧地看看陈江意,又看看他,冲着他一笑。
陈江意给他如此坦然的一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得讷讷。谢白城却忍不住小声道:“我可没叫你陪我。”
谭玄点点头,拿手往前指了一下:“是啊,可是你看,你姐姐有陈兄相陪,江姑娘有萧兄作伴,我要是不来,你不是就形单影只一个人了?”
谢白城怔了一下,觉得这番话似乎哪里有些不对劲,这个人好像又在理直气壮地讲歪理了,但一时之间,却又不知该怎么驳他,便抿了抿嘴,瞪着谭玄道:“那我还该谢谢你了?”
谭玄笑道:“哎,这倒也不必了,咱们俩谁跟谁嘛。”
萧万雪走在最边上,听了他们说话,探头微笑道:“谭少侠和谢公子的关系还真是好啊。”
他容貌生得清秀,皮肤很白,一笑起来倒有几分像华城养着的那头小鹿,自带着一股不染尘俗的仙气儿。
谢白城看了他一眼,刚准备说话,却又被谭玄抢了先:“可不是么,白城十四岁时我就认识他了。”
萧万雪脸上露出些惊讶的神色,不过随即温温和和地笑着道:“难怪呢。谭少侠出身衡都,谢公子是越州人,二位能成为好友,可见是很有缘分的。”
谭玄朗声笑起来:“能认识都是有缘分的,我们这六个人,不但能认识,还能一起出游这么一趟,可见缘分又是要比别的人强些,陈兄,你说是不是?”
陈江意本已经在旁边只低头老老实实走路了,却忽然又被谭玄叫道,只好“嗯”了一声,吭吭哧哧道:“想、想来是如此的。”
谢白城现在已经十分怀疑谭玄的真实目的是想来看陈江意的热闹,看看这位陈二公子和华城能演绎出什么新故事。他悄悄打量了打量谭玄的侧脸,心里想还真是没看出来,这人这么喜欢八卦的吗?却还要借他的名头,哼,狡猾。
下山路蜿蜿蜒蜒,南方的八月天气依然燥热,路两边的杂草树木也依旧葳蕤,看不出一点要凋零的意思。山路上除了他们,还有不少同样在往山下走的行人,大多也是来参加武林大会的各门派年轻子弟,得了这么个空,不管是同门,还是刚认识的朋友,都想趁机出来自在地玩一会儿。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七里坪终于是到了。
说是个镇子,其实因为南峤山是道教名山,来进香的香客多得很,这个半山腰上的七里坪就成了方圆百里最为热闹的所在,尤其盛产漆器,天下闻名。再赶上举办武林大会,卖吃食卖玩意儿尤其是卖各种兵刃的商家比平时多了足有两三倍,七里坪镇子当中的大街边,挤挤挨挨一家连着一家的全是各种货摊。
两个姑娘在前面一路走着看着,时不时地挑挑拣拣买下些来。她们一买下东西,陈江意就积极地凑上去对华城说:“谢姑娘,我替你拿着吧。”华城也并不推拒,就交到他手上。
萧万雪也笑眯眯地对江眉舟表示替她拿东西。眉舟其实并不在乎手里提几个包裹,她可是能轻松抡动重剑的姑娘,不过眼见华城如此,她也觉得新鲜,就依葫芦画瓢仿照着让萧万雪替她拿东西了。
但谢白城和谭玄却是两个闲人。他们俩也没想着买什么,谢白城也不必给姐姐当跟班了,就只跟在后头闲晃。晃到了中午,几人商议着找个地方歇歇脚,便选了路边一家看起来比较干净的茶铺,找了个临窗的八仙桌围着坐了。
陈江意吆喝着掌柜快拣最好的茶上一壶,有什么出色的点心也摆上来,给两位姑娘的碗碟务必得是新的,不能用别人用过的腌臜东西。萧万雪笑道正该如此,又说今日他既是地主,便该是他的东道,大家随意。陈江意哪里肯,直拦着他说自己最年长,自然该由他做东。
两人推推拉拉间,华城忽然指着窗外道:“哎呀,那卖的是什么果子?看着怪讨人喜欢的。”
众人随她的话一齐往窗外看,只见斜对面一个摊子上,店主在卖一种现做的点心,一个一个从炉子里烤出来,浅粉浅蓝浅黄浅绿,两头尖尖,中间圆圆,像一只只小小巧巧的鸟儿似的。
陈江意立刻从凳子上弹起来,自告奋勇道:“我去买些回来!”说着就往外跑了出去。
掌柜见他们是贵客,亲自端了茶陪笑着送上来。江眉舟拈起一只小小的青瓷茶盏,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华城,凑过去笑盈盈道:“这位陈公子对你真好。”
她应该是努力压低了声音的,但众人都是习武的好手,耳聪目明胜于常人,哪里能听不见?
