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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运宜小声念了念“WildSpring”这个名字,说:“闻着像麝香调,怎么起个这么像花香调的名字。”
卞舍春没回答,只是勾了勾嘴角,目光有一瞬间的游离。
车在一个漫长的红灯前停下,他又想起闻于野,在心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他在陪闻于野过完生日后不久就把出租房退了,在深圳买了个离创界分公司比较近的房子,闻于野也说话算话,在立夏之前就搬到了广东,正式开启了他们的同居生活。
虽然日历上还是晚春,但实际上雨水和暑热都迫不及待地降临在了东南沿海。闻于野住进他家的第一天,就被支使着搬了两大袋冰饮和雪糕上来。
卞舍春嚼着巧乐兹,趿拉着拖鞋带着他把家里走了一遍,然后在凉席上盘着腿,和他讨论了一大堆同居事宜。他掰着手指数过所有他想得起来的家务,又协商过卫生要求、作息时间乃至空调温度,最后其实还有很多问题被搁置,他瘫倒在床上,觉得算了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第一个月他们相处得很好,凡事有商有量。闻于野刚刚升到技术总监,有一大堆工作要交接,常常加班到很晚,完整的周末也是奢侈。卞舍春倒是清闲,平日里除了睡觉最热衷三件事,看电影,炸厨房,接闻于野下班。
5月23号是卞舍春的生日,闻于野送了他一块自己亲手刻的章,青田石,小篆体。卞舍春没有什么正式要用章的时候,十分离经叛道地把方章当书签用,他习惯把剧本的大纲手稿贴在书房墙上,码不出字的时候能转头瞄一眼,写到哪个节点就在那儿刻个章,等剧本写完了,一张纸上全是他的章。
闻于野每每路过,从小被教育的各种书法规矩都在心里躁动着谴责,但很快被他咽了回去,到现在已经习惯了,只觉得卞舍春喜欢就好。
这种都是无关紧要的小细节,磨合期里更大的分歧多得是。一对情侣倘若异地恋期间看着没有丝毫问题,那么异地恋结束后的新阶段才是问题所在。
卞舍春生日那天给自己也送了个礼物——一个大商单。这次的题材是古代权谋,市场很欢迎的主题,却是他从未涉足的领域。甲方给的时间不多,他没日没夜地查了很多资料和相关作品,在书房里一坐就是一昼夜。
刚刚同居时的夜谈中,卞舍春对闻于野很认真地提出一个要求,就是尽可能不要在他闷在书房的时候进去打扰他,可以发消息,甚至可以在书房的窗户外面用手电打摩斯密码——闻于野很怀疑到底什么情况才能用到这种手段——但就是不能直接敲门进来。
闻于野答应得很好,践行得也很好,前提是卞舍春没有那么拼命。
他自己也很忙,所以也不知道到底具体是从哪一天开始,书房的灯开得有多久,门就关了多久,厨房灶台上放着的葱被热蔫了也没人收拾,招了很多不知名的蚊虫。每次出门上班,他要顺手把门口堆的两袋外卖扔下去。
他几次在书房门口驻足,想,要不去窗户外面打个摩斯密码吧。
卞舍春自己也意识到了,但他沉浸的时候就是这样,这种忘我的状态虽伤身,实际上对于创作者也很宝贵难得,他认出闻于野脸上的欲言又止,但他自己并不想轻易打破这种境界,所以装作若无其事。
为此冷落了闻于野,他也有些愧疚,所以至少在睡得早的时候,他会对他表现得格外温情一些。但闻于野并不为这个生气,只是沉默地看他一会儿,然后轻轻拍他的脊背,说,瘦了,在家里要好好吃饭。
卞舍春这几天也睡不好,不是因为焦虑,是因为控制不住地去想剧情,主动的思考比什么都提神醒脑,他每次必须逼迫自己不再想才能勉强入眠。
闻于野也察觉到这一点,所以不声不响地在床头放了一只助眠用的香囊。卞舍春那天睡前盯着他右耳上的那颗黑钻,心情很复杂,想着他们这样好别扭,得聊聊吧?
还没等他想好要怎么聊,剧本围读的约定时间到了,他只能把这些小小的疙瘩按下不表,和闻于野道别,飞往上海。
他走那天说来也巧,闻于野忙得脱不开身,时卓却正好到这边出差,抽空和他吃了顿饭。
“你俩吵架了?”
“嗯……啊?”卞舍春筷子间夹着的面掉了大半,“没有。怎么了?”
