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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从街西端进入,走着走着孟红菱忽然“啊”了一声,停下脚步。跟在她身后的众人也停下步子,只见街左边是一间小院,院门敞着。隔着不高的土砖院墙,可以看到隔壁院子里有一棵苍翠大树,树冠如盖,大半倾在面前这间小院上空。
想来这就是孟红菱小时候随着父亲居住过的屋舍了。
但距离他们住在这里时已经过去了八年,这间小院不知换了几任住客,此刻透过院门望进去,能看到院子空地上摆着大大小小好几只木盆和木桶,有的已经钉好了铁环箍好了,有的只做到一半。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一张小杌子上,正眯着眼纳鞋底。另有两个五六岁模样的小孩子穿梭在盆和桶间,你追我赶的玩耍。
孟红菱呆呆地瞧着这一切,过了半晌方如梦呓般道:“就是这里……墙根的菜畦还在呢,以前我爹也在那种过菜,我每天都浇水。对了,那时我爹常常出去,我就经常搬个小凳子坐在树荫下面,看墙根的蚂蚁。”
确定是此地无误也就够了,显然也不可能敲门进去,再故地重游。孟红菱恋恋不舍的又看了一眼那小小院落,狠狠心回过头来,跟着谭玄的脚步走向街东口。
街东头也和孟红菱记忆中一样,右边是一小片空地,当中有一口水井,石砖垒成的井沿上爬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地面上湿漉漉的,还有一个老人正弯腰费力地摇着架在井上的辘轳。水井后边是一座四角凉亭,凉亭当中有一块一丈来高的石碑,因为年代久远,上面很多字迹已经模糊了,看不大清楚。
而水井和凉亭的对面,也就是街口的左边,是一家不大的铺面,门口架着一个摊子,上面摆着层层叠叠大大小小的饼子,另一边则是一个半人来高的炉子,此刻大概不是生意忙的时候,炉子里没有点火。只有一个五十多岁、包着头巾的胖胖的女人,半闭着眼睛,靠在饼摊后面打着瞌睡。
孟红菱盯着那个女人看了一会儿,目光渐渐由犹豫变为确信。她有些惊讶又有些开心似的低叫了一声:“乌日娜大婶?!”
那个胖胖的女人闻声连忙睁开双眼,睡眼惺忪了打了一个哈欠,再定睛一瞧,先是有些茫然和困惑,但随着她对孟红菱一番仔细端详后,她的眼睛蓦地一亮,两只红活厚实的巴掌用力一拍,喜笑颜开道:“丹樱,你不是小丹樱吗?你都长这么大了呀!”
谭玄等人听到那女人唤孟红菱为“丹樱”,都不禁露出惊讶神色,把目光投向孟红菱。孟红菱脸上微有些尴尬,但还是努力保持着微笑点点头道:“是我,我回来了,好久不见了,乌日娜大婶!”
这个名叫乌日娜的女人,虽然外表上是个十足的西域胡人,但汉话说得却非常流畅。她急匆匆地在围裙上擦擦双手,从饼摊后面绕出来,走到孟红菱近前,双手扶住她的胳膊,上下打量,喜不自胜道:“真是长成大姑娘了!像小鹿那样美丽,像天鹅那样迷人,真是一朵水灵灵的格桑花呀!”
孟红菱给她夸地脸颊飞红,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乌日娜大婶便又道:“时间过得真快呀,你以前才这么一点点高哩!”她用手在肋间比划了一下,“像只瘦弱的小猫。你爹忙得很,你常在我家的,记不记得?小时候你乖得像只小羊,给你一块饼子吃,你能一个人安安静静吃好久!”
话音未落,她又抬头打量了一番谭玄谢白城等四人,凑近了孟红菱,关切地小声问:“丹樱,你爹呢?你怎么没跟你爹一起回来呀?”
孟红菱愣了一下,随即道:“我爹……我爹遇到了一些事情,这些人,是、是我爹的手下,帮着我一起,给爹爹办事呢!”
