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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于野没有祝他同乐,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扯了一张吸油纸给他。
卞舍春慢慢地擦着手。一直热闹的厨房突然间安静了下来,只有长风呼啸,冰雪打窗的响声。在这间房子之外,暴雪和黑暗像永远不会停止,极光在人类所不能见的太宇疯狂地闪烁,而在这间房子之内,干净的碗刚刚被放置在架子上晾干,在过于浓郁的洗涤剂气息以外,似乎还有一丝没能散尽的辛辣香气,仿佛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
他把吸油纸揉作一团,抬起眼,闻于野正倚在门边等他,手背靠在灯的开关上。
客厅从吃火锅开始到现在就没再开过灯,闻于野的一半身子便没入了阴影里。明暗交界,光影让他看上去像一尊精雕细琢的塑像。但雕塑不会有温热的带着水珠的手臂,水痕顺着青筋滑下来,在关节处凝聚,落下来,一滴,一滴。当然也不会有他那样水墨似的、宁静缱绻的眼睛,微微垂着眼帘,看着他,一眨,一眨。
卞舍春默不作声地看了他一会儿。出于某种心情,某种空气里浮动的因子,他们都没有说话。
心跳的声音越来越明显,卞舍春偏开视线,把纸团扔进了角落的垃圾桶里,假装看了一眼手腕上不存在的表,笑道:“昨天是个平安夜。”
“嗯?”
卞舍春抬起头,嘴角没有什么幅度,眼睛却带着丰沛而温情的笑意回视他,在闻于野反应过来之前,他快步朝他走了过去,按上闻于野靠在开关上的手,胡乱卡进指缝,另一只手勾住他脖颈,仿佛一个探戈舞步的雏形,在灯灭的那一瞬,吻上了他的嘴唇。
第32章 谁又能善心亲一亲我
卞舍春写过很多场吻戏。
高中生青涩的初吻,被风吹起的窗帘遮住少年人清瘦的影子;战场上死到临头的亲吻,混杂着血和泪,把毕生的话都道尽在唇齿间;人潮中诀别的吻,一触即分,悲凉的目光代替了柔软的体温……他用字斟句酌的辞藻,编排过一次又一次吻,它们发生在处处考究的布景之中,华丽而唯美。像那首歌里唱的,一吻便颠倒众生。
直到此刻,所有的隐喻、烘衬,都在他的脑海中干干净净地退去了。他失去了一切他引以为傲的语言,甚至是记忆和思考的能力,只能在寂静的黑暗中纯粹地感受,像树叶感受雪,潮汐感受月亮。
他们是偏着头的吗?好像是的,他不确定。他现在没有办法辨别出具体的动作和形状。闻于野的嘴唇有点凉,舌尖却温热,但都没有抵在他脸侧的手心烫。很难说他们谁主导了这个吻,他们拥有相近的节奏,相近的情绪,不必步步紧逼,攻城略地,只是自然而然地想要更近一点,再近一点。
闭目屏息,感官也不知道是更钝了还是更敏感了,反正那股麝香调的气息更浓了,他觉得有点晕。
闻于野的吻不急不慢,仿佛和他的人一样沉得住气,卞舍春亲得挺舒服,直到他终于发现自己忘记了呼吸,想叫停,闻于野配合地退开了,但腰上环着的手臂却传来一股对抗的力道,不重,只是不让他走。
卞舍春心下一颤,却不得不承认这一点温和的强势微妙地取悦到了他。他半睁开眼,闻于野的脸近在咫尺,但他看不清表情。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低而短促的喘息,闻于野就又贴了上来。
绵长,温情,却不容躲闪的湿吻。
没完了吗?他终于忍不住哭笑不得地想,逼不得已,拿虎牙咬了一下闻于野的下唇。
说实话他咬得很轻,甚至有点怕被误会成调情,但闻于野顿了一下,就慢慢松开了他。紧接着他像什么惫懒的大型动物一样,把下巴搁在了他肩膀上,安静地抱了他一会儿。
卞舍春的手不带力气地搭在他的脊背上,隔着纯棉的布料,能清晰地触摸到骨骼和肌肉的起伏。
他费了半分钟才把呼吸从手动挡调回自动挡,终于明白“理智慢慢回笼”是个什么感受。他无声地笑了笑,在心里发出故作深沉的叹息。唉,爱是自由意志的沉沦。
良久,闻于野才真正放开手,抬起头,声音低哑,带着浅淡笑意:“所以,我通过考察了?”
“你说呢?”卞舍春懒懒地应,“当我亲着玩儿啊?”
“怎么突然就通过了?”闻于野笑着,轻声问,“我做对什么了吗?”
卞舍春被他这个问句逗乐了,笑了两声,还真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才说:“量变引起质变吧?”
