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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还挺喜欢研究这些机关道具的,看了看觉得应该是关联着后面墙上某处的暗格,但很多暗格为了防止别人强行破坏,会设计一道保护的机关,倘若想强行拆开,可能会注入酸水,或是点燃硝石,有些甚至可能会埋了火药,毁掉里面的东西。我手头没有工具,一个人也弄不来。就回到城里,打听找到了一个手巧的匠人,今天一早又去,忙了大半日,终于把机关给破开,里面放着的就是这一摞册子。”他说完了朝着桌上一努嘴。
谭玄看了看桌上的册子,又看了看他们,目光最后锁定在孟红菱身上:“你以前,完全不知道?”
孟红菱低沉地摇了摇头,声音闷闷地道:“不知道。那尊小佛像其实也不怎么起眼,只不过跟中原地区的风格不大一样,爹说是个古董,挺值钱什么的,就不许我们动。其实我们也不会喜欢玩佛像啊……从来、从来就没发现有什么机关……”
“你也没见过你爹翻看这些账册?”谭玄又问。
孟红菱扁了扁嘴:“我爹在家看账册是很平常的事,谁会在意他看的是什么账册啊!”
这话说的倒挺有道理。谭玄再次低头翻看起来。册子里记着的除了“北客”之外,还有“南羊”“西羊”之类的字眼,他推测这是与往来于西北边陲的客商有关,据以往的调查,经过绛伽山附近的商队,倘若不缴纳一定比例的费用,是别想平安经过的。给“北客”的“北客招待”“北客赠礼”之类,应当是给倞罗人送钱,韦长天一直和倞罗王庭关系密切,企图能被倞罗立为国教,而他就自然而然晋升为国师。
他为什么要把这些账册留着?离火教早已覆灭,这些有能什么用?还特意把它们珍而重之的藏起来,难道还有什么价值吗?
谭玄来回翻着这几本册子,眉头紧锁,找不到头绪。
这时谢白城忽然又开口道:“还有一点……不能很确定,但的确有些可疑。”
谭玄抬头询问地看向他,谢白城吸了一口气,从那一摞册子里抽出最下方的一本,递给谭玄:“你看看底下。”
谭玄按照他的指示把书翻过来,背面是楮纸做的封皮,边缘有一点脏污和卷起,纸面上也有些暗点,是上了年头的有些陈旧的模样。
谢白城伸手拿起蜡烛移近了,在烛光照亮的地方,伸手虚点:“你看,这里有一道浅浅的印子。”
谭玄跟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纸面上有一道很模糊浅淡的痕迹,应当是下方另一本书在经过长久的时间后,留下的压痕。
“我们打开暗格的时候,这本册子是放在最下面的。”谢白城补充道。
谭玄立刻抬起头看向他,白城注视着他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跟他有一样的推测:原本在这本册子之下,还有另一本书,在出事前不久被取了出去。
那会是一本什么书?或者是什么册子?它现在在哪里?它跟孟远亭的死有关吗?它跟幕后设计之人,又会有什么关系?
真相似乎在一瞬间骤然浮现出了一丝隐约的踪迹。但想要去捕捉把握的时候,它又敏捷地躲回了晦暗的迷雾之中。
第30章
谭玄沉吟了片刻,把本册放回桌上,看着孟红菱道:“孟姑娘,这些东西,能先放在我这里吗?”
孟红菱点点头,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也放在桌上,随即解开缠着的布:“这就是那尊小佛像。”
那是一座大约六七寸高的青铜佛像。高鼻深目,立于莲花之上。线条古朴,周身镶着几颗成色平平的宝石,的确是西域佛像的风格。佛像有几处地方似乎常被摩挲,泛着金黄亮色。褶皱缝隙处却又结着铜绿,看的出是有些年头的物件了,但要说有多值钱,似乎瞧着也不像。
谭玄把佛像翻过来,看到底部果然有深浅不一的螺纹,也的确有几道斩痕,与谢白城描述的一模一样。
谭玄把佛像在手里稍稍掂了掂,确认应该是实心的,没有什么机关,就递还给了孟红菱:“你收着吧,毕竟是你父亲的东西。”
孟红菱接过来,又默默用布包好,再度放进怀里。
再探孟宅的发现暂且告一段落。除谭玄外的三人都起身,说回去稍微歇息片刻,晚饭时再见。
三人依次出去,不一会儿,谢白城就又折了回来。
谭玄的房门是虚掩着的,他轻车熟路的推开,屋主正坐在桌边,看见他进来毫不意外,反而轻轻一挑眉,起身迎过来,伸手揽住他的腰,含笑道:“真不愧是我的白城,太厉害了,来,奖励亲一下。”说着就腆着脸凑过来。
谢白城往后仰身,抬手推在他胸口,皱眉道:“大白天的,要干嘛啊!”