乌日娜大婶又看了看那四人,目光中顿时少了之前的戒备,笑呵呵的道:“你爹现在是做大买卖了吗?唉,当年一看就知道你爹是个机敏能干的人哩!能写会算的,哪家的账目弄不清的,找他一看就明白了!”
孟红菱干笑了两声,含含糊糊地应了。另外四人突然就变成了孟远亭的伙计,可是又能怎么样呢?只能都尽量露出忠诚可靠的笑容。
“丹樱,你也是大姑娘了,都能替你爹办事了!”乌日娜大婶快活地笑着,“你要办什么事?你塔拉姐姐嫁人了,她的丈夫是很勤快能干的,需要帮忙就说一声,我就去叫他!”
这事“东家小姐”孟红菱却是不能做主的,她慌忙扭头去觑谭玄。谭玄对谢白城使了个眼色,随后不动声色的往前跨了一步,站到饼摊边上。
谢白城心领神会,也上前一步,却是站到了乌日娜大婶的边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大婶,您在舒夜城很久了吧?这张地图您能瞧明白吗?”
乌日娜大婶只觉得一股清淡优雅的香气迎面而来,走到面前微微俯身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袭银线纹绣的白衣,容貌俊秀端丽,难描难画,整个人简直像传说中的仙君下凡一般,顿时进入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状态,全神贯注地研究起递到她眼前的那张地图。
这正是依据孟远亭藏起来的那张小地图重新绘制的。放大了数倍,让线条和文字更加清晰。但这些都不能改变这张地图实在很抽象。仅靠孟远亭那寥寥几笔的勾画,实在很难参透具体是指向何方。
他可能是高估了八岁的孟红菱的记忆力,以为她能清楚记得舒夜城的城里城外。但实际上一个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的小姑娘,真的是不大容易弄清楚。
好在乌日娜大婶一家在舒夜城已经住了二十多年,看她仔细端详地图的表情,似乎是能有所得。谢白城便站在她身畔耐心等待,而与此同时谭玄则飞快地把乌日娜大婶家的店铺里外都仔细打量了一遍。
“这个……这个地方应该是金银坑吧?这里是红塔寺嘛!”过了大概半盏茶的工夫,乌日娜大婶终于出声,粗短圆实的手指指在地图上,“那这个地方就应该是绿珠沟!绿珠沟有很多酒窖,丹樱,你爹是不是要做葡萄酒的生意呀?那感情好,我大儿子现在就在陶宛酒庄里做事,他们酿的酒品质优良,我帮你去问问?”
孟红菱有些手足无措,只好用眼神向谢白城求救。谢白城便展颜一笑,亲切地说:“乌日娜大婶,咱们得先帮东家把事情办妥了,才能再计较别的事。您稍等等,我们办完了事还要回来的。”
大婶便在这微笑中又一次迷失了自己,忘记了自己的生意经,晕晕乎乎地点了头。谢白城眼见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当机立断,一手把地图收进怀里,一手拎着孟红菱,彬彬有礼地说了一声“告辞”,就赶紧开溜。
谭玄也已经达成了自己的目的,确认了这家店铺里外都没有任何疑似离火教或是神焰教的标志——神焰教若真是和离火教有密切的联系,应当是会沿用离火教的赤焰莲标记,于是也对着老板娘乌日娜大婶微微一笑,跟在谢白城和孟红菱的后头一并离开了。
他们原路折返回蓝玉街西头。因为路窄难行,马匹都被寄存在迎街的一家茶馆边上。当下打赏了茶博士几枚大钱,各人都翻身上马,依照地图所示,向城外而去。
