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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真是像三月里燕尾裁出的一段潋滟春光,在心湖上一掠而过,就能点出层层涟漪,一圈圈荡漾。
谭玄下意识地想去拉住他,但谢白城却笑着缩手避开了,转而快步向门口走去,边走边道:“我得回去换身衣服,忙了大半天,灰头土脸的。”
谭玄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闪身出了门,又反手把门带上。随后愣了一愣,他才扭头看了一眼窗外,心里默默地想:这太阳真是没有眼力见儿啊,怎么还不麻利地赶紧坠下去,扯起黑天大被,岂不是大家都好?
第31章
天总算是黑了。
店里上了灯,他们四人一起吃了饭。饭间谭玄和谢白城都默契地没有提起疑心账册是做旧的,也没提起孟远亭的往事。没有了惯常会提出话题、活跃气氛的时飞,饭就吃的多少有些沉闷。
闷了半晌程俊逸忍不住问时飞什么会回来。谭玄说应该还要些时间,不过他们接下来就会待在笒川等他。
吃完饭便各自回房休息。沐浴已毕,趁着四下无人,谢白城又回到了谭玄的房间。
至于这一夜有没有人在证明自己的确还很神勇之类就不得而知了,反正黑夜总是很擅长掩藏大人的秘密。
第二日日上三竿,谢白城在暖和和的被窝里翻了个身,抱住棉被,觉得像是泡在温泉里一样,浑身自在舒坦,除了腰。
腰有一点酸软,好在他已经习惯了,只在朦胧中伸手揉了揉,然后又抱着被子滚了一圈。
谭玄不在,整张床都是他的,想怎么滚就怎么滚。
他一早出去了,出去的时候亲了亲他的脸颊,叫他再多睡一会。
他去干什么了来着?好像跟他说了一声,但他这会儿有些迷迷糊糊记不清了。
唉,要不要起来呢?太阳已经照在了眼皮上,虽然不想起来,但肚子又空了……
他正在跟朦胧的睡意交战之际,突然听到有人敲门,随后一个声音问:“谭庄主,你还用早饭不用?”
“用,为什么不用?”迷迷糊糊中他没加任何思考就出声答道。随即立刻睁大了眼睛:不对啊!那不是店小二,那是程俊逸的声音啊!
他在谭玄的房间,程俊逸问的也是谭庄主,他为什么会回答?他要怎么解释谭玄不在他却睡在他的屋里?说他俩昨晚临时换了房间能蒙混过去吗?!
谢白城猛的坐起来,抱着被子一时思绪万千,六神无主,痛心疾首,悔不当初。
门外的人停了好一会儿,又出声了:“那,我让店家给上灶热一热,谢哥哥。”
完了,一切都完了。
谢白城一头扎进被子里,心中不禁掀起后悔的滔天巨浪。这一路上的小心谨慎算是全完了。他自认为在程俊逸啊、孟红菱啊这些小辈面前遮掩的还是蛮好的,现在这样,这样……让他怎么去面对程俊逸?那可是他发小的弟弟,也就跟他弟弟似的。以往他在他面前可都保持着很严肃很威风很帅气很可靠的大哥哥形象的!
埋头在被子里终究也不是个解决的办法。事已至此,也不可能更改。干脆就一口咬定是换了房间,不知道俊逸会不会相信。
谢白城叹一口气,爬起来穿衣洗漱。待整装完毕,虽心中有一万个不愿面对,也是要出门去的,何况还有咕咕叫的肚子在催促。
他不得不打开了房门,不得不走下了楼梯,店里一角的一张桌子上还摆着几个碗碟,而程俊逸就端坐在桌边,显然,那是留给他的早饭。
我以后要跟谭玄一样早起。谢白城在心里默默地起了个誓,在脸上挂出一个和蔼可亲的微笑,故意迈着轻松的步伐走了过去。
“俊逸,还劳你在这等着,真是费心了。”谢白城用爽朗的语气说着,拉开凳子坐了下来。
“没什么。”程俊逸目光盯着桌上的饭菜,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谢白城拿起筷子,故作轻松的笑了两声:“谭玄他一早出去办事了,让我,嗯,让我帮他再看看那些账册,所以我一直在琢磨,不过也没琢磨出什么来。”
他临时决定换了个说辞,这样听起来似乎更自然,而且也不必解释为什么要换房间,他觉得自己真是聪明极了,就算是谭玄,也未必有这样的急智。
程俊逸淡淡地“哦”了一声,并未深究,只问他:“热了没有?”
