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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小五被踢到了腰上,却顾不上护疼,眼睛只死死地盯着饼子,因为怎么都挣不开少年的手,他干脆扑了上去,张口就咬在少年的手背上。
少年“嗷”地一声,松开了手。
“小畜生,竟然咬人!”那少年显然是恼了,反手一巴掌扇在谭小五脸上,谭小五顿时脑瓜子嗡嗡的,但他依然立刻转回头,继续整个人扑上去跟少年厮打:“还给我!还给我!我的!那是我的!”
少年竟给他撞得往后倒退了两步,同时脖子给他手臂缠住,一时挣脱不开,少年一边用脏话骂他,一边用拳头去砸谭小五的头,但谭小五就是不退缩,伸长了手臂去够那半块饼。
周围不是没有人,但那些饥民只是茫然而麻木地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在地上翻滚厮打,直到一个黑影忽然掠过,然后谭小五只感到一阵劲风扑面,随即天旋地转,待他好不容易看清眼前一切,才发现他是被人拎着脚脖子倒提起来了。
他以为是少年来了帮手,来抢他的饼,他拼命挣扎着,在空中双手乱挥:“我的饼!我的饼!那是我的!”
一声嗤笑传来:“小狗崽子,倒还挺有劲儿。”
谭小五循声望去,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张倒着的人脸,看起来是个中年人的模样,面色微黄,没有胡子,一双眼睛很亮,是那种天天能吃饱喝足的人的明亮。
那应该不可能是少年的帮手了,谭小五愣怔的一瞬间,拎着他的中年人踢了地上的少年一脚:“欺负比你小这么多的孩子,不害臊!”
少年爬起来,不敢吭声,连滚带爬地跑了。
谭小五登时急了:“我的饼!还我饼!”
中年人笑了起来,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崽子,你运气好,别惦记那破饼子了,一会儿让你吃到饱!”
谭小五也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是眼前忽然又是一阵天旋地转,那中年人把他扛在了肩上,然后他就像腾云驾雾一样,忽然就越过了宽阔的场院,越过了蜿蜒的队伍,越过了粥棚,到了一处台子上。
那人把他放了下来,谭小五骤然落地,头重脚轻,差点摔倒,多亏那人手在他背上拂了一下,一股柔和的力量传过来,顿时帮他稳稳站住了。
然后那人跨上前一步,单膝跪下,毕恭毕敬道:“殿下,我把那小狗崽子带回来了。”
谭小五举目望去,只见到一个高高的人影站在前面。他身上穿着烟紫色的长袍,谭小五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料子,总之看起来漂亮极了,很柔软又光滑,上面居然还有极其精美的刺绣,绣得是很好看的大鸟,还有水波什么的。一根暗黄色的丝绦垂下,上面系着一块淡紫色的玉佩,也是他从未见过的漂亮华贵,一看就值好多好多钱的样子。
那个人正好是背光站着的,谭小五被阳光刺了一下眼睛,看不清他的长相,只看到了他头顶发冠上镶着的足有鸽子蛋那么大的珠子,反射着耀眼的阳光。
那个人俯下身来,凑近他,看着他笑了笑。
谭小五稍微适应了强烈阳光的眼睛这才看清了他的相貌。
然后在他一瞬间整个人都惊住了。
他短短的六年人生阅历中,实在没有见过这般优雅清贵的人。
要说他容貌有多么俊美出众,那倒也不至于,但他整张脸让人看了是那样的舒服,让人只看一眼都从心底生出亲切之感,他脸上那一抹淡淡的微笑,简直就像三伏天里井水湃过的西瓜,像三月里吹开桃花的春风,像寒冬里暖烘烘的炉火,让人一下子好像什么烦恼都忘记了,整个人都飘飘忽忽了起来。
那个人开口了,笑盈盈的:“哪里是小狗崽子,瞧刚才打架那劲头,分明是头小狼崽子哟。”
他的声音也是那样柔和动听,不高不低,熨贴的不得了,像腊月里喝了一大碗热腾腾的鸡汤。
谭小五呆呆地望着那个人,一时搞不清楚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那人却轻轻揉了一下他的发顶,语气温和地问他:“孩子,你叫什么?几岁了?”
“谭小五!六岁了!”
“你家里人呢?”
