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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舍春这次沉默了很久没说话。因为他知道闻于野不会是随便问问,他的回答是什么,闻于野的选择可能就是什么了。
他想了想,反问道:“你觉得,全国哪里菜最好吃?”
闻于野愣了愣,然后笑了:“湘菜。”
吃不了辣的卞舍春纠结了一会儿,咬牙道:“那我们还是……”
“逗你的,”闻于野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脑袋,“你明明就舍不得广东菜。确实好吃。”
“舍不得”三个字微妙地戳中了卞舍春。他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哪怕待在故乡会让他面临一些亲缘的困扰,但更多的还会是一种精神的慰藉,所以总想跑到外面去,又不肯在别处定居。
但是让闻于野为他跨越这么远,对他来说又是一种太沉重的责任。虽然他已经知道,闻于野早就跨越几千公里来见他了,大概也不会吝惜更多的牺牲。
“这不是什么牺牲,你不用太在意,”闻于野一语道破他的顾虑,“那边发展也不错,甚至更好,我要过去工作的话可能还得努努力。而且你可能没听说过一个笑话,许多湖南人的成年礼都是一张去广东的车票。”
卞舍春笑起来:“真的啊?那你也是呗,来广东上大学了。”
闻于野笑着点点头,又说:“但我其实滑档了。”
“我靠,那好可惜,”卞舍春真心实意地说,“你入学成绩是你们专业第一吧?好像高录取线二十分。”
这话也是他听蒋艳辉提的,好在他们现在已经距离高考十年之久,对过往成绩已经不甚在意。
闻于野果然平静道:“不可惜。”
卞舍春眯了眯眼:“你不会要说什么遇到我就不可惜之类的话吧?”
闻于野一愣,随即笑了笑:“也差不多这意思吧。”
卞舍春在心底暗暗猜测,对于闻于野来说,这些得失都没有旁人看得那么重要吧,他自有自己的一套评判标准。这种清风拂山岗般的岿然,也实在难得。
他一面偷偷又在心里把人一顿夸,一面又被激起一个盘桓已久的疑问:“你从大学就开始暗恋我,怎么这么多年都没来找过我?”
“最开始其实不觉得是暗恋,”闻于野坦白道,“慢慢意识到之后,又不知道怎么找才不唐突。再之后,要么你太忙,要么我太忙,总觉得不是见面的好时机。”
卞舍春理解地叹道:“成年人谈恋爱确实好难啊。”
“你竟然会等到这时候才问我这个问题。”闻于野笑道。
这个问题的确很适合做一个考察期的主观题,但卞舍春要怪他不审题。
说过了,因为我和你在一起主要取决于我可以多爱你,而不是你会有多爱我。
他把这句肉麻的理由吞了回去,只是又抛出一个问题:“那你那天是怎么找到我的?”
这才是一个真正令他困惑的问题。一开始只觉得是巧合的偶遇,在成为一切的开端之后,变得充满了魔幻色彩。
他尝试回忆着他与闻于野真正相识的那天晚上,他站在旅行社门口看着手机上惨淡的极光指数,一抬头便看见一个陌生的向导,问他要不要追极光。
真是充满宿命感的相遇,但他现在绝不相信这是全然的命运安排。
“我先说明,在船上那次,是真的偶遇,”闻于野说,有点自嘲似的笑了下,“就是因为是真的偶遇,我当时根本不知道怎么去跟你搭话。只是看你冷,才把暖手宝偷偷给你了,怕直接搭讪你不肯要。”
卞舍春思索了一会儿,想到他当时坐在船上的酒吧发愁,因为这莫名多出来的暖手宝而急躁的时候,大概闻于野也在船舱的另一处踱步徘徊,不知道怎么是好。想到这样的场景,他有点想笑,又有点可怜他:“那之后呢?”