第59章
“丹樱。”
刚出城门,走到黄土铺筑的驿道上,时飞就笑嘻嘻地叫了一声。
孟红菱脸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这是我和我爹住在舒夜城时的化名。”
“那你爹那时叫什么?”时飞好奇地问。
“魏简常”。孟红菱道,“我叫魏丹樱。”
“怎么都没听你提过?”时飞又问。
孟红菱抓紧了马缰绳,揉了一把马儿头顶的鬃毛:“我和我爹用过的假名字多呢。小时候,每换一个地方就要换一次名字。四五岁时候的假名字我都记不得了。”
时飞吐了吐舌头:“你爹可真够谨慎的。”
孟红菱没有再接话。她的目光正注视着前方起起伏伏伸向天际的道路,风吹过处,尘土弥漫,天地间显得干燥又单调。
他们正在一路向西北而行。
西北边陲,地广人稀。走出十几里后,才看到第一个有些规模的村落。对照着那张过于简化的地图,再问着路,过了村子又沿着山路走了十五六里地,终于绿色开始越来越浓密了,路边一条原本隐于地面下的沟渠出现在了地面上,清澈的水流汩汩向前,这就意味着他们的目的地绿珠沟快到了。
所谓绿珠沟,其实是一座连绵十七八里的小山。山间自然形成一道曲曲折折的峡谷,特别适宜葡萄的生长。是舒夜城附近一个颇有名气的酿酒地。酒坊老板们因地制宜,也就在附近开凿了许多酒窖,酿造贮藏都在此地,需要出货时,再一车一车的把酒运出去。
久而久之,此地的酒窖也形成了一套规范管理的办法,各家酒坊合力出资,雇了几个人负责日常的看守照料,何时何人来提了多少货走也都负责登记在册。舒夜一带的葡萄酒颇具盛名,诸如紫珠泉、青月露、云霞蜜等名酒,位列贡品,即使在衡都也是价格高昂,非寻常人家能承受得起。
他们得到了当地人的指点,一路寻到酒窖看管人的居处。负责的是个四十多岁的黄脸汉子,中等身材,通些文墨,讲起话来还有些文绉绉的,听闻他们来意,态度倒也爽快:“本地酒窖皆有造册,大半都是大酒庄自家的,小部分为小作坊或是个人所有。或买或租,都有契书。你们只要把契书拿出来,我这边对照着一查,就能找到。”
这就很尴尬了,因为契书是真没有。
在孟远亭留下的一堆地契房契商契当中,的的确确未曾见过一张舒夜城的契书,不知他是百密终有一疏,还是为免被人发现他与舒夜城有关联而另外藏起,又因为事出突然,实在不及交代而终致他们未能寻及。
既没有契书,那就只能另寻法子了。
谭玄走上前去,和气一笑:“我们要找的这间酒窖有个特别之处,自八年前起可能就没怎么有人来过,应该也没有进出货物的记录。我们提供姓名和大致的时间,能不能劳您先查一查有没有?”
这个管事的倒还算见过些市面,见他们一行人打扮不俗,形容出众,说话又是京城口音,料得不是寻常客人,应对也就颇为客气,点头应允了。
孟远亭是九年多前带着孟红菱来到舒夜城的,在这里住了一年多后,南下去了笒川。谭玄往回推算时间时故意取了个整,算是十年前,再报上了魏简常这个化名。管事的汉子命人搬出两本厚厚的册子翻了许久,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竟是毫无收获。
谭玄回头和谢白城、时飞交换了一下眼神,几人心中都有些疑惑,难不成是找错了地方?可这是他们目前手里唯一鲜明的线索,实在不能轻易放弃。
谭玄便又问:“不知这舒夜城附近,可还有没有像绿珠沟这样有许多酒窖的地方?”