谢白城手里端着一碗小米粥,喝了一口,热乎乎的,赶紧冲他点点头。又夹起一块蒸糖饼,甜甜软软的,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感动:这个弟弟当年没白疼,还记得他爱吃甜的。
程俊逸没有说话,只安静地陪他吃着早饭。说是陪着他,却也不看他,只看着桌上食物。
谢白城心里终归没底,就问他:“你再吃些吧。”
程俊逸摇摇头:“我吃过了,不饿。”
谢白城只觉得在他的沉默中,这糖饼也吃出了味同嚼蜡的感觉,又没话找话:“红菱呢?”
“吃过早饭就又回房去了。”程俊逸说。
“你要有事的话,就去忙,也不必陪着我。”谢白城赶紧提议。
但程俊逸还是只摇摇头:“我没什么事。”
谢白城努力喝了一大口粥,忽然想起来:“我听说,你答应了谭玄加入屿湖山庄?”
程俊逸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那挺好的,”谢白城笑着说,“以后你也就来衡都了,可以常见面了。”
程俊逸忽然抬起头看向他,谢白城给他吓了一跳,咬着糖饼,不明所以地冲他眨了眨眼睛,程俊逸就又移开了目光,有些闷闷地说:“还要问问我爹的意思的。”
“那是自然。”谢白城接了一句,心里却想,谭玄不是说的很笃定么?怎么程俊逸瞧着还有些不情愿似的,别是被谭玄忽悠的。便又开口:“不过最重要还是你自己怎么想,倘若你有顾虑,不大愿意,倒也不用考虑是不是驳了谭玄面子,直说就好。”
程俊逸又转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谢白城给他瞧的心里直发毛,寻思着这横竖也关不到他的事呀,俊逸这是怎么了?唉,对程俊逸他一直还停留在小时候的印象,其实他早已是个大人了,自然也有自己的计较。
“我没有不愿意,其实我挺期待的,”程俊逸说,“只是……”他没有说完,只深深叹了一口气。
“年轻人不要这样叹气,”谢白城笑道,“青春正好,这样叹气会让福气跑掉的。”
“你还信这个?”程俊逸终于也笑了。
“不是信不信,”谢白城道,“只是叹气也解决不了问题,你有什么烦心事吗?不介意的话就说出来,谢哥哥说不定还能帮你出出主意。”
程俊逸又看了看他,欲言又止,最终是抿紧了嘴唇,只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我没什么烦心事。”
谢白城便也不知再说什么好,埋头努力吃饭,但心中对程俊逸所言却是不信的,他明明就是有心事的样子,只不过不愿意说,别人自然也不好强问。
到底是长大了。小时候为什么烦恼为什么伤心都愿意告诉他呢,现在也学会缄默不言了。不过他既然说是愿意加入屿湖山庄的,那到底能为什么事烦心呢?该不会……?
谢白城忽然灵光一闪,这一段时日朝夕相处的,俊逸该不会对孟姑娘暗生情愫了?!却又苦恼她是魔教余孽之女,必然难为家里接受。
噫!很有这个可能!这一路上,他对孟姑娘一直非常关心,前些时日在邺都,看见孟姑娘情绪不佳,他就想着带她出去散心。一路上也时常嘘寒问暖,还主动赠她药膏。
谢白城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平时大家都在一起,程俊逸也不好表现出来,今天趁着谭玄不在,孟姑娘又在楼上,他单独陪自己坐在这里,心里一定是想要商量一番的。这种事,不找自己商量又能找谁呢?总不能找谭玄嘛!
思及此,他骤然抬头,目光炯炯地看向程俊逸。程俊逸被他吓了一跳,有些紧张地回看过来。
年轻真好呵!这种怦然心动、患得患失的心情,就算他现在回忆起来,也是很怀念的。
谢白城一笑,正准备一巴掌拍在程俊逸肩上,鼓励他倾吐心声,客栈门外忽然快步走进一个人影,旋即直奔他们这桌而来。
“确定了,果然是故意造假做旧的!”来人正是谭玄,他语气颇为兴奋,把手里一个包袱放在桌上,解开一看,正是昨天的那一摞账本。
谢白城真想把这一摞账本连带谭玄一起扔到门外去。
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他才跟程俊逸说他是在谭玄房里看账本的,结果账本压根就被带出去了,要不要这么快就被戳穿得如此彻底?!
他不敢扭头去看程俊逸,只做出专心听谭玄讲话的模样:“做旧?怎么回事?”
谭玄有些诧异地看他一眼:“昨天不是同你说过吗?不过我毕竟也是个外行人,早上我就去找了一家古玩行,请了个老师傅帮忙鉴定。老师傅仔细瞧了半天,很肯定就是故意做旧的,连具体方法人家都能看得出来。”
谢白城看看谭玄,又看看那摞账本,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右手握拳在左掌上一敲:“原来如此!孟远亭真是虑事周密做事小心!好了我吃饱了,先上楼去了。”说完站起来转身就走。
谭玄惊讶的望着他匆匆而去的背影,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转头去看程俊逸,程俊逸却在和他目光相触的瞬间转去看桌上的账本:“故意做旧是怎么回事?”
