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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摸黑火锅”这样一个荒谬、危险中还夹杂着文艺的提案几乎遇到了零点阻力,竟然就这么全票通过了。说实话卞舍春对此也感到意外,他觉得自己像在公司会议上随便给了个做好玩的方案,已经做好了被老板痛骂的准备结果被采用了一样瞠目结舌。
而现在他们面临的第一个难题,是如何用满袋子白人饭的调味品做出一锅像样的火锅底料。
第31章 不呼不吸几多秒
“没有芝麻酱啊?”
“拿花生酱凑合凑合得了。”
“不是,葱你怎么没放进去啊!”
“香料怎么办?”
“冰箱里还有半罐茶叶……”
“主公三思!”
“这不对吧?”
“这什么粉啊,吃起来咸咸的,放了吧?”
“等……算了,吃不死。”
“放完辣椒总能有点底料味吧?”
“少放点——咳咳咳!”
卞舍春转身找水,一口饮尽便瘫坐到餐桌旁,无力道:“我现在算是知道什么叫烟火气了……快把我呛死了。”
“死不了死不了!”蒋艳辉中气十足地回道,这句话已经在短短的半小时里成为了她的新晋口头禅,现在她在其他人眼里的形象已经成为了一个熬魔药的女巫,咒语就是“死不了”。
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最终的成品还真像那么回事,厚厚的红油上漂着姜片和辣椒,沸腾起来炸起桔红的泡沫,有一股草木的辛辣。
这锅红汤被端上桌后便迎接了一圈人经久不息的掌声,卞舍春兴奋地去拉严了窗帘,摸索着分了餐具,结果四个人围在这锅汤前面,谁也不敢做第一个尝试的。
卞舍春嘟囔道:“天黑请闭眼,女巫请睁眼,你有一锅毒药,你要毒谁……”
“你试试。”“你怎么不试。”“你不是说死不了吗?”
蒋艳辉提了一下嘴角,像一个底气不足的冷笑:“我也不是很确定。”
心血来潮的众人沉默下来,都意识到一个问题,要是他们吃中毒了,甚至都没办法及时送医。
卞舍春拿起勺子,慢吞吞地把勺柄沿着锅沿滑下去,表情肃穆有如歃血为盟,转头盯着桌对面那个长卷发的影子:“艳辉啊,我们认识也有二十年了,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
蒋艳辉恶寒地一把抱住路之苹:“谁要和你同死啊!要坑就坑你旁边那位!”
卞舍春听到自己旁边传来一声叹息,然后闻于野伸出手,握住那仿佛烫手山芋一般的勺柄,平静地舀了一口,喝了。
“怎么样?”卞舍春紧张地看着他的方向。
闻于野沉默半秒,说:“还行。”
“真的啊!”大家立马又惊又喜地围了上来,卞舍春也要凑过去,被闻于野默不作声地摁住了胳膊。
他诧异地转头看去,看不清闻于野的表情,但他听见了一声短促的、很轻很轻的笑。
啧,这声儿。卞舍春仗着没人看得见,不由得勾起一个难以自抑的笑,指节蜷缩了一下,理智方才后半拍地占领高地,心道闻于野这是做什么,还不让尝?
他的疑问很快得到了解答——蒋艳辉狠狠呛了一下,手掌在口鼻前扇出了风:“好辣!”
路之苹情况稍好,没像她一样被辣得起飞,但也一直打着转儿找水。
卞舍春一怔,随即笑着转头看闻于野:“使坏啊?”
闻于野似乎也愣了片刻,才附在他耳边低声笑道:“我也没想到她们这么不能吃辣。我只知道你不吃。”
他说话的气息打到耳朵,叫卞舍春眼睛眯了一下。
一股小人得志的快感窜上心头,卞舍春稍稍退开,又看热闹似的冲对面喊道:“辣椒可是你自己放的啊蒋艳辉!”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很积极地摸到厨房,又拿了壶白开水过来倒在了锅里,边倒边老神在在地感慨道:“大抵世间万物,都是一个‘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吧。”
“是你自己手艺不好,哲学家。”蒋艳辉冷嘲热讽。
卞舍春反唇相讥:“是谁刚把自己辣飞?”
“喂……我们的水平,明明应该谁都别说谁吧?”路之苹无语道。
蒋艳辉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转过脸来笑说:“小路,当团体工作做得很差劲的时候,拼得就是谁甩锅比较厉害啊。”
“听她说这么高级,其实就是想找个垫背的显得自己还算可以,”卞舍春拆台不眨眼,不疼不痒地抱怨道,“上学时候就这样,拉我当了十几年挡箭牌……”
“这不是说明你没一次考得比我好吗?”
“分数乃身外之物!”卞舍春使劲摆手。
“装货,”蒋艳辉把这两个字往他身上一钉,话锋一转,“闻哥,你怎么看上他的?”