中年汉子眼睛往上翻了一下,慢条斯理地指使着手下把册子收回架子上,搓着牙花道:“要说有吧,也是有的。”说到这里,却不接下去了,眼睛望着房顶,眼角余光却往他们身上乱瞟。
谢白城便从腰间解下一只沉甸甸的小钱袋,上前一步放在桌面上,向那管事汉子推去:“给您几位添麻烦了,打些酒吃吧。”
“这怎么说得上呢!”那汉子脸上谦恭客气地笑着,手上却十分敏捷的一把抓过去,稍微掂了掂,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又恢复了殷勤的姿态道:“除了绿珠沟,还有城东南边的沙月岭,东北边的桃花村,不过那两处都没我们这边规模大,品质也比不上。”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真要说起来,其实北边大泷山下,才是规模最大,历史也最悠久的。那边最早的酒窖据说都有一两百年的历史了。不过后来大泷山几次泥石崩塌,渐渐那边就荒废了,而且也远了些,不方便。”
听他这么说,谭玄不禁微微皱眉。沙月岭和桃花村都在东边,地图上不管怎么说,清清楚楚标示的是西北方向,自然不会是那两处。唯一还有些可能的,也许是大泷山,可大泷山的酒窖几乎都荒废了,肯定也无人管理,如何找寻?
“要说历史悠久,其实我们绿珠沟的历史也不输大泷山。”刚才在屋里收拾册子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忽然插话,“咱们现在这片酒窖都是差不多近五六十年开凿的,在山背后啊,还有一片更早的,最早的差不多也有百十来年了。主要是容易渗水,又要绕路,用那边酒窖的人就少了。不过还有小半能用,是另造别册登记的。”
管事的哪里能不知道,只是那一片老酒窖所在的地方还要走好远一段路,倘若真查到了,这几人肯定要去。而他们显然又没有契书,到时候岂不是难办?所以他才想捞点油水,就把人打发了省事。谁知却被这没眼力见的老杀才说破了。
管事汉子只好一拍脑袋干笑起来:“是了是了,老马是本地人,比我熟悉掌故。我、我来了还不到两年,哈哈,差点给忘了。”说着赶紧转身,“老马,那你快把那边的册子拿出来瞧瞧。”
老人佝偻着腰打开一个大木柜,在里头翻了半天,拿出了两本泛黄的册子,却比方才的要薄了许多,递给管事汉子。
这一次再仔细翻找,居然还真的找到了,登记的果然是魏简常这个名字,酒窖是他花了一百五十两银子买下来的,这笔钱在舒夜这种边陲之地可不是小数目,带女流亡各地的孟远亭竟能出手这么豪阔,看来他在离火教的那些年,实在是攒了不少家底。再想想他仅仅八年,居然就在笒川经营出了偌大一份家业,粗略算算,足有二三万两,难不成他真是个商业奇才?
事到如今,管事汉子又收了他们的钱,自然不好意思装傻充愣,撒手不管。见他们要求“去看看”,也只好牵了匹马,头前带路。
虽只是五月初,天气已然渐热,但走在绿珠沟里,周围都是搭起的葡萄架子,葡萄枝蔓攀延,一片片碧绿叶子像小蒲扇般层层叠叠铺盖,风一吹过,叶子碧涛般起伏涌动,密密的枝叶间涌出阴凉潮润的气息,扑在脸上,顿时暑意全消,让人精神一振。葡萄架下,还不时转出正在劳作的年轻姑娘,一个个都有着鲜亮红润的脸庞,乌溜溜的眼珠往他们身上一转,又嘻嘻说笑着隐入枝叶间了。
走了半个多时辰,四周渐渐荒凉。再往前,就看到山崖壁上开着一扇扇半圆门洞,都是厚重的对开木门,清一色用铁链大锁锁着。
管事汉子按照册子上登记的编号一路寻找,这一带果然呈现出年久荒芜的模样,杂草丛生,地面也是凹凸不平。
找了大概一顿饭的工夫,管事汉子“啊”了一声,立在一扇门前,抬头看看,再低头瞧瞧册子,显是找到了。
他们几人应声跟上,只见那扇木门上的漆色都剥落得差不多了,坑坑洼洼的全是风雨侵蚀的痕迹。同样也是缠着铁链,连同悬着的一把大锁都早已锈迹斑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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