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楚溪看着江妤没吭声,只见她揉了揉自己的脑袋,笑着拍拍她说:“别担心,奶奶会没事的。刚刚跟我打电话的人说她目前一切都正常。”
“心揣在肚子里,好吗?”
陈楚溪点点头,看见江妤说完这句话,就踩着油门上了路。陈楚溪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复又挪开了视线,一路上都在偏过头看向窗外流逝的风景。
江妤没再扭过头看她,但目光又时不时地就往后视镜瞄,她看见陈楚溪的眼尾已然微微泛红。
她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腾出来伸过去捏了捏陈楚溪的手,冰凉冰凉的。
“冷不冷?”江妤握着陈楚溪的手搓了搓,余光却看见她微微摇了摇头。于是她收回了手,把车内的空调温度往上调了几度。
陈楚溪将脸埋进了毛衣的领子里一言不发,就像一只沉默寡言的鸵鸟。
从兴北到莱城的路其实并不算远,再加上江妤上足了马力,一个钟头也就跑到了。到了市立医院门口陈楚溪才终于打了个电话让陈苍露下来接她,江妤就在一旁一直陪着她。
陈苍露一下大厅就看到两个身量高挑长相出众的女人并肩而立,她看到旁边的江妤还是有些微微惊讶的,但也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恢复了平静,脸上也重新挂上了笑。
“我还寻思你那边工作忙就不过来了呢。”陈苍露领着她们往电梯里面走,摁了八楼,“其实也都没什么事了,昨晚就发现给送医院了,当时太晚了没敢打扰你,就是怕你真觉得出了什么毛病。”
陈苍露看着陈楚溪那宛若吃了土的脸色,语气都不由得带上了几分诙谐:“毕竟家里有个老人,半夜打电话这种事太吓人。”
“不过也还好发现得早,奶奶觉得走道不利索的时候立马就跟我说了,我这才赶忙送到医院来。”电梯门开了,陈苍露领着她们出来,“本来其实都没想告诉你,就连我妈还都是今早通知的。”
“谁知她这个嘴碎的,我还没嘱咐完她立马就打电话给你了,整得你白跑一趟。”陈苍露笑着转向身后看江妤,“姐姐也跟着一路折腾吧,费不少油钱。”
江妤摆了摆手,笑着说了声不麻烦,应该的。
陈楚溪在一旁听得皱起了眉,没好气地瞥了一眼陈苍露:“下次你不能这样,什么麻不麻烦的?有些事该说还是得说,这么大个事儿你能瞒我吗?”
陈苍露笑着摆摆手说不敢了不敢了。
病房是单人病房,江妤一进门就能看到陈奶奶闭着眼正在打点滴的模样。陈奶奶的身旁还坐着一个女人,还有一个站在窗台边上抽着烟的男人,听见门口的动静也没忍住扭过头来看了一眼。
江妤一时突然觉得场面有些尴尬,觉得这样的场景自己再跟着进去好像有点儿不太合适,下意识就想往后退一步退到门外,却不想被身前的陈楚溪反手一把就拽到了前面。
“……”江妤看着眼前静默瞅着自己的两人,再加上观察他们和陈楚溪眉眼间的相似度,以此来判断出这是陈楚溪的父亲母亲。
江妤乖巧又恭敬地叫了声:“叔叔阿姨好。”
女人上下打量了江妤一眼,然后拍了拍身边的凳子,说:“坐吧。”
“你是今天替小溪传话的那个朋友吧。”江妤在李瑶身边坐下,听见她这么问。
然而还没等江妤来得及回答,陈楚溪就接上了她的话,语气干脆利落不带有一丝犹豫:“不是朋友。”
“是女朋友。”
□□一直到听到这句话才转过来,掐灭了手里的烟。
李瑶看着陈楚溪,愣了两秒,似乎在消化着她的话。她看到□□走过来连个声都没吭,然后狠狠摔门离开了,整个病房都被震的一晃一晃。
李瑶收了视线,看了看江妤。
江妤想过陈楚溪迟早有一日会跟她家里人说出柜的事,但万万没想到就是现在。她抬眼看向陈楚溪的那一刻瞳孔都微张,但陈楚溪本人却是一副全然不在乎的样子,仿佛刚刚说出口的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江妤没办法做到像陈楚溪那般坦诚,她看起来有些局促,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来回搓着。因为面前这个人再怎么说也是陈楚溪的父亲母亲,陈楚溪可以不在乎她们的目光,但她不可以。
她还是想第一面给人留一个好印象的。
她扭过头来看向李瑶,只见她顿了顿,眼珠都红了,却没再说什么话。良久,才转过身来拍了拍江妤的手,这个动作没由得给江妤吓了一跳。
江妤看见李瑶拍着她的手一遍一遍说:“好孩子,好孩子。”
“挺好的。”李瑶说,盯着江妤好像怎么也看不够似的,“我看着你觉得舒服。”
陈楚溪没理她,但江妤的鼻子却有些微微发酸了。
陈奶奶现在还在睡着,虽然手术做得挺顺利的,但精神却不是很好。醒着的时候短,每当醒过来的时候陈楚溪就会走过去拍拍她,问:“奶奶,你看看我,还记不记得我了?”