“今天一提他你就走神,不是那种甜蜜的走神,是有心事的走神,”时卓盯着他,“我火眼金睛,你就不必藏了。”
“真没吵架,”卞舍春短暂地笑了一下,“一点小事。”
他跟时卓大概讲了一下情况,虽然他不觉得这个母胎solo的直男能给出什么好建议。
朋友的恋爱烦恼拌饭总是吃得很香,但时卓撂了筷子之后还是做出军师样子,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跟他说:“你们会这样,我也不意外,俗话说,步子迈太大容易扯着蛋……”
“你这俗话也太俗了。”
“你别管,”时卓一脸自信,说得头头是道,“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你想,别人同居之前起码得磨合个几年吧?你们恋爱才多久,简直是极速版,两个人还处得客客气气的,就已经迈入家人的阶段了,不别扭才怪。”
卞舍春觉得他说得有点道理,给了他个正眼看。
时卓越说越起劲,仿佛多年情感电台主播,又接着说:“而且你俩脾气都太好了。”
“这不是好事儿吗?”卞舍春笑。
“一般来说是好事儿,问题就是,你俩现在有矛盾,但都愿意让着,等对方忍不了了挑破,跟孔融让梨一样……”
“什么破比喻。”
“你意会吧,”时卓懒得讲究什么语言的艺术,拖过旁边的果盘,插了一块苹果,举起来比划道,“总之现在你俩中间的这个梨,就叫做‘要求对方改变的权利’。你俩都想把这个权利让出去,但结果就是谁都在包容,但问题一直没办法解决。”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满意地“啧”了一声,听听,什么叫正中红心,什么叫情感大师?时卓把苹果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咬得脆响。
卞舍春沉默两秒,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抬眼只说了一句:“你这举的也不是梨啊。”
时卓翻了他一个白眼。卞舍春笑了笑:“行吧情圣,说得挺对的。我再想想,等我回来再说吧。”
但事实上他根本也没有在想,一门心思扑在了剧本围读上。剧本从二维到三维的过程中间会多出很多原本想不到的问题,不可能不作改动和补充,几个小时大脑都在另一个世界中高速运转,等回到自己的酒店房间,卞舍春已经没有多余的思考的能力了。
他会像发泄情绪一样给闻于野发很多没营养的消息,从伙食到八卦,还有上海的物价。闻于野的回复风格也一如既往,每一条消息字不多,但都会回。
有天晚上主演和导演找他聊了很久,等他们走后卞舍春自己又想了很多效果更好的处理方式,反应过来的时候已近凌晨,他不想再把闻于野吵醒,但又想念,就一直翻他们的聊天记录,翻到去年冬天,闻于野那时对他来说还是一个神秘的陌生人,不知不觉已经这么久。
他在手机的录音文件里找到三月份那条,前面是嘈杂的雨声,偶尔有闷闷的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卷过来,然后是被子悉悉索索的声响,闻于野醒了,跟他道早安。再是洗漱声,闻于野在卫生间里语气复杂地夸他牙口好。
“在干嘛?”“看雨。”“你不是在玩手机吗?”
卞舍春边听边笑。音频播完了,他拖到开头再听一遍,如此往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终于有一个没有梦到剧本的夜晚,他梦到广东这个周末下了雨,闻于野半夜被暴雨声吵醒,匆匆忙忙地把阳台上晾着的衣服收回来,有一件被吹到了地上,是卞舍春的一件纯白的短袖。他把短袖捡起来,走到洗衣机旁,扔进去,看着洗衣机一圈圈地转,喃喃问,怎么还不回来。
闹铃响了。他点开手机,闻于野四点钟给他发过一条很短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台风来了”。
卞舍春看了一会儿,也回他四个字,“我好想你”。
分开的时候反而显得更相爱,人真是奇怪。如果所有矛盾都可以用情话和亲吻解决,那爱也不会是一件难事了。
后面车辆短促的鸣笛声惊醒了卞舍春的思绪,红灯已经过了,他连忙踩下油门。
没关系,这只是一个红灯。他在心里告诉自己。
卞舍春回来那天照旧阴雨绵绵,飞机晚点,闻于野被收了很多停车费。
明明看时间是正午,天气却像傍晚,但小别胜新婚的情侣当然不会被这些环境因素影响心情,卞舍春到了车里,不急着寄安全带,先凑到驾驶座接了一个长吻。
这天的降雨量还不是特别大,卞舍春安排了新行程。他的大学同学潘冉前两天发消息过来,说她转行了,现在在花鸟鱼虫市场开了家花店,现在正开业大酬宾,给亲友团的优惠力度更大。卞舍春想想家里确实缺了点绿植,就跟闻于野说了一声,今天去照顾一下老同学生意。
毕竟下雨,市场里客人不多,潘冉坐在柜台后面,边不急不慢地包捧花边心不在焉地看电视剧,看见他,先是非常惊喜地招呼了一声,接着便看见走在他身后一点的闻于野,神色里闪过一瞬间的惊讶和好奇。
卞舍春很自然地介绍道:“闻于野,我男朋友。”
闻于野对潘冉还有印象,对她点了点头:“你好。”
“我记得你。”潘冉也说。
闻于野有点意外,不过是做志愿者的时候偶有碰面,如果不是她和卞舍春走得近,记忆力好如他估计也早就忘记有这么号人了,潘冉却还记得?