萧万雪低头喝茶,一副“我是修道之人,不懂你们在说什么”的架势。
谢白城也只好埋着头,假装没有听见。谭玄则是悠哉悠哉地撑着桌子,望向窗外,看陈江意挤在人群中排队呢。
华城却只抿唇微微一笑,稍稍呷了一口茶。
谢白城偷眼觑她,见她虽然依旧是淡淡的样子,但他们毕竟是姐弟,这么多年一起长大可不是白相处的。从华城的眉眼间他一下子就看出来她正得意呢。
噫,看来陈二少爷的种种殷勤没有白献,前景一片光明。
谢白城在心底里默默叹了口气,真是无聊,他为什么要来看这种又酸又腻的戏码啊。早知道会这样,他还不如和谭玄两个人去逛逛呢。
但这个时候肯定没有站起来跑路的道理。算了,不如多尝几样当地特色的点心,也不算白来一趟。
正当他准备好好研究下桌上的糕点的时候,窗外忽然传来一个娇娇的女声:“哟,谢华城?挺闲的嘛!”
第177章
围坐在桌边的五人都应声望过去,只见窗外檐下立着一个穿着水蓝衣裙的少女,芙蓉如面柳如眉,满头珠翠映娇容,一双乌眸紧紧盯着谢华城,嫣红的唇角勾着一丝挑衅似的笑。
华城瞥了她一眼,只淡淡“哦”了一声。这姑娘名叫唐荻,乃是蜀中唐门的本家嫡出小姐,华城和她在新秀擂中交过手,把这姑娘给打得在台上跌了个屁股蹲儿,很丢了面子。这姑娘当时就气得红了眼圈,八成是记了仇了,现在碰巧遇见,主动跑上来打招呼,想也知道不会是出于什么友善的目的。
华城虽不想搭理她,但人家就这么站着不走,身份也非同一般,不好当真不理,只好又问了一句:“你有什么事吗?”
唐荻歪着头娇俏地一笑:“没事便不能同你打个招呼么?咱们不也算认识?”
华城扯了扯嘴角,冲她点了下头:“唐小姐好雅兴,来散散心么?”
唐荻眼波一漾,笑得更是美艳动人:“不过是瞎转悠转悠,哪里有谢三小姐的排场大?”
她说这话,当然是指华城这边人多,而且身份也都不凡,她自己身旁只跟了个比她高了一头的年轻男子,也是唐家人,谢白城认得应该是叫唐茆。唐荻在唐家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身边常跟着两三个年纪相仿的唐家少年,今天只有一个倒还有些奇怪呢。
华城是个直爽性子,并不擅长应付唐荻这样的姑娘,她还没开口,萧万雪先接过话头,微笑道:“我们也不过是正好凑在一块儿了,遇上唐大小姐也是缘分,不妨进来一起坐坐?”
唐荻瞥了他一眼,用鼻子哼了一声,纤细的腰肢一扭:“不必了,哪里好搅扰你们的兴致?”
她说着便要走,但就在将走未走之际,忽然抬起一只手掩住口,惊讶地挑起两道纤眉道:“呀,谢华城,你看那是什么?”