陈奶奶吃力地看着,盯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是:“小溪呐。”
陈楚溪就笑了。
李瑶拉着江妤的手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她模样生的确实是漂亮,说话也温温柔柔的,这也不禁让江妤有些错愕——这好像和陈楚溪提到的那个记忆里的母亲大相径庭,她很难相信这样的人曾经会鼓起勇气抛下了自己的孩子而独自离开。
陈苍露在旁边偷瞧着没出声,趁着李瑶和江妤说话的功夫转过头来戳戳陈楚溪:“你真不忙啊?”
陈楚溪嗯了一声,看见陈苍露昂昂下巴示意江妤的方向,继续问:“怎么着,这是追到手了?”
陈楚溪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却让陈苍露来了兴致,于是她乘胜追击道:“当初不是说对人家没意思吗?”
陈楚溪替陈奶奶拭去了额角的汗,然后转过身来看她。陈苍露正在低着头吃自己自制的香蕉酸奶燕麦杯,一勺一勺地挖着看起来毫无食欲。
陈楚溪毫不留情地看着她挖下的一勺不明物体说:“好好吃你的屎去吧。”
陈苍露眼睛瞪得大大的,沉着嗓子喊了一嘴:“陈楚溪!”
江妤被她这一嗓子喊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了过去,笑着看着眼前这打嘴皮子架的姐妹俩,说了声:“真好。”
她看到陈苍露在后面虚踹了陈楚溪一脚,却没踹着。陈楚溪接了个电话出去了,临走前还冲江妤招了招手。
江妤笑着跟李瑶说:“那我先出去一下。”
李瑶点点头,也跟她说了声好。
江妤刚出去阖上了门的瞬间陈楚溪就从后面抱住了她,江妤笑着想要挣脱,却听见陈楚溪在她耳后轻声道:“别动。”
她把下巴放在了江妤的肩膀上,嘴唇贴着江妤的耳鬓厮磨:“别动了,让我靠一会儿。”
听到话的江妤老老实实地不动了。
一直等到陈楚溪靠够了,她方才从江妤的肩膀上抬起下巴来看她。只见江妤转过身来,瞥了眼她垂落在身侧手里攥着的手机,挑着眉问:“不是打电话么?怎么不打了?”
陈楚溪摇摇头,又贴着脸蹭江妤:“没电话。”
江妤顺着她的头发撸了撸她,听见她声音闷闷地贴着她的心口说:“我就是见不得你和她这么亲近才喊你出来的。”
江妤哑然失笑:“谁还吃自己妈妈的醋?”
“她不是。”陈楚溪蹭了蹭她,好像又有些烦躁,“她算哪门子的妈妈?”
江妤任由她靠着,一下一下地摸着她的头:“都这么多年了,还生气呢?”
陈楚溪梗着脖子说:“我就是这样一个记仇的人。”
“那你还原谅我?还和我在一起?”江妤想了想然后开口道,“照这么说你也不应该和我在一起。”
“你为什么为她说话?”陈楚溪撤回了一个脑袋,撇着嘴看着她,“你才见了她几面怎么就为她说上话了?”
“再说了,我也没原谅你。”陈楚溪抓抓头发,倚着墙双肘撑在窗台斜睨着看她,“谁说我就原谅你了?”
江妤笑着问:“那你还跟我在一起?”
陈楚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那是两码事。”
江妤没吭声,就这样看着陈楚溪,过了一会儿才听见她开口,声音却闷闷的:“我原谅你 ,和我跟你在一起,这是两码事。”
“我还没原谅你。”陈楚溪垂着头,“但我又是真的……离不开你。”
第75章 拜堂
江妤看着陈楚溪久久没说话, 明明是两件听起来相矛盾的事情,可她却意外明白了陈楚溪的意思。
其实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她走不过心里的那道坎,但现在这么多年后再次和她重逢, 却还是想要抛却过往的一切和她在一起。
就好像最开始分开的那段时间江妤也曾那么以为着:这日子是给自己过的,少了谁不都一样吗?
可后来她却又清楚地意识到, 纵使那割断血亲与挚爱联系的一瞬间会潇洒快意, 但这痛快却并不会持续多久。那感觉就好像有一把钝刀在源源不断地割着你的肉, 磨着你的心,并且还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割得越来越深,磨得越来越痛。
这个时候的她才恍然顿悟:原来乍然的离别只会像慢慢地凌迟, 这日子少了谁也真的要紧。
没有爱何来生恨?赌气也都赌的是一时的。施媛媛和江华去世的时候难道她就没有怨过吗?难道就没有恨过吗?