谁都不想绕到玄关去开灯,闻于野滑开手机的手电筒,亦步亦趋地往他们的房间走——当然不是同一间,但现在来看应该无所谓了。
卞舍春得承认在从厨房走到房门口的几步路里,他的脑子里闪过了一些肖想,不能说不合时宜,只能说人之常情。他甚至短暂地后悔了一秒,之前逛超市的时候确实应该买一盒的。
也是幸好没买。过了零点,严谨地说,已经是12月25号,圣诞节,也就是第十二天,闻于野今天就要回国了。
闻于野手搭在门把上,回过头看他:“那你跟我一起走吗?”
卞舍春无奈地笑:“你不会又打算临时订票吧,嫌钱太多?”
闻于野噎了一下,也很无奈,在他这趟来北欧以前,哪次行程不是准备得事无巨细?他替自己辩解道:“你之前一直没提回国的事,我也不好问。”
以为卞舍春大概得过些日子再回国了,他略有些遗憾,但也没多说什么。不过卞舍春靠着门框,又笑吟吟抛下一句:“我早订好了,和你一班。”
闻于野愣了愣。
卞舍春欣赏了一会儿他的表情,才又慢悠悠补充道:“不光我和你一班,艳辉她们也是。再不飞回去,航班都得停运啦。”
“……也是。”闻于野已经习惯了他时不时的捉弄,笑着偏开脸,手掌按下了门把,又回过头说晚安。
卞舍春应他一声,回房躺在床上,一直睡不太着,也不敢跟闻于野发消息,怕更睡不着。辗转反侧到一点多,点开手机放了个高考数学的网课视频,总算是睡着了,但睡得不算特别实,还做了个梦。
大概是因为耳机里放着高考数学吧,他梦见自己穿越回高中,闻于野成了转学来的他学长,个子比现在矮点,脸比现在嫩点,身上的肌肉线条也没那么明显,但还是帅得惊天动地,收到的情书和被贴在墙上的范例试卷一样多。
梦里的卞舍春还保留着所有的记忆,因此像捡了个什么宝贝似的,非常热情地往并不认识他的学长身边乱窜。未成年的闻于野脾气比长大后臭好多,拽得跟什么似的,一张冷冰冰的扑克脸,偶尔出个声还不一定是好话。但卞舍春怎么看怎么觉得有意思,屡败屡战,乐此不疲,哪怕被蒋艳辉痛斥舔狗,还是义无反顾地往楼上的高二尖子班跑,一边在心里桀桀怪笑,现在拽成这样以后有的是你后悔的。
卞舍春本来就是不会暗恋的人,在梦里更是有恃无恐,闻于野被他烦得不行,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被拒绝了这么多次还无所谓的样子。他也这么问了。
他就看着那个学弟挑了下眉,神秘兮兮地叫他凑过去点。他狐疑而犹豫地侧耳,就听对方胡扯道:“我算了塔罗,我是你正缘。”
闻于野扭头便走,就被他拉住了手腕。卞舍春笑眯眯地抬眼看着他:“真的啊,你别不信,你早晚都是我对象。”
少年闻于野的目光难得躲闪了一下,很难说其中是慌张更多,无语更多,还是忍无可忍更多。
然后卞舍春就被自己的闹铃吵醒了,梦里的记忆模模糊糊,只记到这里,真是遗憾。
他走出房门,先是听见卫生间里蒋艳辉在跟同事打电话,伴随着那些化妆品瓶瓶罐罐拿起又放下的声音。走到客厅便看到闻于野正站在厨房,从冰箱里拿了颗苹果出来洗,看见他起来,把面包和温水一并放到了餐桌上。
卞舍春看看他,又想到那个梦,笑起来:“我晚上梦见高中的你了。”
闻于野一愣,脸上浮现出回忆的神色:“高中……?”
“嗯,高二,”卞舍春叼着面包片,含含糊糊地打趣道,“梦里你那时候好高冷啊闻神,是我的主观臆断还是你真那样?”
闻于野想了想,说:“也还好吧。”但卞舍春总感觉他有点底气不足。
他觉得闻于野的自评不足以取信,决定询问更权威的人士,于是点开了时卓的聊天框,换算一下现在国内大概三点半,正好是他习惯性摸鱼的时候。
“goodbyeSpring:问你个事儿。你记不记得闻于野高中时候什么样?”
果不其然对面秒回了。
“忍不住化身一条固执的鱼:?你是要照片还是咋的,这厮从小帅到大,很是可恶……”
“goodbyeSpring:没说长相。”
“goodbyeSpring:性格怎么样?”
这一次“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样都来不及跳出来,时卓的评语来得迅疾、简洁且铿锵有力。
“忍不住化身一条固执的鱼:逼王一个。”
卞舍春看着这四个字笑个不停,接收到闻于野投来的疑惑注视,他抖着手把屏幕转过去给他看。
在人证面前,闻于野也无法反驳,只能替曾经年少轻狂的自己认下了这个称号,苍白地开脱道:“……年纪小不懂事。”
卞舍春不想轻易放过任何一个可以逗他的机会,又追问道:“你就是那个时候把头像从萌萌的猫头鹰偷偷改成手冢国光的吗?”
