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试吧?”闻于野的声音里难得有明显的犹疑,“应该吃不死。”
“那去超市拿钥匙的时候顺便逛逛?”
闻于野应了一声,以为卞舍春只是随口一提。
但实际上,逛超市是卞舍春非常热爱的活动,他可以什么都不买,只是花一分钟大概了解整家店面的货架分布,然后用几十倍的时间去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地刨,像做一张卷子那样细致入微,像探索一座岛屿那样兴致勃勃。态度之认真,不知道的大概会以为他千里迢迢是来市场调研的。
看到包装漂亮的,他要拍下商品上看不懂的挪威语查翻译。看到塑封的生鲸鱼肉,他要纠结两分钟要不要再试试,最后和闻于野猜拳决定,终于还是买了。但把那盒鲸鱼肉从货架上拿下来时他又看见旁边的鹿肉,于是又纠结两分钟,然后被闻于野拉走了。
闻于野向来是一到超市就直奔目标,拿了就走的人,对于卞舍春的行为不理解但尊重,自己去食品区挑材料,放他在一边勘探。
但他装满了一个篮子,回过头,卞舍春似乎也没有移动多少脚步。
闻于野觉得有点好笑,一个连吹头发都懒得、处理大部分事情都果断潇洒到几乎草率的人,为什么会在超市花费如此多的时间,甚至还要拿着翻译器看配料表。他这么想了,也就这么问了。
“有耐心是幸福的体现,”卞舍春对他摇摇手指,笑道,“这说明我现在很幸福。”
刚刚在结冰的公路上爆了胎,寒潮预警还挂在电视上,朋友和朋友的行李也尚且下落不明,来逛个超市就能这么高兴?闻于野觉得他的判断还是低估了卞舍春对这项日常活动的热忱,笑了起来:“怎么就幸福了?”
“诶,你不懂,”卞舍春语气深沉,手掌摊开,指向琳琅满目的货架,“看着这些商品就心情很好啊,觉得很热闹,还很安全。”
闻于野试图意会。
“我也说不清具体因为什么……可能是有一种生活的踏实感吧?”卞舍春又拿下一袋冰冻玉米,看了一眼价格,跟被烫到了一样放了回去。
“其实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当超市老板,便利店和小卖部也行,规模不是重点。”卞舍春抱着手臂,像巡查着自己梦中的领地。
闻于野一手插兜,一手拎着一篮子昂贵且大概率不好吃的菜,缀在他身后半步。风把超市的玻璃门撞得哐哐响,但店里暖气开得很足,杏黄色的光照着那些杂七杂八的日用品,好像真的能体会到一点他所谓的踏实感。
听到卞舍春的儿时梦想,他有些意外地说:“你小时候的梦想竟然不是剧作家。”
“小时候觉得写东西赚不了钱啊,”卞舍春理所当然地说,“但是我们天天都要给小卖部交钱诶。”
闻于野笑着点头:“有道理。”
终于快走到了收银台,卞舍春看到边上正在运作的切面包机,又不由自主地站住了。
“想吃吗?”闻于野问。
“不想,”卞舍春秒答,“但是看它切得很爽。”
闻于野看了两秒,没能意会成功,但还是说:“好的。”
卞舍春被他宛如工作群复制粘贴的回复逗笑了,转过身推着他肩膀去结账。
东西有点多,店员扫码的速度也不快,卞舍春的目光又在柜台前后逡巡了一遭,而后凑到闻于野耳边说:“以防太无聊,我们买一盒吧。”
“什么?”闻于野茫然地看看收银台周边,除了口香糖就只有……
卞舍春看着他大脑宕机的表情,偷笑着把背在身后的手拿上来。
闻于野低头一看,一盒纸牌麻将,标签上竟然还是中文。
而恶作剧得逞的某人笑得非常恶劣,惹得店员频频侧目。
被捉弄的那位倒是冷静很多——闻于野似乎是无语笑了,长叹了一口气,拿过那盒纸牌麻将,放在了收银台上。
“我先说好,”他的语气有些散漫,更准确的说像是一种疲惫,“我只会打长麻。”
第27章 Nusfjord
四人会合的地点并不在民宿,而是在一个人烟稀少的小渔村,叫Nusfjord。说“人烟稀少”或许并不准确,因为尚在半年以前的夏季,这里还由于繁忙的渔业和旅游业而熙熙攘攘,但极夜到来之后,它便近乎变成了一个空壳。
卞舍春走在街上,看到的店铺基本都不在营业,有些游乐设施也被厚厚的积雪盖住了本来的面貌,但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活力四射地从街头跑到巷尾,仿佛被视如洪水猛兽的寒潮都是他们后会有期的玩伴。
他和闻于野照着导航寻找蒋艳辉所说的那家手作店,走着走着,他说:“我总感觉这地方像放假的学校。”
闻于野已经不再尝试跟上他的思路,一边看着地图上的路线一边问:“为什么?”