“之后我找时卓打听到你的一部分行程,然后天天去各种地方堵你,但是总堵不到,”闻于野回忆起来,看上去着实有些头疼,“你忙着追极光的时候,我都在追你。”
寥寥几句,卞舍春却感觉到了一种深刻的感同身受,因为就在那几天里,他体会到了人生中最无望的等待和最憧憬的追逐。可能闻于野也是这样。他走过了卞舍春走过的每一条街道,反复刷新他的社交媒体像刷新气象预报,开车,小跑,掠过一个又一个拐角,去到一片又一片群星闪烁的原野,追到希望都落空。
三天了,他该走了吧?抱着这样惴惴的遗憾,他把车开回到旅行社门口,却在走出车门的瞬间,抬眼看到了那个被昏黄灯光笼罩着的,熟悉而陌生的身影。雪花落在那染成极光颜色的凌乱长发上,他思念多年的人就定定地站在那里,皱着眉,低着头入神地看着什么。宛如梦中。
那天晚上,命运对他们都出奇慷慨。
卞舍春想了想,不无感动地低声笑了一下:“还好我们都追到了。”
闻于野笑着,揉了揉他的指节。
在机场短暂地共处一段时间后,他们终于正式地踏上了回国的归程。飞机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落地后,卞舍春走出舱门,被久违的阳光拥住时,一下子就有了回家的实感——那个总在飞雪的寒冷半岛,又一次变成了遥远的童话。而这片他所熟知的广袤土地,再次用拥挤的人潮,林立的高楼,堵塞的交通……以及亲切的烟火气与太阳光,迎接了游子的归来。
闻于野走在他前面很多,但卞舍春并没有加快脚步,甚至走走停停地拍了几张照,反正行李转盘处时,闻于野还站在那等他。
“她们俩呢?”卞舍春把行李扛下来,问道。
闻于野指了一下——蒋艳辉在女厕所门口排队,而路之苹抱着她的大衣等她。
卞舍春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走的时候还是俩光棍儿,怎么出双入对地回来了……奥斯陆虽然不是特别好玩,风水应该挺好的吧。”
闻于野笑道:“说不定呢,你算算。”
“我不会这个,我只会半吊子塔罗,”卞舍春琢磨了会儿又改口,“不对,我这算太准了,怎么是半吊子呢!”
说着他掏出从北欧带回来的那盒新牌,又想占一次,但打开盒子后又顿住了,接着把牌收了回去。
“不算了?”闻于野问。
“给未来留点悬念吧,”卞舍春微笑着,“毕竟就算命中注定,也得事在人为呀。”
塔罗牌被塞回背包侧兜里,和那只暖手宝贴在一起。接下来闻于野要回公司,卞舍春接着转乘回广东,路之苹回去大学上课,蒋艳辉苦哈哈地当牛马班主任。
生活似乎没什么改变,但他们都将行至迎来改变的那一天,让轨迹重新交汇,就像极光降临的那一夜一样。
第34章 旅行青蛙
“……大概就这些,待会儿安姐来你也可以问她。”寡言的前辈交待事情时总是过于利落,对新来的实习生来说很有压力,好在多问他也不会生气——小邱连连答允,抬头瞄了一眼。
啊,闻哥今天依然很帅。
这大概是她抵抗创界过于超标的工作压力的唯一方式了。
但这一眼让她的视线顿了一下,停留在闻于野耳垂上小小的一片羽毛挂坠上。精致的耳饰摇摇晃晃,末端有一丝鎏金闪烁,实在不像是他自己主动会买的东西。
前辈的八卦可比工作有意思多了。小邱努力把精神集中在屏幕上的代码中,但最终还是在等编译的时候忍不住探身低声问:“闻哥,你这个耳饰好好看,有链接吗?”
闻于野笑了笑:“抱歉,家里人送的,旅游时候的纪念品。”
“这样啊。”小邱看着他难得一见的笑容,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家里人?真是模糊的说辞啊。
闻于野有意无意地摩挲了一下那冰凉小巧的耳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他和他的家里人已经一个月没有见过面了。
没谈上的时候,八九年好像也没有多长,结果现在,一个月就够他叹好多次气了。人果然容易得寸进尺。
卞舍春一边接稿赚钱,一边买短程硬座的火车票到处跑。在新的地方安顿下来的第一晚,他会给闻于野打个视频电话。
他现在在成都,住的民宿还是路之苹介绍的。屏幕那头的他总是裹着厚厚的毛茸茸的毯子,眼里满是对可以在室内穿短袖的闻于野的嫉妒。暖气,灵感,和健康的腱鞘,总是他最缺的东西。为此,闻于野给他寄过红枣,二手书,膏药,之后公司再开年会,他还特意多问一句那个暖手宝还有没有。
“你要不问问他们找哪个厂做的呢?”卞舍春开玩笑道,烤火炉把他的脸照得红扑扑的,眼睛映着橙金的光。
他们都习惯把手机放在电脑旁的支架上,大多数时候,他们并不在屏幕中对视。两边的键盘声噼里啪啦地重合,有时聊天,有时两相沉默地各自工作,有时觉得懒倦,就托着脑袋看着屏幕里那张专注的脸发呆,直到对方也望过来。
闻于野偶尔也会抱怨工作,也会因为漫长的debug烦躁,而他消解烦躁的方式是打开微信小程序里的弱智小游戏……卞舍春觉得很好笑。闻于野的消消乐已经打到六百多关了,可见他在工作中也曾遇到不少坎坷。