潘冉却笑道:“我有个室友大二的时候想追你,想了好久都不敢。”
她的目光又瞄了一眼卞舍春,意思显而易见——“她还好没追”。
卞舍春看看潘冉,又看看闻于野,大叹一口气:“怎么大学的时候除了我都认识你啊?”
潘冉靠着柜台笑得很开怀,走出来,动作利落地择出几束花:“本来我是打算送你朱顶红的,但现在看来……玫瑰绣球马蹄莲,是不是更合适一点?”
她探身拿丝带和礼品纸,又顿住身形,回过头来怀疑地问:“你俩养得活吗?”
“呃。”
潘冉笑着摇摇头:“算了,反正捧花做出来就是一次性的,你们再领个耐活的绿植走吧,龟背竹怎么样?”
他们两个本来对植物就没什么研究,潘老板给什么他们买什么,潘冉趁此机会狠宰老友一笔,临走不忘笑眯眯招手:“下次再带你家属来啊团长。”
闻于野打开后备箱,把一堆登山滑雪的器材往旁边归拢,给新来的花花草草腾地方。卞舍春看看时间,比他预想的还要早,就说要不要再多逛逛。
他的本意是看见潘冉花店的对面是家文房店,闻于野可能会有想买的,但他没看上那家店里的东西,反倒误打误撞,循着鸟叫声拐进了宠物市场。
卞舍春“哇”了一声,戳戳闻于野:“好多你家族人。”
闻于野默了片刻:“我家都是不能卖的品种。”
卞舍春被他这句一本正经的话逗笑了,笑声很快淹没在鸟雀的鸣叫里。
说是他家族人,但闻于野看来,明显是卞舍春和这些小东西更亲近,他一边和老板攀谈,一边抽空和每只对上眼的鸟聊天。老板问他是不是养过鸟,卞舍春笑着说,在网上养过。
照这种说法,他在网上养过的生物够开个动物园了。
闻于野看了一会儿,问,要不要买一只。
卞舍春犹豫了:“看是一回事,要养的话还是慎重点吧?”
他这么说,就是动过心思了。闻于野想了想,说:“你平时在家时间多,应该也不会委屈它的,我能带也会尽量带。不过你要是嫌麻烦就算了。”
卞舍春没说话了,眼前那只笼子里是只天蓝色的虎皮,正很有力气地冲他叫唤。老板也在旁边笑着劝:“这只年纪小,很亲人的。”
他边说边打开笼子演示:“你看,随便上手。”
在摸到羽毛触感的一瞬间,卞舍春的内心强烈地动摇了,仿佛被下了什么蛊,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小虎皮已经跟着他坐上副驾了。
“我操,”卞舍春和鸟面面相觑,震惊地又爆一次粗口,“我竟然养上活物了。”
闻于野犹豫了一下,还是直言道:“你想让它学会的第一句人话是国粹吗?”
“那还是不了,”卞舍春笑了笑,“但我其实不指望它说话。小鸡只要啾啾叫就好了,说人话是给人的奖励。”
“你要叫它什么?”闻于野问。
卞舍春看着它,沉吟了很久,方案从日常食物风到正经文艺风列了许多,都确定不下来,只能先暂且叫它小鸡。
这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很快有了答案——卞舍春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把初为人父的快乐和痛苦体验了个遍,在家也要穿得时髦的潮人毛病被鸟狠狠改正,他现在专门备了几套旧衣服用来承接鸟屎和羽粉。口头禅变成了恨铁不成钢的“生你不如生只叉烧”。灵感来得就是如此自然,鸟的大名最后定成了“叉烧”。
闻于野给叉烧置办了很多东西,卞舍春平时会特意让他多喂它几次,免得叉烧忘了家里还有另一个便宜爹,它又不知道站杆是谁出的钱。
叉烧带给他们许多烦恼,但也带走了另一些。有了鸟在,卞舍春为了不吵到它睡觉,晚上休息得也早了,平时在书房坐不到两小时就得出来看一眼,像之前那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入定之境是一去不复返了。
闻于野见状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其实这个就是他的目的。醉翁之意不在鸟,但他摸摸叉烧的羽毛,对这位大功臣表达了感激。
好歹这次小型危机是用不上黑钻和那三次原谅的机会了,叉烧加油,再接再厉。
叉烧住进来半个月后,到了高校放暑假的时间,蒋艳辉跟路之苹一块过来做客,时卓也抽空来了,卞舍春干脆把潘冉也叫了过来,大家一起吃顿饭,算是迟来的“过火”。女士们进门的反应很雷同,先草率地跟主人家打了个招呼,便单刀直入地问鸟在哪。
卞舍春很得意地给她们展示叉烧的美貌,虽然所有人都在他的微信头像和朋友圈见过无数次了——对了,有了叉烧以后,他更加完美地融入了闻于野的家庭群聊,昵称也从万年不变的goodbyeSpring改成了一个鹦鹉的emoji,看着和闻于野也像是对别致的情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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