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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依然有些莫名的恼,不知是因为年少气盛忽然受了挫,还是怎么的,反正就有些不得劲。
他就假装听不见,不理他。
但终归有年纪长些的少年开口接下了话:“姓谭的,你什么来头?哪门哪派的?师父是谁?”
谭玄则笑着道:“对不住,这些都不能说。不过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可能会去各位府上叨扰,到时候再慢慢叙说吧。”
众人都有些费解,这“去府上叨扰”是个什么意思?但这个叫谭玄的少年看起来又不像什么居心叵测的坏人,何况他自称是衡都来的,衡都可是京城!
一时彼此无言间,谭玄却忽然又开口了:“喂!”
这没头没脑的,喂谁呢!谢白城背对着他,继续假装自己没有耳朵。
但周围伙伴们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毫无疑问,这“喂”的是他。
众目睽睽之下,谢白城总不好再耍小孩子脾气般置之不理,便满脸写着不高兴地回过头,看向谭玄。
谭玄却一点不生气的,笑眯眯地抬起手,在自己的鬓角边比划:“刚才是我胜了,我的奖赏呢?”
谢白城愣了一下,旋即血往上涌,满脸通红。
这什么人啊!胜者由他来簪一支花,这本是他们小伙伴间的玩闹,不知何时就成了个默认的规矩。大家都这么相熟,他也只是觉得有趣。这个人、这个人、这个人算什么东西啊啊啊啊!他们认识吗?他们很熟吗?怎么脸皮这么厚呢!
亮堂堂的大好春光里,谢白城谢小少爷真是要气死掉了!
第127章
谢白城一直到回到家里都还没消气。
他一路气呼呼地跑进父母住的院子里,二姐谢锦城正在廊下逗绿嘴鹦哥玩儿,见他脚步咚咚咚的,便笑道:“怎么了,谁惹你这小祖宗不高兴了?脸拉得这么长。”
他懒得理会,就一阵风似的从二姐身边刮过去,还故意扭头对绿鹦哥做了个鬼脸,吓得绿鹦哥直扑腾翅膀,撞掉了一根羽毛。
“你吓唬它干嘛?它得罪你了?”锦城的声音从他身后追来,他头也不回,一挥手掀开了门上的竹帘,抬脚就要跨过门槛。
“哎哟!”有个人正好要从里面出来,差点迎面撞上,好在谢白城身手灵活,硬生生停住了脚步,定睛一看,却是三姐谢华城。
华城只比他大两岁,今年十六,是个容貌娇艳的娉婷少女。可惜或许是年纪太接近了,两人从小就不大对付,一言不合就能闹得鸡飞狗跳。
现在华城打眼一看是他,顿时冷笑一声:“我道是谁这样冒失呢!怎么着,有人触你霉头了?才好呢,叫你天天出去跟那些不三不四的鬼混!还以为自己多了不起呢!”
谢白城垂目瞥她一眼——去年冬天他的身高终于超过了华城,能俯视她可真是太好了。他本来心情不好,不想搭理她的,但华城这一顿尖酸刻薄的抢白,还把他朋友们称作不三不四的人,也欺人太甚了,他也不知怎地,脑子里忽然就莫名地冒出一句话,而且他的嘴巴还擅自的就把这话讲出来了:“小姑娘这么凶……当心嫁不出去!”
后半句是他擅自加的,毕竟对着真正的小姑娘,这样好像更有杀伤力些。
谢华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似乎难以置信。末了柳眉忽地倒竖起来,双手叉腰,挡在他面前:“你叫谁小姑娘呢!我是你姐!你嘴巴这么坏,又斤斤计较的,我看你才嫁不出呢!”
谢白城左右突击,都没能冲开华城的阻拦,心中顿时有些不耐烦,大声道:“我又不嫁人,爷是要娶人的!”
华城“喝”了一声,眼睛眯了起来:“了不得了不得,都称上爷了,好大一个爷哟!”
谢白城心里忽然“咯噔”一下,随即果然地听到了母亲的声音:“白城,怎么跟你姐姐说话呢!我可不记得有教你这样粗野呀!”
谢华城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得意的笑容,白城狠狠瞪了她一眼,坏人!唉,他也不该忘了娘就在里屋这件事的。
说话间,谢夫人轻移脚步,从里屋挑门帘出来了。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几岁的样子,容貌依然端庄秀美。她先是嗔怒地瞪了独子一眼,随即道:“快给你三姐赔不是!”
没法子,母亲的命令不能不遵守,谢白城只好不情不愿地低下头,哼哼唧唧地道:“三嗯都勿起。”
“咦?你说啥呢?我怎么听不清呀?”谢华城幸灾乐祸地把手放在耳朵边,凑近了他。
谢白城翻了个白眼,望着屋顶大声道:“三、姐、对、不、起!我不该说你嫁不出去,你肯定能嫁个如意郎君!”
