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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商量出个结果,那一日杨家二小子忽然偷偷找到她说,他爹说了,在庆州有个远方伯祖父,膝下无子,要把产业交给他爹继承,条件是他们一家人要住过去为这位伯祖父养老送终。
听说那位伯祖父家产颇丰,杨二小子说到了庆州安顿下来,他就跟他爹要求回来提亲,让她去做平头正脸的娘子,料想邢老三不会再不答应。
他爹是不让家里人说出去的,怕这番好运引来乡邻眼热。他怕珍姑伤心,更怕她一气之下随便就许了人家,才避开他爹娘,悄悄跟她说一声,要珍姑无论如何等他,快则三个月,长则半年,一定有信的。
珍姑连笒川县都没去过几次,更不要说什么庆州,她压根不知道这庆州在哪。杨二小子其实也不知道,就说听他爹讲挺远的。她在家里日日夜夜盼着情郎有消息来,但眼瞅着快两个月了,还是杳无音信。
村里人议论什么杨顺怕是贪了主人家钱财之类的话,她一概是不信的,她说杨伯伯“是个好人”,偶尔回家来,对周围人都是客客气气的。今日他们一行人来,她更是确信村里人都是胡说八道。比起虚无缥缈的庆州,她更愿意杨家人能回到笒川来,倘若杨伯伯能得到东家小姐的重用,再给杨二小子也谋上一份差事,那就再好不过了。
所以她很急切的指望孟红菱能想法儿写信或是托人传递消息到庆州去,让他们知道在笒川也能有个好前程。
孟红菱听说了庆州,就已经满脑子在想庆州在哪,怎么才能去了。谢白城温言安抚了珍姑几句,答应想办法替她带话,就带着孟红菱回到了镇上。
“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去庆州?”孟红菱霍的站起身来,瞪着谭玄问。她的眼睛红红的,却不见泪痕,“我问过谢公子了,庆州离的还挺远的,要往西北方走,咱们就尽早上路吧!”
谭玄抬头看她一眼,抬起手虚按了按,示意她不要激动。
孟红菱深吸了一口气,气呼呼地坐下,两只大眼睛却依然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处,似乎这样子就能看到杨顺的踪迹一般。
“先回去吧,回去再说。”谭玄说道。
茶肆里人来人往,不是个说话的地方。他也需要点时间好好想想,怎么说服孟红菱。
说服她不去庆州。
第34章
一路躜行,太阳西沉之前他们回到了暂居的客栈里。
店里正是上晚饭的时候,堂下桌子都坐满了人,谭玄干脆就吩咐了店家把晚饭摆在他的房间里,四人一起过来吃饭。
孟红菱依然是板着脸,心事重重的模样,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说是没胃口。
谭玄顶住她目光的压力好歹把肚子填饱了才开口道:“孟姑娘,你现在觉得杨顺这个人,究竟有没有问题?”
孟红菱没想到他上来会问这么一句,愣了一会儿才斩钉截铁道:“有问题,他一定有问题!我家前脚刚出事,他怎么可能后脚就有个什么远方亲戚要他去继承家产!这一看就是编的瞎话,他就是做了亏心事要逃!”
谭玄点点头:“既然他说的什么远房亲戚、继承家产的话都不是真的,为什么庆州这个地方会是真的呢?”
孟红菱顿时语塞,怔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道:“也许……也许他只是在原因上撒了谎,毕竟他要编个由头向家里人解释为什么突然要离家远走……”她似乎一下子想到了什么,抬头望向谭玄,说话速度也急切起来,“他家里人总会要问清楚是去哪里呀!他也总不能、总不能不告诉家里人去哪!”
“他为什么要告诉?”谭玄看向她,手指在桌上轻点了一下,“他只要说东家出事了,怕有祸事上身,必须一家人出去躲一躲,那家里人是会很他一起先收拾东西动身离开,还是会非要他把话说清楚才行动?”
孟红菱又语塞了一下,的确,倘若是家里的小辈招惹了祸事,或许长辈还必须查问清楚,杨顺就是一家之主,他的话在这个家里岂不是一言九鼎,哪有别人非要他讲清楚的道理?
