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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日子过了一段时间,齐王天生羸弱的身子骨终于是不堪重负,病倒了。
除了带来的太医,当地的名医都汇聚过来了,诊脉开方,抓药熬药,整个官邸上下忙成了一片。
但宋先生只管带着谭小五认字读书,谭小五心里惦记着齐王殿下,可自己不过是个被捡来的小孩,似乎并不怎么具备关心的资格。
直到有一天,常喜公公不知怎地,溜达过来瞧瞧他。谭小五对这位常喜公公也有一种天然的亲切感,毕竟当时出手救了他,而且他也听说了常喜公公是“大内第一高手”,一定是非常非常厉害的,所以除了亲近之外,还带了一份崇拜。
如果能像常喜公公一样有本事,就再也不会被人欺负了吧?
他逮到了机会,悄悄地问常喜公公殿下怎样了,病好了没有。还说“生病一定要多吃饭,多吃饭才有力气,病才会好”,这是他心里对治病最大的智慧了。
常喜公公笑眯眯地看着他,说:“你这小子,倒有点良心,放心吧,就是殿下叫我来看看你的,你还真讨殿下喜欢。”
听说殿下喜欢他,谭小五心里不禁有些美滋滋的,就好像在这广漠的世间,他再一次有了会关心他、而他也关心的亲人一样。
齐王殿下病好了些后,他周围的人坚决不许他再那么辛劳的奔波,要他一定先养好身体,其他事情就由他带来的臣属和幕僚先行处理。
所以宋先生就这么被抽调走了。谭小五没了老师,成了个小闲人;齐王殿下只能待着休养,成了个大闲人。大闲人干脆就把小闲人叫过去,亲自教了起来。
齐王好像真的很喜欢他,有时候干脆就把他抱在腿上坐着,看他写字。兴致来了,还会自己写个范本,让谭小五临。
谭小五刚学了几天呀,拿着毛笔能把笔画画清楚就不错了,哪能临好帖?
他看着殿下写的那清俊秀美的范本,而自己临出来的横歪竖斜,自由奔放,不禁羞愧地低下了头。
但殿下却既没批评他,也没笑话他,反而摸摸他的脑袋笑着夸他很努力。
谭小五顿时就觉得得到了很大的鼓励。
有了很大的鼓励,他心里忽然就有了一股勇气。
他搁下了笔,仰起小脸望向齐王,很一本正经地问:“殿下,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齐王殿下给他这小大人似的样子逗乐了,一边伸手擦去他脸上沾着的墨痕,一边道:“想问什么?你问吧。”
谭小五抿了抿嘴唇,还认真地蹙起了眉头很努力地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就是想不明白,我爹我娘都是很勤劳很好的人,我大姐和大哥也从来没做过坏事,心地都很好,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却都不能……不能过上好日子呢?好像越是努力,越是……越是倒霉似的。为什么……为什么那个什么教的人害死了我大姐,害死了我爹娘,却没人问没人管呢?我们穷,我们……没什么本事,就合该这么倒霉吗?”
对于一个六岁的小孩儿而言,要有条有理地说上这么一大篇话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但谭小五想这些事实在是想得太久了,每每躺在床上,对着一片幽暗夜色的时候,这些问题就会不停地在他脑海里打转,直到他昏昏沉沉地睡着。
他问完了这一大篇话,就定定地、满怀希冀的看着齐王。齐王殿下是他觉得最有学问、最有见识的人了,他想殿下一定能解开他心中这个盘亘已久的疑惑。
但齐王殿下却没有立刻回答他。
他似乎有些吃惊,像突然不认识谭小五了一样静静地注视着他。
谭小五给他看得都有些不自在了,反思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应当的话,这个时候,齐王却忽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谭小五的头发,又笑了笑,刮了一下他的鼻子:“你这小孩儿,看不出来,心思倒挺深的。”
谭小五有点忐忑,拿不准这话是好还是坏,但看殿下的反应,好像也并没有生气。
齐王殿下忽然站起了身,背负着双手在屋里踱来踱去,踱了好一会儿,他才停下脚步,仰头注视着窗外的天空,然后用很深沉地口吻对谭小五道:“小五,这个天下是有律法的。律法严明,官员清正的地方,百姓的日子就好过。律法松散,官员怠惰之地,百姓就遭殃……但这天下这么大,哪能一下子处处都律法严明呢?所以,我们还要努力。我要努力,你,你们这一代人也要努力,待到江山处处法律清明,人人依法惩恶扬善,你家这样的事情,就会少很多、少很多……甚至就不会再有了。”
他说到最后,语气渐渐有些激动起来,甚至一个箭步冲到了谭小五的跟前,拉起了谭小五的手:“小五,你好好读书,以后跟着我,来帮助像你一样的孩子好不好?”
他的这番话,谭小五虽然不是很能明白,但也被他渐渐热烈起来的情绪感染,被齐王殿下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注视着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就重重点了点头:“嗯!”