“你!”谢华城俏脸飞红,气得用手指着他。
谢白城却对她做了个鬼脸,从她身边一溜烟跑过去,跑到娘身边揽着娘,头靠在娘肩膀上撒娇。
“你这张嘴啊,真是该打!”娘扭头亲昵地看着他,举起手佯装要揍他,最终却只是轻轻在他脸前晃了一下。
“多大的人了,还天天黏着娘撒娇,真不害臊!”华城气哼哼地对他说完,用力跺了一下地,扭身出去了。
娘爱怜地拍拍他的脸颊,柔声道:“你们今天比试完了?玩得开心吗?”
这一下可戳中他的心事了,谢白城撅起了嘴:“别提了,娘。本来我们都开开心心的,谁知道忽然冒出来一个不认识的少年,好生厉害!程俊南都不是他的对手!”
“那你呢?你跟那人交手了没有?”
谢白城迟疑了一下,松开抱着母亲的手,悻悻然地“嗯”了一声。不过旋即又道:“我跟他过了七八十招,本来都要取胜了,却一个不小心给他钻了个空子!哼,那个人狡猾得很!”
谢夫人笑道:“你爹不是常说你,人外有人,做人切不可骄傲自满。你才见过多大世面,比你厉害的人多了去了!过两天你爹也该回来了,你可练得勤些,别让他回来一查又露馅了。”
谢白城敷衍地点了点头,随即道:“娘,你听说过衡都附近有什么厉害的用刀的门派吗?”
谢夫人迟疑了一下,微蹙眉头想了会儿:“没听说过。衡都是天下第一繁华热闹的大城,但毕竟是天子脚下,武林门派反而是没有多少,不怎么兴盛的。”她说着笑了笑,“毕竟那是朝堂之地,跟江湖正好反着呢。怎么了?那个人是衡都来的刀客?”
“对呀!”谢白城认真道,“他说他是衡都来的,我瞧他身法招式,也想不出像哪门哪派,就挺奇怪的。问他,他也不肯说他的师承门派!”
谢夫人微笑着拍了拍儿子的手:“江湖之中卧虎藏龙的人有的是,有特殊原因不能透露师承的情况也不少,你啊,以后见识多了,就不会大惊小怪了。”
谢白城对着母亲诉说了这一通,郁闷的心情也觉得畅快了不少,尤其母亲的几句安慰,让他觉得今天发生的这些事也没什么大不了了。
那少年看着明显要比他年长些,所以比他厉害一点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哼,等他、等他再长大些,肯定能追得上!
谢白城心情好转,就又跟母亲说了些今天聚会的趣事,待吃过了下午的点心后,终于心满意足地回自己院子了。
等回到屋里,他才蓦然想起,好像忘记告诉娘那个少年名叫谭玄,也忘了讲他说过几日可能会上他们这些人家里拜访的事。
不过这也没什么。他往床上一躺,气定神闲地想。他总不可能是来踢馆的吧?他要是有这胆子,哼,爹爹和师兄肯定会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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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天父亲果然回来了。他这趟出去是拜访一个老友,为人家解决些事端。谢白城也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事,不过他也不关心这个,爹回来了要考校他功夫才是顶要紧的。
好在他也没敢太偷懒,每日好歹也练足了两个时辰。爹看他演了一套剑法下来,面沉似水,过了半天才“嗯”了一声,谢白城七上八下的心总算放回肚子里了,这就代表他过关啦!既然过关了,他就又神气活现起来了,牛皮糖似的黏到爹爹身边,跟他讨要礼物。
爹对他们姐弟还是很宠爱的,每每去外地都会给他们带当地特产的玩意儿回来,尤其是特色吃食,总不会忘记捎给他。
“你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天天就知道惦记吃?”爹皱着眉头,板紧了脸孔。
但谢白城知道他就是做做样子,便笑嘻嘻地道:“行万里路,吃千种菜,我又不能跟爹一起纵横江湖,只好先吃点好吃的嘛!”
“哪来的这些胡言乱语?”寒铁剑派的掌门人谢祁虽然还想绷住面孔,但眼睛里的笑意却出卖了他。
他终究还是疼爱这个唯一的儿子,便在他后脑勺上打了一巴掌:“找你娘要去吧!”
谢白城“哎”了一声,立刻麻溜地跑了。
“只能每天吃几块,可不许一口气吃完了!”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谢小公子点点头,穿过门庭,一眨眼就不见了。
美食带来的快乐让他彻底地忘记了三月十五那天的不愉快——不是忘记那个叫谭玄的少年,只是忘记了输给对方的不甘心。谢小公子向来对自己是很宽容的,虽然当时是有一种我一定要刻苦练习超过对方的决心,但……但横竖又不是马上要决斗,不是什么非常紧急的事情,还是开开心心享受各色点心的美味比较重要。
哦,他还忘记了一件事情,就是谭玄说或许会上他们这些人家里拜访。
所以几天后,爹爹打发管家来叫他时,他还咬着半块玫瑰酥悠哉悠哉地什么也没想到。
他问管家汪伯:“要见什么人啊?”