当然,他们大多时候的对话都由卞舍春主导。他说他在酒吧一条街遇到一个喝醉的贝斯手,牛头不对马嘴地聊了几句天之后,贝斯手就无论如何都要给他solo一段,他配合地夸赞了一番,贝斯手怔愣了一下,然后惊喜地问“你竟然能听到”,他还没来得及回答便听到一阵众人的狂笑,回头一看是贝斯手的队友。
他因为这件事认识了他们,随后跟着他们排练了半个月,充当摄影师、账号运营、司机、帮倒忙的助理。有一回主唱把嗓子辣坏了,他还临危受命救了次场。
他自己也觉得奇妙。虽然他当主唱的那天,酒吧照旧门可罗雀。
“哎,也算弥补了九号公路的遗憾吧!”他笑着说。
类似的事很多,说这些时,卞舍春觉得自己像一只旅行青蛙,动不动失踪,再定期把明信片寄回闻于野身边。
再一次的视频通话已经接近年关,卞舍春到了杭州,蒋艳辉正在那里孜孜不倦地教书。
蒋艳辉和他作为对抗路发小,平日里仿佛哪哪都看对方不顺眼,最大的默契就是都和家里闹掰了。蒋艳辉掰得彻彻底底,甚至有时候还要像逃避追杀一样逃避父母的寻找,而卞舍春还留了一些沟通的余地。但这么些年,他已经意识到,避免沟通就是避免争吵。吵了小半辈子,他们都累了,也算消停。
年夜饭相当于断头台。卞舍春说,成年之后,他和蒋艳辉便形成了习惯,轮流给对方拜次年,再各自出去玩。不用给红包,也算成年人少有的特权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闻于野正好在清点预备给小辈的压岁钱,听完头也不抬地自然道:“那你要来我家过年吗?”
卞舍春顿住了,一下子都不知道作何回答。闻于野塞完几个红包,又淡定地往屏幕这端瞥了一眼:“没准备好的话,也可以说是朋友,但他们应该能看出来。不想来也可以,我去见你。”
“没不想去,”卞舍春摆摆手,勾了下嘴角,“我只是受到了一些文化冲击。”
闻于野理解地笑笑:“我家过年挺安静的,就四个人一块吃顿饭,你来也就是多双筷子的事。之后拜年再派个代表回老家一趟,今年轮到我姐,所以也不用管。”
他这么一讲,好像就是上门蹭个饭一样,卞舍春心想,听上去很轻松嘛,也就轻松地答应了。等电话挂了,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被忽悠了一般的不对劲。
这就要见家长了吗?
另一边,闻于野其实也不如他所表现的那么淡然,不然他在等待卞舍春的回复时就不会那样忙着塞红包而不看他。电话挂断,他松了一口气,在置顶的家庭群里发消息。
“我今年带个朋友回来。”
顶着雌鹰头像的扶载望最先回:“朋友?”
紧接着又带了一个表情包,一只歪着脑袋的鸟,配字“真的吗”。
闻于野并不意外会遇到这样的质疑,他本身就没多少特别亲近的朋友,如果是时卓,他没必要特意讲,除了时卓以外,他们知道的那三两个,也不至于到带回家过年的情分。
他看着扶载望这两条消息,没觉得多头疼,只是在腹诽,她真是很爱扮鸟。这么多年,“鸟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依旧是他们家庭群的名字,在一众“相亲相爱一家人”里也算是杀出一条鸟路了。
扶鹤声女士幽幽回道:“你说是朋友就朋友吧。”
闻诚明警惕道:“男的女的?”
看到这句问询,闻于野竟然生出一种“总算有人抓住重点了”的无奈,然而除了他无人在意。扶鹤声直接忽略了这个问题,只说:“你头像怎么换了,还是原来那个孔雀好看。”
于是闻诚明也不说话了,几分钟后再刷新,他已经非常听劝地换回了原来的头像。
好吧,看来儿子是不是同性恋这件事,对他而言也没有老婆说自己头像不好看来得要紧。
一周后,卞舍春抵达湘西的第一顿饭,是他俩和时卓一块吃的。时卓是被邀请的那个,然而他一直犹疑要不要来当这个电灯泡,最后还是来了,因为闻于野年终到账,这顿他请。
“你们这儿路也太绕了。”卞舍春一来便抱怨道。
“人不行别怪路不平,”时卓拿筷子另一头隔着虚空点点他,“你那野鸡驾照的水平,开不明白也正常。”
“喂,什么叫野鸡驾照,”卞舍春不满道,“不要发表贻害中意友谊的言论好吗?而且我换领也是要考科目三的。”
这事儿闻于野还没听他提过,意外道:“你驾照在意大利考的?”
“对啊,”卞舍春被辣得一口饭一口水,差点没灌个水饱,边脱外套边说,“因为公共交通太痛苦了,坐上车会发现上错车,上对车又会下错车……不堪回首啊。吃的亏太多了,宁可花钱租车自驾。然后发现租车会吃新的亏。”
“每次听你们讲留学生活,都感觉尽吃亏了,”时卓笑道,“我那时候一给闻于野发吃的他就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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