齐王很开心地大笑起来,难得有些粗鲁又亲昵地用力揉了揉他的发顶。
“小五啊……唉,你以后长大了总不能一直叫这个名字,得有个像样的大名。本王给你取一个可好?”高启钧忽然来了兴致似的,再度坐到桌前,提笔蘸墨,在砚台上润了润。
谭小五当然没有什么反对的理由,他自己也晓得小五就是家里潦草取的小名,齐王殿下这里每人都有个正正经经的名字,他自然也想要一个,更不要说是他最崇拜最喜欢的齐王殿下亲自给取了。
“嗯……叫什么好呢?”齐王殿下提着笔微微侧脸沉思着。
“有了。”他忽然一笑,“你小小年纪,却能想到那么深奥复杂的事情,倒是有些玄机在里面的,你我之间偏生这样有缘份,也是玄而又玄的事。干脆,你就叫……”
他一边说着,一边落笔于纸,写下了两个沉沉稳稳、方方正正的大字——谭玄。
这一天,谭小五有了个正式的大名了。
这个世上,有了一个叫谭玄的小孩子。
第125章
历时三个月,齐王殿下的巡视终于结束了。
这三个月里,清查了沿岸官府修缮河堤的账目,揪出了几个拿着专用款项中饱私囊的贪吏,青河两岸受灾的百姓逐步得到了妥善的安置,并且朝廷免除了他们三年的税赋。
这场天灾带来的影响在渐渐消退,百姓们逐渐回到家乡,从头收拾,再次开始辛勤劳作的生活。
谭小五——现在该叫他谭玄了,则是跟着齐王一起,踏上了返回京城衡都的路。
三个月时间,谭玄已经认得不少字了。他还很用心地把殿下每次写给他临的字都收藏起来,晚上睡觉前用小手一遍遍地描摹,一遍遍地临写。
这三个月里,他也迅速和一些小太监们混熟了。有几个小太监也不过才十几岁,也是孩子心性,得闲的时候就带着谭玄一起玩儿。有一次恰好被齐王殿下撞见他们在比赛爬树,齐王殿下非但没有责罚,反而笑着让几个侍卫在树下护着他们安全,让他们尽管比。
结果谭玄居然漂漂亮亮拿了个第一。
他爬起树来简直像只小猴子,嗖嗖地就蹿上去了,好像手脚上都带着钩子,稳当得很。爬到树顶上,还两腿夹着树枝,腾出手来冲底下的齐王直晃悠。
齐王一边叫他小心些,一边哄他快下来,要给他赏。
待谭玄一溜烟地从树上下来后,齐王在怀里摸索半天,摸出两个精致的小金花生,赏给了他。
这还是谭玄这辈子第一次看到真正的金子,他把小金花生捧在手里细细瞧着,齐王殿下却回头对常喜公公笑道:“常喜,我瞧这孩子倒是个练武的好料子,你要不收他做个徒弟算了。”
常喜公公迟疑了一下:“那,让他入宫?”
齐王“唉”了一声,一摆手:“入宫就算了!放我府里,你有空就来教教他。”
常喜公公为难道:“习武得拳不离手,可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齐王就道:“那也好办,他一个小孩子,碍什么事,等我回去跟父皇说一声。你也几十岁的人了,一身绝学,只流传于内廷,多可惜。我就做主了,给你添个小徒弟。”
小谭玄压根没留心到他们在讨论什么,也不知道他的命运在某些很惊险的地方悄然打了个转,他还在想呢,这金花生真是好看,做得像真的一样,要是娘和大姐还活着,送她们一人一个,她们一定很开心。
这时常喜公公忽然叫他:“小五,你想不想学武?”
谭玄愣了一下,仰起头来眨了眨眼,然后赶紧用力点头。
他什么都想学,学什么都是长本事,学武尤其好,要是有一身好武艺,再不怕别人欺负的!
常喜公公又道:“那你怕不怕苦?”
谭玄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怕!”
“真不怕?那可不是一般的苦!”常喜公公说着,忽然出手如电,也不知怎么的,就扭住了谭玄的两条胳膊,把它们扭到了身后,又反过来往上别。
谭玄痛得立刻“哎哟”叫了起来,小脸都皱在了一起。但他很快咬牙道:“不怕!我不怕苦!”顿了顿又道,“长本事的苦都不叫苦!想活下去却不能够……想救别人却救不了的苦,才是真的苦!”
常喜公公松开了手,谭玄稍稍活动了一下疼痛的肩膀,就把双手背在身后,在常喜公公面前站得笔直。
常喜公公低头看看他红了的眼圈,拍拍他的肩,说了一声“好”。
哎?说来也奇怪,他这一拍,肩膀立刻就不痛了。
谭玄正在奇怪的时候,齐王笑呵呵地在后头轻轻踢了他腿弯一下:“快跪下给你师父磕头!”