谢华城下意识地随着她的目光往下一看,只见桌上靠近她这一侧不知何时竟趴着一只足有龙眼大小的蜘蛛!通体乌黑,泛着五彩光泽,一看就非善类!
华城和寻常女孩儿一样,很怕各类虫豸,乍一见这样一只样貌凶恶的虫子吓得立刻尖叫一声,脚下一用力,连着凳子一起往后急退!
然而那只蜘蛛似乎也受到了惊吓,在华城往后退开的同时居然八足用力一跃,恰恰好从桌面上跳到了她的衣服上!
华城哪里受得了这个,急忙弹起来,抖动衣服,把那蜘蛛抖落在地,又迅速踏上一脚,只听清脆的一声咔嚓,华城脸上忽然泛起一丝有些古怪的表情,往后退了一步。
坐在她身边的江眉舟关切地起身搀住她,问道:“怎么了?”
其余人自然也都把目光投了过去,华城脸上的古怪迅速转化成了愤然,她蓦地一弯腰,用指尖拈起那只蜘蛛的残骸,众人定睛一瞧,才看出那竟是一只用极薄的铁皮打造的假蜘蛛!只是做得实在是惟妙惟肖,仓促之间又没人能一眼就看清楚,才都上了当。
华城指尖捏着半拉假蜘蛛,气的脸色发白,对着窗外喝道:“唐荻,你干什么?”
唐门最是擅制机关暗器,这种精妙的小玩意儿在别人那里恐怕算巧夺天工,在唐家人手里,就不算多稀奇了。唐荻既然在此,都不用多想,这种东西肯定是跟她有关系的。
但众目睽睽之下,唐荻却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眼皮子一翻:“你问我做啥子?我瞧见了还好心好意地提醒你呢!这又有错了?”
华城气愤道:“你敢说不是你干的?”
唐荻撅了一下娇艳的红唇:“跟我有什么相干?你们在座个个都是顶尖人物,要是我做的,能瞒过你们八只眼睛吗?”
华城顿时语塞,她把目光往周围扫了一圈,心里也泛起疑惑,确实,她刚刚一直看着唐荻,唐荻确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就算她能被糊弄过去,在座的还有眉舟和谭玄,他们俩身手那可是一等一的好,绝不可能毫无察觉。唐荻要是能瞒过他们这边四个人,那她祖母唐老太太现在就可以把掌门之位传给她了。
但若不是她干的,这玩意儿又是哪里来的?眼看唐荻笑眯眯地就准备走了,华城连忙出声叫住她:“你别走!”话音未落,她的秀眉忽而一蹙,失声哎呀叫了起来。
谢白城坐在临窗的位子,本来一直听着姐姐和唐荻说话,在唐荻说跟她无关的时候,他就下意识地扫视了一圈店内,恰好看见一个蓝色的背影正从离他们不远的一张桌后往门口去。
难怪唐荻身边只带着一个跟班——电光火石间,白城心中已然明悟过来,准是唐荻早就发现了他们一群人,暗中叫了人趁他们不备混进店里,然后自己现身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和华城身上时,那个早先混进来的人就悄悄投了这么个假蜘蛛来吓唬华城。搞这么一套也就是想叫华城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个脸,以平擂台屁股蹲之愤。
但他还没来及开口指出这一点,华城就突然叫了一声,脸色忽变。
白城担心姐姐,急忙探头望过去:“怎么了?”
却见华城下意识地扔了那半只假蜘蛛,举着手,脸色苍白。白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她的手,只见华城纤长白皙的手指上赫然出现了一串小红疙瘩!而且那红疙瘩竟还在飞快地蔓延,眨眼间手心和手腕也都出现了红疙瘩的踪迹!
萧万雪手疾眼快,立刻手腕一翻,用一只空茶碗盖住了那被抛在桌上的半只残骸,以防上面有毒素会进一步蔓延影响到其他人。
华城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猛一跺脚,对着窗外叫道:“唐荻,我们有什么仇什么怨?你要做这种事!”
136/153 首页 上一页 134 135 136 137 138 13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