谭玄只好暂且按下心头疑虑,把昨天的发现对他简单说了一遍。
既然确定这些是孟远亭故意做旧的一套假账本,那就说明一定还有一套真的,只是不知被他藏在何处。也不知他这么做动机何为。
其实账本内容也没有什么稀奇的,离火教和倞罗人的勾结并不是什么秘密,他拿着这些旧账,又能用来防备什么人呢?这似乎也不能作为一个要挟人的把柄。
除非,关键的东西已经不在这里了。
再结合谢白城查出的那个只留下了一缕痕迹的“最下面一本册子”,孟远亭藏起来的秘密可真不少。要想一探究竟,恐怕要找到被他藏起来的原本才行。
但他甚至都不愿放在自己家里,可见藏物之处,他认为比自己家更要安全可靠。
然而在他猝然丧命的当下,还有什么办法能找到那个隐秘之地呢?
尽管谭玄相信凡是发生过的事一定会留下痕迹,但孟远亭这个痕迹,未免也太难寻觅了。太多的事情,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已然不能开口的当下,怎么才能参透他的秘密?
程俊逸到底年轻,对当年那些往事毫无头绪,自然跟他也商讨不出什么来。
谭玄和他简单说了几句后,拿上账本匆匆上楼去了。
第32章
推门进屋,自己的屋子里空空荡荡没有人。谭玄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到谢白城房间门口,抬手试了试,虚掩着。他于是轻敲了两下,就推门进去了。
谢白城正坐在桌边,单手支颐,一副愁云惨淡的模样。
“你怎么了?”谭玄关切地问,走上前去摸了摸他的额角,“哪儿不舒服吗?腰疼?”
谢白城不耐烦地挥开他的手:“没有不舒服!你早上把账本带出去了不能说一声吗?”
谭玄一脸无辜:“我说了呀!不是跟你说了我去找人帮忙看看了吗?”
谢白城瞪着他,顿了一下,随即一拍桌子:“我在睡觉怎么能听见?”
“你听见了啊,你明明‘嗯’了一声。”谭玄说着举起左手,“还用脸蹭了蹭我的手撒娇。”
谢白城飞过去两记眼刀,心有不甘却又无言以对,因为他其实的确记得谭玄说了,是他自己迷糊中没想起来具体内容。
“是不小心碰到的,没有撒娇。”他只能面若冰霜地在这种无聊小事上抠字眼了。
谭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走过去坐下:“到底怎么了呀?谁惹你不高兴了?”
谢白城撇了撇嘴,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刚才事情的经过对他说了。
“所以,俊逸一定什么都知道了,我在他心目中该是个什么形象了?!”谢大少爷沉痛诉说完毕,表情悲怆地以手捂住自己的额头,仿佛心如已灰之木了。
谭玄坐在一旁听完,看着他这副样子,很努力地才克制住了没有当场笑出声。有时候他真不知道谢少爷的小脑瓜里在想些什么,程俊逸他耳不聋眼不瞎的,怎么可能到今天才知道呢?
但他当然不能这么说了。他历尽艰险地保持住了沉静如水的表情,轻轻拍了拍白城的肩:“这也不算什么,又没偷又没抢的,我们这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不是这个问题!”谢白城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是,唉,你不知道,俊逸小时候很崇拜我的,我在他心目中形象一直非常高大。”
谭玄道:“这就奇了,就算他知道了,那不就如同知道了自己哥哥和嫂子感情十分深厚一样吗?做弟弟的,岂有因此就看轻兄长的呢?不是应当为兄长高兴吗?”
谢白城觉得他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于是侧过脸瞧瞧他:“什么哥哥嫂子的?”
谭玄一本正经道:“打个比方嘛,你不是相当于他哥哥一样吗?那我,不就自然相当于嫂子吗?看见兄嫂琴瑟和谐,岂不是美事一件!”
谢白城摁了一下自己的额角,谭玄这话听起来似乎有点道理,但好像又哪里不大对劲。他看看面前这个身高八尺、宽肩窄腰、眉目锐利、一脚能把人脖子踢折的男人,心里实在拿捏不准有这么个“嫂嫂”算不算一件令人高兴的事。
不过事已至此,又不可能退回去重来,也不可能让程俊逸失去记忆。不管怎样,也都只能听之任之了——反正越州附近十里八乡传的不好听的话多了去了,他要一一计较,日子还过不过了。
趴在桌上又叹了几口气,谢白城直起身来,迅速振作了精神,转而同谭玄议论起孟远亭的账册来。
但目前所能掌握的信息还是太少。还要再试着去挖掘别的线索。
接下来当然是要等时飞归来。
不过想来等他抵达还需要一些时日,谭玄决定用这个时间先去实地走访一下杨顺的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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