谭玄这才反应过来,慌忙双膝跪地,邦邦磕了三个响头,大声嚷:“师父!”
常喜公公“嗯”了一声,就算收下他了。
时光倏忽而过。
在习武兼读书的生活中,昔日的谭小五,现在的谭玄,一天天地长大了,从一个瘦小懵懂的孩童,长成了英挺出众的少年。
齐王殿下一直很喜欢他,赐给他一柄名匠打制的长刀,名曰朔夜。在他十五岁加入天狼卫的时候,又赠给他一块墨玉雕琢的狼头玉佩,是西域部族呈来的贡品,齐王殿下在圣上那里瞧见,特意替他讨来的。玉佩风格粗犷,只有看似粗拙的几道线条,却非常传神,尽显狼的精悍凶猛。
这两样东西,谭玄都十分珍爱,向来随身带着,不敢稍有闪失。于是这柄通身漆黑的长刀和这块如墨凝成的玉佩也就成了他很有代表性的标志。
到十六岁时,他跟着师父已经查了几桩京城里的案子,声名鹊起。只要他纵马出现在街头,那些三教九流的街头霸王、地痞混混,都立刻闻风而逃、屁滚尿流,毕竟谭小爷的左手刀诡谲莫测,谁也不想拿自己的胳膊腿去试试。
谭玄开始觉得,他现在应该算是有了点可以为齐王殿下做事的能力了。
于是,还真的有事情,交到他手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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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兴隆盛六年,三月十五,越州府。
日煦风暖,春光正好。越州城郊的灿锦园里的千百株海棠竞相盛放,浅粉轻白,如云霞浮动。
越州向来是东南富庶之地,城中百姓,无论贵贱,都要抽出空来踏青赏景,不负这大好春光。所以这灿锦园中往来游客实是不少,趁此机会来做买卖的商贩也比比皆是,摊点挑子上摆着各色吃食玩意儿,引来人们不时的围观和购买。让这人间也应和着春景,显得生机勃勃,喜气洋洋。
但如此热闹的灿锦园深处,却有一处海棠环绕的空地,少有游客涉足。
此刻这处空地上不时传来金铁交击的叮当声,和“嘿”“哈”的呼喝声。
这些声音是两个正在缠斗的少年发出的。
这两个少年一个着青衣,一个着黄衫,一个使剑,一个使鞭。两人你来我往,身影倏分倏合,斗得是难分难解。
而在他们周围,有一群年纪相仿的少年正紧张注视着这场比试,不时有人击节叫好,也不时有人跌足叹息,看来是各有相帮,各自帮要好的伙伴攒着劲儿。
倘若遇着懂行的越州人,就会告诉你,这些少年都是越州一带武林世家的少爷或弟子。他们每月会结社一次,相互切磋比试。
这些江湖事,动刀动枪的,一般老百姓可不敢凑热闹,所以远远瞧见这帮少爷们又结社,普通游客都选择离远些省事。
这些少爷们自己却不觉得,有带来的仆从给他们摆开酒菜,只等他们切磋累了,就赏花饮酒,也是风雅乐事一件。
片刻之间,场上的局势已然发生了变化。
用剑的青衣少年逐渐占据了上风,使鞭的黄衫少年似乎气力不济,一边勉强抵挡,一边步步后退。
青衣少年脸上渐渐浮出得色,一把三尺青锋剑使得呼呼生风,剑招流水似的泼洒而下。
围观者中有人拍手叫了一声“好”,又有人嚷:“吴弋,你认输算了,别一会儿摔个屁股蹲!”
叫吴弋的便是那黄衫少年,他咬紧嘴唇,睁大眼睛,脸上显出恼怒神色,招式顿时就跟着乱了,露出个明显的破绽。
青衣少年哪里会放过这样的大好机会,抢步上前便一剑刺出。
哪料那吴弋竟是故意卖个破绽,青衣少年急于取胜,这一剑刺出,自己胸前顿时空门大开,吴弋往后一倒,来个倒挂金钟,足尖骤然踢向他胸前。青衣少年慌忙躲避,吴弋落地同时就势一滚,从地上跃起,铁鞭“啪”地一声打掉了青衣少年的剑。
这一下子,胜负立时反转。
有人笑道:“吴弋,你使诈!”
吴弋却挑眉道:“古人云,兵不厌诈,我这是用智!”
青衣少年弯腰拾起剑,气呼呼地瞪他:“你耍赖!”
吴弋哼了一声,把铁鞭别回背后:“输了就是输了,你别输不起呀!”
青衣少年咕嘟着嘴还想说什么,吴弋却不理他了,转身径直走向围观的同伴。
那些围观的少年都依着一座假山,有人坐着,有人站着。吴弋一直走到假山前才停下,仰起头笑道:“白城,我赢了。”
他说话的对象是坐在假山最高处的那个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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