谭玄不以为然道:“大白天怎么了,又不是没在大白天……唔!”
没说完的话被谢白城骤然伸过来的手给堵回了嘴里。
谢白城紧皱着眉,啧了一声:“你可真是年纪越大越没个正经了。”
“陈述事实也叫没正经?”谭玄笑着凑到他耳畔,“而且我年纪也不算大呀,还很神勇的。”
这话当然另有所指,谢白城懒得再跟他胡搅蛮缠,只掰开他环着他腰的手,重获自由后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我是来跟你说正经事的。”
“我还以为你是一天没见,想我得紧呢。”谭玄笑嘻嘻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谢白城差点没把水呛到鼻子里,回头瞪他一眼,冷笑一声:“那我可真是闲着没事干了。”
谭玄叹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抹忧郁的神色:“白城,你这是心里没我了,我这才跟别的男人出去一夜未归,你都一点不在咕……”
话又没说完,这一次是被谢白城直接伸手掐住了腮帮。
谢白城抬起脸,微眯着眼睛盯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动人心魄的弧度:“爷把你好好放在心尖上呢,听话,别闹了,啊?”
说完还顺势拍了拍谭玄的脸颊。
谭玄从那温柔的声音里听出了态度鲜明的凛冽寒意,立刻从善如流的把嬉皮笑脸的神色收起来,还勤快地拉开一张凳子拍了拍:“什么正经事,你说。”
谢白城满意地坐下,随后抬头望向他:“你们去梧城怎么样?”
谭玄也恢复了认真的神色和语气,同样坐下,看着他道:“查到点东西,有个十月里刚调来的家伙,在我们离开笒川后两天,就请假跑了。”
“十月?”谢白城露出一点惊讶的神色,“陈溪云他们离开家也是十月里的事,这么说,十月是他们策划好开始行动的时间?”
“应该是的。”谭玄点点头,“不过这人只是末端的一个小角色,重要的是查出他后面的人,是谁安排了他来梧城。”
谢白城神色动了动,停了一会儿才问:“你打算怎么查?”
“我写信给了温容直。”谭玄道,“让他想办法联合蓝老或者雨峰暗中去查。”
谢白城低头把玩了一会儿手中的绿釉杯子,才抬起头来看着谭玄微微笑了一下:“你不信任赵君虎。”
谭玄的目光有些幽深,他望向前方的房门,也笑了笑,爽快地承认了:“是。毕竟他是晋王的人。”
谢白城把杯子放下,轻轻叹了一口气:“你们屿湖山庄既是背靠朝廷,自然就少不了这些背后的错综复杂。”
谭玄闻言低头笑了一声,提起茶壶给他续了水:“这江湖之中,又有哪里是真正简单的呢?”
谢白城没有说话,把茶杯举到唇边喝了一口。
谭玄放下茶壶,抬手按在旁边的账册上,忽然道:“对了,之前有一件事,我没什么把握,就没跟他们提。”
谢白城向他投去疑惑的目光,谭玄把最上面的一本账册翻开,举到他的面前:“我觉得,这些账册似乎是故意做旧的。”
谢白城惊讶的看向他手中的账册,又不明所以地看向他:“何以见得?”
谭玄抿唇笑了笑,道:“京里有个葫芦坊,你听说过没有?”
“听说过啊,那里专卖些古物,不过真真假假说不清楚,是处鱼龙混杂之地。”
“没错,”谭玄点点头,“古物里也包括古籍,那些达官显贵最喜欢买来装点门面。你是没见过那里师傅们做假古籍的本事,用什么药水一泡,或是用什么药点火熏,别说打眼一看,你翻来覆去仔细瞧,也看不出有什么破绽。像这个,”他把手里账册一抖,“做的算一般的。”
谢白城狐疑地看着他:“你怎么好像很了解似的?”
谭玄呵地笑了一声:“没什么,以前为些公事稍微接触过一点儿。”
“那你的意思是,”谢白城的注意力已经转回了这件事本身,“这些账册是孟远亭后来做的假货,应该还有一套真的?”