“虽然此时此刻很寂静,但你知道它很快又会人声鼎沸,有种隐秘的生机……”卞舍春描述道,顿了一顿,语气里又带上一抹嫌弃,“当然,学校没这么好看。”
“世界上也很难有哪个地方比这里好看了吧?”一道带笑的女声插入了他们的对话。
卞舍春转过头,蒋艳辉正握着一杯不明饮品,倚靠在一条暗巷出口边的红砖墙上,而她身后,路之苹也正好探出脑袋。
“哪儿找的这么隐蔽的地方。”卞舍春谴责了她一句,并不显得特别热络,也没有多余的寒暄。他拍了一下闻于野的肩膀走上前去,较为陌生的几人互相点个头就算打招呼,心里已经把名字和脸对上了号。
手作店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奶奶,很健谈,哪怕英语并不十分流利,但依然和蒋艳辉她们聊了很多家长里短,看见她们带着朋友回来,很高兴地又送上两杯热咖啡。
奶奶叫莉娜,这个名字来源于北极花,又名林奈花,是为纪念植物学家林奈命名的。在很多国家已经濒危了,但在这里的极昼,还是时时能见到它犹如被折断了花茎,却始终垂着脑袋摇摇曳曳的身影。
店里的手作产品都很漂亮,卞舍春买了一个北极花形状的针织胸章,蒋艳辉给路之苹买了一个晶莹剔透的玻璃苹果摆件,闻于野也买了个小小的雪鸮玩偶。卞舍春偷看他的表情,竟有些摸不定他是单纯照顾生意,还是真心想要。
莉娜说她很高兴,在这样一个严酷的冬天,还有越过漫长的国境线,来到她店里买东西的年轻人。
店里有几张空闲的椅子,倚着毛玻璃和它上面模糊如像素画一般的山色。他们坐下聊天,莉娜戴上挂着长长链条的老花镜,到拉坯机后面完成她未竟的陶艺工作。
聊天的主体还是蒋艳辉和卞舍春,倒不是因为他们更熟,而是其他两个人都不太爱说话。
次不爱说话的路之苹看着他们有来有回地逗闷子,好不容易逮着了一个俩人都吵累了的空档,问了一个很早就想问的问题:“你们是怎么当上发小的?”
“发小嘛,还能因为什么,”卞舍春笑着说,“住对门,上一个幼儿园,聊得多,父母关系不错,之后十几年恰好都没搬走,就这么成发小了。”
“但其实我小时候不喜欢他。”蒋艳辉即刻拆台。
最不爱说话的闻于野也出言问:“为什么?”
蒋艳辉笑起来,咖啡勺的一端指着卞舍春:“他每次大笑完,会有一下呲牙撇嘴的表情,感觉很不屑,一直在挑衅我。后来我气得不行,就上门去质问他对我有什么意见,结果他说……”
卞舍春扯了下嘴角,适时地补充了台词:“呵呵那是因为我笑久了,上嘴唇挂着虎牙下不来。”
这个答案实在是有点出乎意料,除了他自己都笑了。路之苹又问:“那你后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
“长大了就不会了呗。”他这样理所当然地说。蒋艳辉也点点头:“好像是这样,初中之后就没怎么见过你那个表情了。”
但闻于野笑了笑说:“不是。”
“啊?”
他抬起手,指尖离了半寸,虚虚点在卞舍春嘴角,说:“你笑过之后,会下意识咧一下嘴。”
卞舍春僵住了,怔怔地问:“真的吗?”
“真的吗?”蒋艳辉也震惊地问。
卞舍春做了一下咧嘴的动作,“嘶”了一声:“好像真会。”
路之苹的重点和别人都不一样:“所以咧下嘴就可以把上嘴唇放下来了吗?”
“应该是吧。”卞舍春迟疑地回答。
蒋艳辉又笑着问:“那你之后有几次还是撇嘴,是还不熟练,忘咧了吗?”
“不是哦,”卞舍春微笑,“那是真的在挑衅你了。”
蒋艳辉:“……”
她的笑容转移给了最近的人,路之苹靠在她肩膀上笑了半天。
店里迟迟没有别人来,莉娜又很和善,他们一坐就坐了很久,天南地北地扯闲天。到最后,蒋艳辉和闻于野聊起算法,其他两人听得昏昏欲睡,卞舍春又聊得口干舌燥,干脆跟路之苹学起了手语。
咖啡其实太甜了,莉娜加了太多糖。但他们都喝完了。
走出店面的时候,云层散开了一些,天空弥漫着柔和的灰蓝色的微光,卞舍春恍惚了一下,疑惑这是否真的是极圈以内的极夜。
蒋艳辉也发出了类似的感叹,路之苹拿起手机,边拍照边说:“这是航海黄昏。”
“什么?”