卞舍春瞬间收声,挽起袖子,沉默着随便拿了一盘菜往锅里下。显然,蒋女士已然开辟了一种新的一招制敌之技——提闻于野。
他下菜下得似乎很认真,哪怕他都看不清盘子里的是哪种牛肉,还是专心致志地扒拉着,实则耳朵早已竖成了天线,恨不得把闻于野接下来说的每个字刻成盘。
闻于野也被突然抛过来的话头打得懵了一下,瞥了一眼卞舍春,作势沉吟了一会儿,慢悠悠道:“一见钟情吧。”
卞舍春手一抖,一盘子黏在一块的牛肉全倒了进去,滚水上漂的油点子溅了几滴到手臂,他忍着没抽气,面不改色地搓了搓胳膊,细微的疼很快转成痒。他转头不敢置信地看了一眼闻于野,看见对方偏头闷闷地笑。
他清楚闻于野不会在别人面前多提私情,这话只是搪塞,但还是没想到这人已经近墨者黑到可以如此轻而易举地随口胡诌了!
路之苹旁观一会儿,压低了声音问蒋艳辉:“还没在一起啊?”
蒋艳辉搅着碗碟里的酱料摇摇头:“还没,不知道卞舍春咋想的。”
卞舍春肩膀一塌,手里的筷子无力地搭上碗边,不满地控诉:“喂,我听得到。”
蒋艳辉:“哦。”
他听见闻于野在笑。这人绝大多情况下笑起来都是轻轻的一道气声,要不是周遭太黑,卞舍春断然没法从嘈杂的环境里辨别出那声听不大清的笑,然而一旦听清了,就在他耳朵里徘徊不去,像胳膊上被烫到的那一点针扎似的绵长的酥麻。
锅开了一轮,卞舍春捞了一堆菜上来,试图从那模糊不清的轮廓里猜出哪里是菜叶哪里是胡乱加进去的底料,最后只能抱着“死不了”的决心咬了一口,先尝到的是泡软的绿叶菜,安心了一点,紧接着是一股黏黏糊糊的口感,他一下子有点踌躇了,皱着眉嚼了两下,还算得上咸香,辣味慢慢返上来,他囫囵吞了下去,回味一下才问:“谁放的粉条?”
“没放粉,放了一个不知道什么面,”路之苹说着,扒拉着勺子里的一堆不明物体,“这片是萝卜吗?”
“放萝卜了吗?”“不知道,你戳一下呢。”“咬一小口试试不就知道了。”
“咿呀!”路之苹咬完便弹了起来,“芹菜!”
“芹菜怎么了?”蒋艳辉把她碗里的芹菜夹走了,忿忿不平道,“芹菜很好吃啊。”
闻于野困惑道:“芹菜是怎么切成片状的?”
卞舍春嚼着“不知道什么面”,回忆了一会儿:“好像是我切的。”
闻于野正好也吃到一片芹菜,表情复杂地看着它的剪影:“……你把它拍扁了吗?”
“好像是的,”卞舍春丝毫不觉得有问题,“因为我刚拍完蒜,你知道的,肌肉记忆。”
“……”
“这汤怎么越来越甜了?”卞舍春问,“谁往里加糖了?还是啤酒?”
“没加啊。”蒋艳辉说,但没绷住,说完就笑场了。
“天杀的蒋艳辉你怎么把昨天打包的奶油海鲜意面加进去了!”
闻于野舀汤的动作顿住了,又原原本本地把勺子放了回去,敬而远之。
卞舍春瞥着他动作,发觉闻于野把菜夹到碗里要观察半天才肯动嘴,汤变甜了就不肯多喝一口,宁愿配白水。于是他凑到闻于野旁边,打趣道:“怎么还挑食?”
闻于野淡淡道:“我没有异食癖。”
他话里一潭死水般的平静戳中了卞舍春莫名其妙的笑点,他笑得锤了两下大腿,上身不由得向旁边倾斜,肩膀挨到肩膀。闻于野怕他笑呛着,把水往他手边推了推。
热腾腾的水雾让本就漆黑的空间变得更加朦胧了,不知道什么调料贡献出的香气笼得人脑袋发晕。
蒋艳辉又站起来下了一盘菜,卞舍春用力眨眨眼:“那是什么?午餐肉吗?”
闻于野没有回答他。他注视着卞舍春垂到他胸前的长发,好奇地伸手勾了一下发尾。
卞舍春立马转过头:“干嘛?”
闻于野顿了一顿,意外道:“原来有感觉啊。”
“啊?头发吗?”卞舍春笑起来,“当然有啊。”
蒋艳辉这时候像被噎到一样短促地“呃”了一声,把嘴里的东西吐到垃圾桶里,声音里满是人类面对未知事物的恐惧:“这啥啊?又酸又腥,西湖醋鱼吗?”