谭小五硬邦邦地道:“都死了。”
那人滞了一下,又问:“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谭小五道:“我是峡边村人!我大哥带我来找大伯的,不过没找到。”
那人几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垂首注视着他,谭小五也抬头毫不示弱地看回去,小腰板挺得直直的,双手背在身后攥成拳头。
那个人忽然直起身来,侧转脸吩咐:“董仁,拿些吃的给这孩子。”
后边一个穿绿衫子的人答应一声,转身快步去了,不一会儿功夫,捧了个长方木盘出来,上面摆着一碗粥,一碟子点心。
那个穿烟紫色袍子的人挥挥手,让摆在旁边一张方桌上,又俯身对谭小五很亲切地道:“小五,你刚才没吃饱吧?再去吃点吧。”
谭小五的目光早就牢牢粘在那只木托盘上了,听到这句吩咐,再也顾不得别的,一个箭步就冲过去,抓起一只起酥点心就往嘴里塞。
那碗粥跟刚才他们喝得那稀汤汤的也不一样,是散发着异常甘美清香的淡绿色的米粥。谭小五给点心噎着了,就咕嘟喝一大口,那自然弥散的甘甜滋味,差点让他把舌头都吞下去。
在他背后,那个烟紫袍子含笑看着他,转头又叮嘱那个刚才把他提溜过来的人:“常喜,你看着那孩子些,他饿久了,不能一气吃太多的。”
那个中年人沉稳地应了一声,走到了桌边,从碟子里又拿了一块点心递给谭小五,然后就把剩下的连碟给了别人:“就能再吃这一块了啊。”
谭小五有些急,他恨不得把那一碟都一口吞了,但东西毕竟是别人的,他决定还是先把眼前的都吃到肚子里再说。吃到肚子里才真正是自己的嘛。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身后那个烟紫袍子又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慢慢念出一句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那人声音不大,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但他念这句话时,声音里似乎包含着很深很深的惆怅和痛楚。
谭小五压根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那个人声音里的惆怅痛楚却一下子击中了他幼小的心灵,他不知怎的,连吃都忘了,手里捧着碗,呆呆地坐着,脑海中瞬间闪过奄奄一息的大姐、老家坍塌的房舍、大哥灰暗消瘦的脸庞、漫山遍野的大水、倒在泥泞里的死尸、碗口大的蹄铁、挥舞到头顶的皮鞭……
泪水从眼眶里无声地滚落,在他肮脏的小脸上冲出了两道亮亮的痕迹。
“哟,怎么哭了?哪里不舒服?肚子疼么?”那个叫常喜的中年人注意到了,连忙弯下腰问他,还伸手搭他的脉搏。
他用力摇摇头,抬手胡乱擦了下眼睛,又狠狠咬了一大口点心,塞满了嘴,泄愤般地嚼着。
常喜看看他,摇摇头叹了口气。
待他吃完喝完后,也是这个常喜,拉着他起来,把他带到那个烟紫袍子面前,叫他跪下道谢。
谢齐王殿下的恩典。
他刚才就猜到这个烟紫袍子肯定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现在听说他叫“齐王殿下”,虽然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官,但都“王”了,都“殿下”了,肯定非常厉害。最要紧的是,就因为那句他听不懂的“天地不仁”,他对这个人充满了一种莫名的亲切。
他模模糊糊地觉得这个人好像可以理解自己,甚至可能可以为他解答他内心的那些疑惑。
他就跪下去了,按吩咐给那个人磕了个头。
他那时完全没有想到,磕的这个头,给他自己开启了和过去完全不一样的人生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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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殿下高启钧,是当今圣上的第三子,素有贤名,为人高洁清正,深得圣眷。
这次青河大水,高启钧主动向父皇请命前来抚恤赈灾,同时也要调查河堤轻易溃塌的原因。
前年朝廷刚刚拨了大笔钱款,调运了二十万的民力,修缮巩固堤防,怎会才过两年就这样一塌糊涂?
圣上原本不想他来出这趟辛苦费神的差事,毕竟这位三皇子打从娘胎出来就先天不足,体弱多病,从小到大,一直是全天下最好的药材将养着他,却也难治娘胎里带出的不足。
但高启钧态度非常坚决,圣上拗不过他,只好调派了太医院资深的医官陪着他,另外还特意把有大内第一高手之名的太监常喜拨给他,护卫他一路安全。
高启钧不顾自己身体羸弱,日夜兼程,赶到受灾地,立刻召集地方官员,督促展开赈灾救济。
这一日他恰好巡视到代州遥湖县,遥湖县的救济粥棚已经开到了第三天,但涌来的灾民一点不见少不说,似乎还越来越多了。
高启钧带人到粥棚查看状况,看到灾民饱经苦难的模样,让他的心头布满忧痛和不忍。
就在这时,他忽然瞥见场院的东南角上,两个孩子不知何故扭打到了一起,一个大一些,另一个明显还是个幼童,衣衫褴褛,矮小瘦弱,但在面对比他高得多壮得多的对手时却毫不退缩,一副撒开了不要命的架势。而旁边的大人就干看着,没一个去阻拦的。