“再换个角度想想,倘若你是杨顺,收了别人钱财暗中害主,事后为逃避被人追查,需要遁走他乡避避风头。你会把至关重要的去向轻易就说出去吗?哪怕是对自己的家人。”谭玄顿了一顿,又补充道,“倘若是我,一定会先出发,至少走出一天半天以后,再告诉家里人。毕竟,只有不说出口的秘密,才是最稳妥的秘密。”
孟红菱低下头不说话了,只用手指默默地抠着桌上的缝隙。
其实从村里回镇上的时候,她向谢白城打听庆州究竟在哪里,谢白城也委婉地向她表达过这个消息未必实在的意思,但她当时刚刚抓住一点点明晰的线索,哪里听得进去。见她置之不理,谢白城也就没有再说下去。
现在过去了一段时间,头脑稍微冷静下来,谭玄再这么掰开揉碎地一说,她也不得不承认,他们说得很有道理。
“可是……万一呢……”她却还是不甘心,小声地嘟囔。杨顺是她唯一能清楚抓住的一条线索,倘若他真的被人收买,那他一定与幕后真凶接触过,他一定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她不甘心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骤然出现的一线希望又茶沫般转瞬泯灭。
“没错,是可能存在万一的情况。”出乎她意料,谭玄竟然爽快地点头赞同了。
她蓦地抬起头来,谭玄继续道:“我会请县衙以公文的形式,发去庆州,让他们去查一查。但这个可能性其实很小,你也不要抱太大希望。倘若去庆州这一套话的确是杨顺编的,那么可能性之一是巧合,庆州只是他随便选择的一个地名。但我以为,巧合的可能性很小,因为庆州这个地方,”他一边说着,一边忽然看向程俊逸,“俊逸,你知道庆州吗?”
程俊逸没料到突然会点到自己头上,他本来只是在一旁听得入神。怔了怔之后,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我以前也没听过……”
谭玄道:“你长于江南,庆州却在陇右路,相隔数千里,又没有什么特别的名气,你不知道实属正常。但是,你一定听说过云阳吧?”
程俊逸睁大眼睛,有些迟疑地道:“云阳?云阳乔氏?乔盟主不就是在云阳吗?”
谭玄一笑:“是了,庆州其实离云阳很近,也就百八十里吧。”
程俊逸一瞬间就想通了其中可能的关联,不禁悚然一惊,背后升起一股凉意。
孟红菱却不是十分明白,看看程俊逸,又看看谭玄,忍不住问道:“什么意思?”
谭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漱了漱口,淡然道:“意思就是,这个地方很可能是杨顺受人之托故意放出来的,幕后之人料定我们早晚会追查到杨顺头上,故意留下一条线索,就是希望我们追去庆州。倘若我们真的去了,就是正中对方下怀。”
孟红菱呆呆地怔了片刻,她对武林中的事情当然没有程俊逸熟悉,想了好一会儿才把其中前后关系理清楚,于是试探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乔盟主,就是那个什么凤羽公子乔青望的爹吗?果然……果然是跟他家有关系?要把我们诱到庆州去,是要做什么?”
“这不是你该烦心的事。”谭玄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话说出口后似乎又觉得语气过于冰冷,停了停又放柔和了一些道,“说到底也只是一种推测,横竖我们当下不去,也就完了。其他事情,就交给官府出面清查吧。”
孟红菱知道自己是问不出什么来了。她也明白,她其实不算江湖中人,对江湖中的各种牵牵绊绊所知甚少,而由她家而起的这件事,也一步步展露出其实针对的是屿湖山庄,是谭玄。那人家的确没有处处都要给她分析清楚的必要。不过最主要的,还是因为他们一直只当她是个小孩子,以为她什么也不懂,也什么都做不了。
哼,其实再过几天,她就要满十六岁了。
十六岁,那就是个大人了!
她迟早,迟早会证明给他们看的!
吃毕晚饭,店家来把桌子收拾干净。孟红菱程俊逸也纷纷告辞回自己的房间去。谢白城起身也欲和他们一道离开,谭玄却忽然开口道:“白城,你能留一下吗?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谢白城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程俊逸和孟红菱,那两人显然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都习以为常、毫不停留地就跑了。
谢白城就又坐下了。
谭玄转身用刚才小二送来的热水打了一块热手巾递了过去。谢白城接过去擦了擦脸和手,重又望向他:“你要商量什么事?”
谭玄笑了笑,问道:“你们去跟邢家那个小丫头问话时,她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谢白城立刻答道:“没有,我特意留心看了,她应该什么也不知道,不像有作假的样子。”
见他答得这么快,谭玄不禁有些意外,挑眉笑道:“你们出发的时候我忘了交代,你竟已留心到了?”
谢白城“呵”了一声:“我还不知道你?没有能够验证之前,谁都是可疑的。”
谭玄干笑了一下,稍稍清了清嗓子:“不是谁都可疑,是要考虑到各种可能性。”
谢白城应付地点点头:“嗯嗯,知道。不过我觉得那小姑娘也是被刻意安排的可能性很小,所谓诡计,越少的人知道才越不容易露出马脚,倘若幕后指使者都亲自跑到村里物色到这么个普通女孩子身上,那留下的痕迹可就太多了。”
“是这么个道理。”谭玄赞同地点点头,“我料想也不至于。”
“所以呢?”谢白城皱起了眉,侧目看他,“你留我下来就是问这事?”