谭玄点点头。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做一套假的还藏起来?”谢白城又道。
“那肯定是有用。”谭玄淡淡道,“他故意做旧,肯定是为了瞒过别人。说明这套账本还有别的人也会在意,他很可能是觉得这套账册可以保身。”
谢白城想了想又接道:“但他还故意把真的藏的更隐秘,恐怕这个‘别人’不大能令他相信啊。”
“不错,”谭玄又点头,“孟远亭这人真是心思深沉,不知做了多少布置。”
“是啊,又是机关暗格,又是做旧造假,孟远亭还真是挺能干的,有这心思,这本事,干点什么不成啊,为什么非要加入离火教?”谢白城翻着那些账册,觉得凭自己的眼光还是看不出有什么不妥。
“孟远亭倒也是,怎么说呢,”谭玄有些无奈的笑了一下,继续道,“据当年调查的情报,孟远亭自幼丧父,从小倒是刻苦读书,但科场上很不顺利。没办法,毕竟西北边陲,本就是边远之地,教化学问都难以与中原和江南相比。后来一次乡试,他感觉自己发挥极好,必是能中的,结果放榜后却完全没有他的名字。他不甘心,多方打探,最终有个好心人透露给他知道,因为他那篇文章写的极好,被当地一个富户买通学政,偷梁换柱成了富户儿子的文章。为了防止东窗事发,他以后再考,也不可能中的。他心中悲愤不平,仗着自己有些功夫,一腔孤勇,找到那个富户儿子讨要说法,话不投机,失手打死了那个公子哥,惹出了人命官司没有办法,最终逃上了绛伽山。”
这倒是第一次听说的秘辛,很可能连孟红菱都不知道。谢白城不禁疑惑追问:“他既是个考科举的士子,又上哪里习武的?”
谭玄笑道:“西北民风彪悍,远比其他地方更尚武。他有个叔叔,是云州城一家镖行的镖师,一身功夫不错。他因为自幼没了父亲,想着自己要顶门立户,就也跟着叔父学过些武艺。”
谢白城沉思道:“这么说来,孟远亭这命运遭际,也是颇多坎坷,令人叹息。”
谭玄颔首表示赞同:“的确,倘若没有那个学政的徇私枉法,他应该会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现在说不定是哪一处州县的父母官呢。”
“那个学政后来被问罪了吗?”谢白城忽然问。
谭玄笑了笑:“自然,要不然我们也不会知道的这么详细。”他又叹息一声,“法之一字,实在是不容懈怠,早些年间,西北因为常年混战,凋敝颓唐,律令荒疏,百姓生活也是苦不堪言。这些年随着大军进驻,又换了几任能臣,总算清明了许多。”
谭玄自己就是出身于西北边陲,西北早些年的荒芜颓败他都亲身经历过,自然很有发言权。
谢白城听着也颇感唏嘘,离火教是所谓的魔教,但也不是其间每一个人都是天生的坏人,他们也都有自己的经历和过往。或许亦有人同孟远亭一样,本不必走上这条道路,但命运的无常却终究把他们抛去了没有选择的境地。
沉默片刻,谭玄挺直腰背,轻轻一笑:“不说这些陈年旧事了,说点新鲜的,路上我邀请了程俊逸在这件事结束后加入屿湖山庄,他答应了。”
谢白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叫他加入做什么?”
谭玄道:“我觉得他很不错,是个好小伙子,为人正直,秉性淳厚,又会医术,是个难得的人才。”
谢白城蹙起眉,怀疑地瞧着他:“你这话说的,可真够一本正经的。”
谭玄“噗嗤”笑起来:“你一会儿嫌我说话不正经,一会儿又嫌太正经,到底我要怎么样才好?”
谢白城眯起眼睛:“说说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呗。你之前还说他缺心眼子。”
谭玄笑道:“我还能坑他不成?说他缺心眼不过是玩笑话,他其实挺聪明,又有胆气,最要紧的是,他有想要闯荡历练,做一番事的愿望。”他顿了顿,见谢白城依然望着他,便挠了挠头发,向前略倾身,继续道,“好啦,其实是我近来有个想法,屿湖山庄虽说是背靠朝廷,但终究身在江湖,处江湖之事。如陈寄余这样老一辈的人容易有成见,也属平常。但为往后计,我还是希望屿湖山庄能更融入江湖,能把立法度、守律令的观念更深入下去,不是监管,而是深入人心,自发遵循。为此,我希望能更多吸纳武林中的年轻一代,让他们亲身体会我们在做什么样的事,是什么样的想法。哪怕有朝一日他们离开回到自己的家族、门派中去,也能把新的想法带回去。”
他说完这番话,谢白城眨了眨眼睛,继续盯着他:“就这样?没了?”
谭玄一怔,随即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揉了一下鼻子:“没了。”
谢白城蓦地粲然一笑:“我还以为你会顺势又邀我加入屿湖山庄呢。”
谭玄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微微笑道:“不会,我始终希望你能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
谢白城侧过脸来瞧了他一会儿,忽然起身,凑到他耳边轻声低语:“你有没有觉得,这白天实在太长了?”
谭玄愣了一下,转头去看他,却见谢白城已经浅笑着直起身来,只有眼波还在他脸上轻巧流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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