“……”闻于野沉默,也不知道是真想不起来了,还是拒绝回答。
他在这头聊上了,但手机一直在震,时卓像一个在街头碰见记者,被随机采访了一个问题后就甩下的迷茫路人,源源不断地抛出自己的疑问。
“忍不住化身一条固执的鱼:你问这个干嘛啊?”
“忍不住化身一条固执的鱼:怎么还了解起别人的过往了”
“忍不住化身一条固执的鱼:……你们?”
卞舍春抽空看了一眼,贱兮兮地回了个:“嗯呢。”
时卓就这么被甩了个大瓜过来,在工位上无声地“卧槽”了一句,又开始劈里啪啦地发消息,但卞舍春跟故意吊着他似的,一个字都不回了,他便转头去骚扰他新晋男友,这下更是石沉大海,闻于野连句“嗯呢”都不稀得回,呵呵,可见其逼王本色。
时卓最后在两人聊天框里各骂一句“狗男男”,愤怒地继续上班了。
但他还真误会他们了。随便对付过早餐之后,他们就开始收拾行李赶去机场,大雪让本来不长的路程变得寸步难行,几个人历经千辛坐上飞机后,才舍得在起飞前看一眼微信。
然而卞舍春看到时卓抓耳挠腮的样子,更坚定了不回的想法,随后又给坐在他前面好几排的闻于野发消息:“是不是得官宣一下?”
他们共友不少,但他也不是想宣誓主权,只是实在不太希望看到时卓的消息先于官方流出去。他平时损时卓太多,恐怕这倒霉玩意儿八卦起来便不管什么事实了,全是加工,完全沉浸在他自己的艺术里,到时候他有嘴也说不清。
而闻于野的回答不出所料。
“AAA北欧追极光闻导:随你。”
卞舍春于是翻了翻相册,可惜他出门不习惯拍照,手机里只有一堆风景。等回国再说吧——他暂且搁置了这个念头,寄希望于时卓老板多给他塞点活叫他没空找人胡侃。
在把手机调至飞行模式之前,他又习惯性划了一下朋友圈,却意外地发现那个雪鸮头像有了动静。
闻于野发了句歌词。
“Eachonebelievingthatloveneverdies.”
第33章 故乡的云
尽管航班班次相同,但他们的座位都没有订在一起,卞舍春闲得想给闻于野传纸条。机舱外是一片冰冷的苍白,他把毯子蒙上脑袋,照旧把几个小时囫囵睡了过去。
在奥斯陆中转的时候,他们才有共处的时间。卞舍春艰难地把机场难吃且贵的餐食往下咽,吃到觉得足以维持生命体征的时候便放了筷子,而闻于野干脆就吃了几块压缩饼干。
卞舍春卸了力气,丝毫不顾形象地倒在闻于野肩上——闻于野肩宽又坐得直,他想靠很久了——懒懒地问:“你在这边待那么久,得饿成什么样啊?”
闻于野有意无意叹了口气,实话实说:“瘦了十几斤。”
“苦了你了,”卞舍春笑了笑,“回去多吃点。”
“北京菜也不好吃,”闻于野直言道,又无奈地补充,“不过比这边确实好点。”
他少有的几次“坏话”全给了难吃的饭菜,让卞舍春更笃定了他的确有些挑食,脱口而出:“那你来广东吧。”
他说这话全然出于对粤菜的自信与热爱,但话音刚落又觉得话不能随便讲,又连忙解释:“不是让你一定得过来的意思。”
“没事,”闻于野想了想,“我确实挺想去广东的。”
卞舍春的脑袋从他肩膀上弹了起来,他转过头看着他,迟疑道:“……这么早就要讨论异地恋终极难题了吗?”
“我认真的……”
“你先别认真,”卞舍春熟练捂嘴,“我之后在不在广东还不一定呢。”
闻于野稍微抬了抬眉毛,以示他对卞舍春来去如风的形踪一点象征性的意外,问道:“那你要去哪儿?”
卞舍春的手还贴着他的嘴唇,气息掠过指缝,让他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游移,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其实也没想好,我喜欢到处跑,居无定所也不一定。我工作这么久都是租房,就是觉得自己总是要走的。”
其实还有一点他没说出来,就是因为他和父母的关系已经到了过于僵硬的境地,住得近只会让双方更尴尬。但他不说,闻于野应该也能想到这些。
闻于野看着他,顿了一顿,说:“到处跑也会累的,累的时候你回哪?”
卞舍春下意识想到了许多种可以暂时栖身的去处,但随即他反应过来闻于野说得是什么,是他真正厌倦了拖着行李箱赶路、再多的奇闻异事都无法消弭长久的孤寂的时候,他要回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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