汪伯说:“我也没见着,老爷是派人传话给我的,叫我来请您,对了,老爷还特意叮嘱您换一身讲究些的衣裳,收拾得精神些。”
谢白城从躺椅上跳起来,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半旧的家常衣裳:“这是要干嘛啊?看来来的人挺不一般的嘛!”
他一边说,一边叫人取娘给他新做的衣裳来。
他知道自己肤色白净,容貌秀美,穿白会显得更加俊逸出尘,所以衣裳里有近一半都是白的,这身新衣裳也是。最外面再罩上一件水绿色的半臂,腰带上系着同样水绿色的绦子,整个人看起来清爽飘逸恍若谪仙。
他对着镜子收拾到满意了,转头看向汪伯:“这样行了吗?”
汪伯笑道:“少爷本来生得就顶好的,怎么样都行。”
谢白城也笑了:“那我爹还特意叮嘱叫我收拾这收拾那的。走,咱们去瞧瞧是什么样的贵客!”
他今天心情不错,确切地说,他每天心情都挺好的。所以他开开心心地哼着小曲,昂首阔步地按照汪伯传达的指示,走到了前院的止剑堂。
还隔着十来步远呢,他就听见了来自爹爹的一阵爽朗笑声。
“唉,回想起那时候的往事,真是还恍若昨日啊!可惜,现在已经老喽!是你们年轻人要崭露头角的时候了!”
嗯,这是爹的声音,来访的是个年轻人?什么年轻人啊爹这么重视?
“谢掌门过谦了,您还正当壮年,正是这武林中的中流砥柱,我们还需要您这样的前辈多多指点,教导。”
哟,这年轻人倒是挺懂礼貌的,讲话也怪好听的,马屁拍得不错。
谢白城一边想着,一边走近止剑堂的侧门。
只是,这声音怎么好像有点耳熟呢?
不会是他的错觉吧?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唉?好像就是这几日曾听过……
跨进门的一瞬间,谢小少爷的脑海中忽然电光火石地一闪:不对!这不是那天那个讨厌鬼的声音吗?!
那个、那个叫谭玄的讨厌鬼!
他的眼睛在下一个瞬间确认了他的记忆没有出错。
讨厌鬼谭玄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堂上的雕花扶手椅中,面带正直又谦和的、标准好少年式的笑容,跟他分毫不差地,对上了眼。
第128章
谢白城呆住了,脚步停在进门处,往前走也不是,往后退也不是。
谭玄脸上的标准好少年笑容也僵住了,谢白城总觉得自己好像看到那笑容上咔嚓一声迸开了裂缝。
止剑堂内一时之间只萦绕着谢祁大笑的尾音,在高高的屋顶下,颇有些要余音绕梁,三日不绝的架势。
谢祁低头喝了一口茶,终于察觉到了气氛不对,抬头看看谭玄,又转头看看呆头呆脑站着不动的儿子,不由奇怪,招了招手:“白城,你傻站着干嘛,快过来,我给你引见一下。”
谢白城步伐僵硬地走过去,谭玄则有些心虚地转开了目光。
谢祁“咦”了一声,笑道:“怎么,难道你们见过?认识?”
这该怎么说呢!
谢白城一步一步挪到谢祁的身边。他一个字都没跟谢祁提过他遇到神秘少年比武输给人家的事——这不是自己找教训嘛!但当事人怎么真的跑上门来了?!还跟爹爹一副相谈甚欢的架势,感情他那天不是信口胡诌啊!哦,也不是上门踢馆……
“前些日子,曾和谢公子有过一面之缘。”谭玄先开口了,看向他的目光清澈又明亮,闪动着一种亲切的光辉,光瞧他这眼神,谢白城差点以为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可歌可泣的感人往事呢。
“我到越州,就听说越州武林中的一些年轻人,组了个什么会,常在一起切磋交流,觉得好奇,就去凑了个热闹,想着先跟年纪相近的同伴熟悉熟悉。”谭玄又进一步补充。
谢祁笑着一摆手:“嗨,我知道,他们那就是小孩子在一起闹着玩的,倒是在吃喝玩乐上花的时间更多。论功夫,恐怕没有能是你对手的吧?”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话听起来很谦逊,但看谢祁那亮闪闪的目光,内心对自己儿子的本事还是有相当的自信和期待的。
儿子在旁边就有些心虚,脚尖虚点着地扭来扭去。
谭玄却不慌不忙地微笑了一下:“谢掌门谬赞了,晚辈不过侥幸,勉强胜了小谢公子一招。”
谢白城觑了他一眼,谢祁脸上神色却是一怔,旋即扭头瞪向儿子:“你跟谭公子交过手?怎么都没跟我提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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