“别是什么东西馊了吧?”路之苹紧张道。
卞舍春愣了会儿,随即反应过来,犹豫地说:“可能是,鲸鱼肉。”
“哦,鲸鱼肉。”蒋艳辉点点头,一瞬间在冰岛留学的诸多辛酸过往涌上心头,怒道,“谁买的?这玩意儿都能上315了!”
罪魁祸首自己没吃到,相当站着说话不腰疼道:“我以为超市里的会好点呢。”
“你觉得预制西湖醋鱼会比餐馆里卖的西湖醋鱼好吃点吗?”蒋艳辉痛心疾首地质问道,没看见旁边好奇心爆棚的路之苹偷偷夹了一口吃,脸僵了一秒,便皱作一团:“不要再侮辱西湖醋鱼了!”
“我之前吃的时候觉得还可以忍受啊。”卞舍春说着就伸了筷子。
这人是好了伤疤忘了疼,闻于野还历历在目他被鲸鱼肉痛击的样子,闻言惊了一下,转头就看见卞舍春相当不计前嫌地把那一撮稀碎的物质塞进了嘴里,然后嚼都没嚼就吐掉了,仰头连灌三杯水都不得停,硬是去刷了个牙才回来。
经此一役,本就经不起细品的火锅底料变成了诡异的酸甜口,几个人没撑多久就纷纷撂了筷子。卞舍春和闻于野接过了收拾残局的重担。一堆乱七八糟的锅碗瓢盆和更加乱七八糟的残羹剩饭,看一眼卞舍春就想晕过去了。
冰碴子打在厨房宽大的窗玻璃上,听着挺吓人,跟世界末日似的,但很快被水声、海绵洗刷锅底的声音、清脆尖锐的瓷碗剐蹭声盖了过去。卞舍春一边洗碗,一边跟闻于野闲谈排遣无聊。
能拿讲故事当营生的人分享欲都出奇旺盛,卞舍春跟闻于野正儿八经认识时间不长,快把自己二十来年全交代完了,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也有点无奈,觉得自己身上可能真有点什么话痨潜质。当然,这也归功于闻于野是个很好的听众,从不扫兴,关键时刻还能适时地追问一句,偶尔吐槽也有点出其不意的冷幽默。
闻于野自己也不是不讲,讲的最多的是他家里的事。说来有趣,他是他们全家唯一一个像世俗眼中“正常人”的人。妈妈飞来飞去不爱着家,闻于野刚出生就被她抛着玩抛脱臼了;爸爸容貌焦虑严重,时至今日依然坚持健身,每每揽镜自照,百思不得其解为何自己都帅成这样了老婆还不爱着家;姐姐少年天才保送北大,结果因为热爱电影,半路出家去当制片人了。闻于野在这个家里,像格兰芬多三人组里的赫敏,像《老友记》里的莫妮卡,总是在操心,总是白操心。
卞舍春一边听一边乐,觉得闻于野身上那种包罗万象般的气质大概就来源于此。
他听着听着,不禁想问一个问题:“所以你家里人知道你是同性恋吗?”
这句话竟然能用这么轻松的口吻说出来,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呀——他在心里有点怅然地感慨。
“我没说过,”闻于野说,听上去心情很复杂,“他们应该以为我是性冷淡吧。”
卞舍春撑着灶台一直笑。
就像读书的时候一和同学一块自习就必然做不完作业,他们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指头都要被水泡皱了,碗还没洗几个。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卞舍春便稍稍收敛了些,不再滔滔不绝地谈天说地。
然而他干这种重复性强的工作时很容易出神,谈话一断,他的思绪便坐火箭一样飞到海角天边。也不知道他脑子里上演了什么剧目,闻于野正擦着灶台,就被他叫住:“哎,你先别动。”
闻于野一头雾水,但还是听话地停住了动作,就看见卞舍春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左手虚握着,像攥着一把刀似的姿势,如同一个刺客,用近乎拥抱的姿势环了上来,隔着布料能感受到他的体温和动作,他比划了一下,又退开了,洗衣粉似的麝香味在身侧若有若无地萦绕。
卞舍春自顾自地做完这套动作,又回去洗碗了,什么也没解释,但闻于野看明白了,他多半是在构思剧情之类的。
仗着卞舍春神游天外,闻于野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看了几秒,随后轻轻摘掉肩膀上的一根长发,凑到洗手池旁洗抹布。
洗到最后一个碗时,卞舍春仿佛刚刚醒神,转过头来问他:“几点了?”
闻于野的手机屏幕在他面前闪了一下:零点三分。
“啊,”卞舍春洗着手,水流开得很大,差点溅到他的前襟,哗哗的水声让他本就不高的话音变得更模糊了些,“圣诞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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