高启钧不忍心,就吩咐常喜去分开那俩孩子,顺便把那小的带回来。
那小孩子居然才六岁。
他看着那孩子,想起了自己刚满四岁的女儿。
刚满四岁的王府千金从小就是金枝玉叶,娇养在绫罗绸缎堆里。
他的女儿又白又嫩,像个瓷娃娃一样漂亮可爱,娇声憨气的模样,每每都让他欢喜得心都化了。
但面前这个六岁的男孩,黝黑,瘦削,肮脏,野蛮。和他的女儿简直截然相反。
可是他的背挺得那样直,他的拳头握得那样紧,他的眼睛看起来那么凶狠,像一头小狼。
高启钧一下子就喜欢上这个小孩儿了。
因为这孩子身上有他没有的、最为艳羡的,粗砺又坚韧的生命力。
第124章
谭小五就留在齐王的随行队伍里了。
被捡回去的那一天晚上,回到下榻的官邸,齐王让人给他洗洗干净,换一身衣裳。
几个太监七手八脚给他洗了又洗,涮了又涮,皮都差点刷掉了一层,总算是旧貌换了新颜。再把他领到高启钧面前,齐王殿下把手里的卷宗合上,扭头看了一眼,微笑对垂手侍立一旁的常喜道:“这孩子收拾干净了,模样倒还挺俊的。”
常喜低头称是。谭小五在他们的注视下是浑身的不自在,扭扭捏捏地像全身长了刺。齐王笑了一声,叫人带他下去,找个地方安置。
谭小五只是年纪小,又不是傻,当然知道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遇,不管以后是要他打杂还是干什么,总之在这里起码能吃饱饭,对他这么一个无依无靠、也无法养活自己的小孩子来说,已经是极大的幸运了。
然而并没有什么打杂的事要交给他做。
多少日子以来,第一次睡上干净柔软床铺的他,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醒转来时,看着外面大亮的天色,他慌忙跳下床来,但并没有他预想中的责备,每个人都对他很和气,很友善,有人照顾他洗漱,有人带他去吃东西。吃饱喝足了,就随他自己干什么。
他迷迷瞪瞪过了一天,到了晚上,他又被齐王殿下召过去了。
夜晚的齐王殿下不再是白天那样正式繁复的装束,头发只随意地束在脑后,身上穿了一件半旧的绫黄绸衫。
见他来了,齐王笑眯眯地招手让他走到近前,拉着他的手让他在一个小圆凳上坐下,然后慢慢地问他些关于他自己、关于他家的事。
谭小五很感激也很喜欢这位殿下,他一点大官架子都没有,说话很温和很亲切,他就顺着他的问题,有问必答,把自己能说得上来的,都一五一十说了。
他说完了,齐王殿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微微叹了口气,低着头似乎是在沉思的模样。
谭小五仰着头,注视着齐王殿下在烛火映照下的侧影,这位殿下看起来年纪也不很大呢,但他的眉宇间却印着一道很明显的皱纹,此刻眉头也是微微蹙着的,他是不是平时都有很多烦心苦恼的事呀?
谭小五的心里忽然就没来由地涌起了一股想要为这位殿下排忧解难的冲动。
但他年纪这么小,也没什么本领,他能做什么呢?他思来想去,忽然灵光一现,舔了舔嘴唇,开始说他们怎么在山里设套逮兔子,又是怎么去捉勃鸪鸟儿,年长的猎人冬天会去猎狼,狼皮能卖不少钱呢!
齐王殿下起先愣了一下,随后慢慢笑了起来,拍拍他的头:“你真是个好孩子!”
谭小五脸上倏地一热,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齐王殿下却又问他:“小五,你读过书没有?识字么?”
谭小五羞愧地摇摇头,别说他了,就算是他爹,也是大字识不了几个,村里没几个人念过书,没那个闲钱。但他虽只在齐王殿下这里呆了一日,也发现了这里来往的人似乎都是识文断字的,甚至有些人说话还文绉绉的,像先生一样,这让他不禁觉得自己实在是格格不入。
齐王殿下温和地笑笑:“不识字可不行,得识字、读书,才能长本事。明天开始,我让人教你识字好不好?”
谭小五一愣,赶紧用力点头。
他运气也太好了吧,不但能吃饱饭,穿新衣,甚至不花一文钱还能读书识字?!
这可是大哥曾经给予在他身上的梦想啊!
倘若大哥能知道他有这样的际遇,大哥一定也能瞑目安心了吧!
谭小五的识字之旅就这样开始了。
教他的是个留山羊胡的胖乎乎的先生,讲话之乎者也的,他有一半都听不明白。不过先生倒还挺有耐心的,哪怕就是教他人口手,一二三,也不嫌烦。
有送饭来的小太监打趣说:“宋先生,您这可是杀鸡用牛刀,大材小用了。”
宋先生则摇头晃脑地说:“教人读书是最有造化的好事嘛,何况,这孩子看来跟殿下投缘,我这是替殿下教他。”
谭小五不事生产了,他以前在家还得经常早起去拾柴啊,割草啊,喂羊啊,到这儿反倒过得像个少爷似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这让他颇为惶恐,念书识字上就格外勤勉,每天晚上睡觉前还要用手指蘸着水在桌上一遍一遍地练呢。
齐王似乎很忙,要么深夜才歇下,要么出去好几天才回来。但只要他有工夫的时候,都会把谭小五叫过去,问他这些日子学会了什么,还铺开雪白的纸,让他写字给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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