“我们常说的黎明和黄昏,都是民用的定义,”路之苹说,指星笔在她手指间转了两圈,“还有天文黄昏和航海黄昏。”
“航海黄昏是太阳位于地平线下6至12度时,太阳光只能散射到大气中层,民用黄昏可以散射到高层。所以航海黄昏暗暗的,但可以给出海的船只导航,所以叫航海黄昏。”
指星笔的绿光穿透蓝色的雾霭,指向云散后可见的一颗亮星:“随堂测验,这颗叫什么?”
“天狼星。”蒋艳辉自觉答道。
路之苹笑着点点头,把指星笔关掉了:“再往北一些,就看不到它了。”
闻于野注视着那颗低悬的星辰:“在斯堪的纳维亚地区,它叫洛卡布雷那,意思是‘洛基的火把’。”
“那天文黄昏是什么?”卞舍春问。
“太阳位于地平线以下12到18度,这时候肉眼能看到的最暗的恒星也会显现,”路之苹说,“很神奇吧?说是黄昏,但其实天空是全黑的,只有银河和深空天体发光。”
“所以才是属于天文的黄昏啊,”蒋艳辉感叹道,“那现在能看到吗,天文黄昏?”
“不行,”路之苹很轻地叹了口气,“纬度太高,达不到这样的黑暗程度,极昼极夜都看不到的,过渡季才有。”
“遗憾吗?”
路之苹想了想:“遗憾也是期待嘛。”
回程的车上,雪势加大了,几乎能说是举步维艰的地步,但卞舍春看见窗户外面有居民带着冰爪跑步遛狗,看着很轻松,仿佛四周不是风雪,而是绿意盎然的湿地公园。
车开进了隧道,他在黑暗里想着,大概是因为这里和世界上大多数有人在的地方的差异都太大,以至于来到这里的游客往往只能用旁观者的姿态观赏他们的衣食住行。但在这些生长于天寒地冻的峡湾地带的人们来说,这些也只是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而已。
车开出隧道,眼前延伸着看不到尽头的、半遮盖的悬崖公路,似乎行至尽头,便是极乐之地。矮矮的红房子,静静地立在植被稀疏的山坡上,里面或许有孩子正吃着午餐。
汽车还在开。人会在哪条极寒之地的边界上扎根,路就会有多长,车便会开多久。路过冰湖,海湾,没有人的露营地,雪山永远都在身边,伴随长途跋涉的人度过极夜里许多个航海黄昏之后的空寂。
无端的,他想起《撒哈拉的故事》里面讲——“世界上没有第二个撒哈拉了,也只有对爱它的人,它才向你呈现它的美丽和温柔,将你的爱情,用它亘古不变的大地和天空,默默地回报着你,静静地承诺着对你的保证,但愿你的子子孙孙,都诞生在它的怀抱里。”
世界上也没有第二个挪威,没有第二个罗弗敦,没有第二个Nusfjord了。或许其实也没有第二个广东,第二个北京,这样波澜壮阔的语言并不是用来装饰这些山高路远的风景,只是在诉说一个游子喜悦而感动的心。
第28章 舌尖上的罗弗敦
民宿坐落在峡湾边不远处的山坡上,宽敞干净,大落地窗中央悬着一盏铃兰似的吊灯,闪着烛火般的光,而窗外蓝得发黑的海水冲上嶙峋的礁石,冷暖相衬着,让人生出在这地方闷一天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感觉。
“像罗辑和庄颜后来住的地方,”卞舍春坐在窗边,“雪山如天神之剑,地球的长牙……但雪山下的地区不能冷,湖泊的水蓝得发黑——且当它是湖泊吧。森林和草原都要有,当你来到这里,会幻想地球从来没有出现过人类。”
客观来说,罗弗敦还没有南边一些城市冷,对此,暖流当然是大功臣,可惜今年它有些懈怠。
“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路之苹蹲在壁炉边,伸出手触摸空气里涌动的炽热,笑笑,“房子里要有壁炉。”
闻于野也插了一嘴:“《三体》原文其实有提到,伽尔宁和坎特退休后都去了罗辑生活过五年的那个‘北欧伊甸园’,夏天会有短暂的绿色,应该是在北欧山脉附近的湖泊旁吧。”
蒋艳辉正把她的大行李箱和刚刚给路之苹购置的日用品挪到客厅中央来,按下锁扣的瞬间,行李箱便“在现实的引力下砰然坠地”了,塑料袋也发出不堪其扰的噪音,她拍了拍双手,说:“给文艺作品留点想象不好吗?”
没有人再谈论文艺作品了,几个人七手八脚地都围到她旁边帮忙,卞舍春哭笑不得:“你发个消息让我们出去帮你搬不好吗?一天天的使不完的牛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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