她怨啊, 她也恨啊。
她怨江华为什么不能早一点儿告诉她病情的全貌, 为什么要一昧地隐瞒以至于连仅剩的时光也都没能好好相处,就连最后一面也都不曾见到过;她恨施媛媛为什么能如此无情丢给她一个尸体就撒手人寰,还对她不明不白地说出那样的话, 让她浮想联翩, 甚至有可能悔恨终生。
她先前每每想到这浑身上下都会发抖,恨不得把他们从地里刨出来问个痛快, 再或者是自己狠狠心, 一了百了也再无所牵挂和顾及。
但她做不到。
如果他们仅仅是对于自己无关紧要的人,那么恨不恨怨不怨也便都变得无所谓了。可事情却偏偏不是这样, 如果可以的话, 她宁愿再重新承受一遍那样的痛苦,只求让他们两个活下来。
因为她爱他们。
她这么些年来看着别人的家庭和睦团圆幸福, 曾也无数次地在心里假设过——倘若他们现在还在世就好了。
倘若他们还在, 那她也不至于六年来都没有再回过莱城;倘若他们还在,她现在就是有家的孩子;倘若他们还在, 或许她和陈楚溪之间也就不会有过这孤独而又难受的十年。
虽然她现在回莱城也能借住小姑家,但江妤心里头都知道,大家所谓地客客气气也都只是表面功夫,她们也并不会真的拿自己当家里人。
毕竟江秋对江然什么时候曾客气过呢?正因如此,她终究也没有归属感。
所以今天当她看向病房里站着坐着的男人女人时,她心里头竟然也是生出了几分艳羡的。
陈楚溪现在虽然对自己的父亲母亲还有怨恨,但起码他们都还在世,都还在关照她。
江妤太了解陈楚溪了。她虽然嘴上说着断绝关系,但她真正想和一个人断绝一切的时候江妤不是没有见到过。陈楚溪当时真的不想跟江妤处了的时候,会把她所有的联系方式全都拉黑,不可能还会留下她的电话,也不可能还会给对方余地让她能够联系到自己,
而现在李瑶的电话能打得通,其实也正是证明陈楚溪还是给她留了余地的,只是暂时心里还没办法说服自己回头。
就和现在对江妤一样,嘴上说着不原谅,身体又抱着她说离不开她。
人呐,复杂又奇怪。
江妤想到这没忍住条件反射地伸手进去掏了一下自己的兜,然而这次却还没等她碰到烟盒,手就被陈楚溪给拽了出来。
陈楚溪的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就连声音都变得冰冷。只见她把江妤的手掏出来之后自己又伸了进去,把那烟盒连带着打火机全都拿了出来,然后转手就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江妤:……
陈楚溪面无表情,口气却不容置喙:“给我戒了。”
江妤一时哑然,只是悻悻地转而看向旁边的垃圾桶,良久后叹了口气。
“我没有为你妈妈说话的意思。”江妤想了想还是说,“只是我觉得,她终归还是你的妈妈,不论她先前做了什么,你们始终是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
“有些东西你也还是要学会接受,你也还是要尝试着面对。”江妤说着,眼睛却看向窗外,“我能感觉到她看你的眼神里是有爱的,可能当时抛下你的时候她自己心里也很难受。”
陈楚溪没什么表情的盯着她看了半晌,没回答她的话。
再次开口的时候却转了个话题:“陪我去个地方吧,就在这附近不远。”
江妤有些迟疑,一时没反应过来她的转变,只是看了看病房的门:“……现在?”
“对。陈苍露在这看着呢,出不了什么事。”陈楚溪微抬下巴看她,“你去不去?”
“可以。”江妤不知道她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但还是很爽快地答应了,“怎么去?走着去吗?”
陈楚溪挑着眉说:“开车。”
·
路跑到一半,江妤看着周边越来越稀少的人烟,心里就隐隐约约的有了个念头,但转头看向驾驶座上陈楚溪面无表情的脸也就没再多问。
一直到她在这个红灯前向右打了个拐,江妤才在这一瞬间恍然顿悟,那些先前萦绕在心头的无名猜想此时此刻也都变成了现实。
只见江妤嘴唇发白地喊了她一声:“小溪。”
陈楚溪置若罔闻,一脚油门近乎踩到底,车速一下子就飙升了起来。
“陈楚溪。”江妤的声调往上提了提,但却于事无补,陈楚溪依旧是按自己的速度和路线我行我素地开着车。
江妤整个人都开始发抖,甚至有那么一刻想伸手去抢驾驶座上的方向盘。她不单单是这么想了,而且还真这么做了,黑色轿车在空荡宽敞的马路上划出了一个漂亮的弧线,最后还是陈楚溪腾出另一只手来把江妤的手给打掉了。
57/59 首页 上一页 55 56 57 58 5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