谭玄咧嘴一笑,凑近他,抬手覆在他手上:“自然不是。”
谢白城立刻竖起另一只手,做出拒绝的姿势:“还没洗澡,想都不要想。”
谭玄大惊道:“白城,你在想什么呢?天都没黑透呢,我怎么会提这种事,是吧!”
谢白城眯起眼睛斜睨过去,看着谭玄一脸故作无辜的表情,真恨不得把桌子扣到他脸上去。
谭玄一击得手,虽然心中有那么几分得意,但多年的经验还是告诉他要见好就收,于是他立刻把手撤了回来,一本正经地端坐,再换上一副深沉模样:“咳咳,是这样的,自从回到笒川后,你有没有觉得,似乎有人在暗中,盯着我们?”
谢白城皱起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毫无收获似的望向他:“被暗中偷瞧这种事,怎么说呢,我从小就习惯了,所以没法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谭玄顿时感觉气息滞了那么一滞,好吧,同谢公子讨论这种问题,是他冒昧了。
谢白城却道:“不过你感觉有,那应该就是有吧。怎么,我们被人盯梢了?”
谭玄着太阳穴,“嗯”了一声:“我怀疑那些人料到我们迟早回再回笒川调查,所以提前安排了人手暗中监视我们的动向。不过那些暗中盯着我们的家伙,似乎也不是总在,而且不像是什么高手,或许可以在他们身上有所收获。”
“你想反过来设圈套抓住一个讯问?”
“再说吧,”谭玄抬眼看向他,微微笑了笑,“我再想想。”
谢白城点了点头,见他仿佛陷入思考的模样,就起身准备离开。
谭玄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仰头问他:“待会儿还过来吗?”
谢白城把手挣出来,一甩衣袖,只丢下一句话:“看心情吧。”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但谢公子今天的心情大约是挺不错的。所以没过太久,他就去而复返了。
月光透过窗纸,溶进了房间的夜色里,让这个普通不过的房间,多出了几许妩媚。窗户对面,垂下的床幔中渗出了一点压抑着的喘|息,晕染出了一室的缠|绵迷离。
谢白城闭着眼睛,浑身乏力,已经懒得再动弹,只依偎在谭玄的怀里,任由他环着他的腰,搂着他的背,肌肤熨帖,呼吸相缠。任由他把玩着他的发丝,再凑过来细细密密地亲吻他的脸,他的唇,把气息染满他全身。
“……我真的很讨厌在客栈做这种事,你知不知道我每次溜过来多提心吊胆,就怕俊逸或者红菱恰好一开门,我该怎么解释?”谢白城把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感受到谭玄在轻轻吻着他的脖子。
“这有什么好提心吊胆的,就说你来找我聊天的不就行了?两个多年至交好友,晚上聊聊天怎么了?”谭玄不以为然道。
“聊天?”谢白城稍微拉开了一点跟他的距离,自己都觉得好笑,“我们这聊的什么天?”
谭玄也笑了,凑上去吻住他,轻轻啮咬着他的唇瓣:“坦诚而深入的聊天,不行吗?”
谢白城几乎要笑出声来,伸手放在他的胸前试图推开他:“胡说八道什么呢!”
“哪里胡说八道了?不够坦诚,还是不够深入?嗯?”谭玄并不给他推开的机会,反而趁机捉住他的手,把它环到自己腰上,“放心吧,不用你说,我也打算要从客栈搬出去了,客栈人多眼杂,防不胜防。”
“那住到哪里去?”谢白城好奇地问。
“找个僻静些的宅子吧,临时住几天,等时飞回来。”
谭玄一边说着,一边低头吻上他的肩。
谢白城把手指插进他的发丝间,一路纠缠往下,慢慢滑过他覆着薄汗的颈项,滑过他肌肉隆起虬结的后背,然后配合着他抬起自己的腰。
肌肤之下,新的情|潮在渐渐堆积,悄悄蔓延。在溺进潮水前的一瞬,谢白城想到的是,今夜可一定要回到自己房里去,再不留在这里过夜的。
第35章
说行动便行动。
第二天一早,谭玄便托了当地捕头帮忙,在县衙后街上租下了一处僻静的小院,暂且移居过去。
这是一处独门独户的宅子,由正房和两边厢房构成。院子颇宽敞,东北角上有一棵枣树,西南角上还有一棵枣树,都很高大茂密。
原主人在西边厢房堆了不少旧家具,能住人的就只有四间屋子,也都有些年头了,有些破败阴冷,但好在他们也只是暂住,并不讲究。
安顿下来以后,谭玄就开始着手准备去调查暗中盯梢之人。
这也是一桩有些难办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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