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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是想就此老死也不嫁徐鸿永的,没想到长姐不愿她如此委屈,连夜帮着她逃出了季家。
季采言原是想去天肴宗的,不过天肴宗家大业大难免有能认出鬼月藤印记的人,她便到了偏僻还无人的御宁宗,刚开始发现沈烟亭在御宁宗的时候,她还害怕过 ,后来才发现沈烟亭对这种家族血脉极其不感兴趣,从不花心思研究,还避之不及。
季采言有时故意在她面前提起,沈烟亭还会立刻将话移开。
她很讨厌别人跟她谈论家族传承的血脉。
因为受限于禁制血脉被封,还没能修更合适自己身体的妖修,她进步缓慢看着就像是只有中阶灵根的样子,落在御宁宗里倒是不显得突兀,季采言有惊无险地藏了这么多年,要不是叶知妖忽然出事,想要用双修之法夺走她的生命和修为,她们迟迟没办法完成最后一步,叶知妖粗暴的手段逼出了阵法,季采言几乎都快忘了身上还有禁制的事。
季采言气的地方有很多,远远不止叶知妖杀了荷馨这一条。
她还气叶知妖害她想起了前尘旧事和禁制,气家族将她当炉鼎养,爱重的师尊还要将她当炉鼎。
痛恨叶知妖的同时,也在恨季家。
这便是禁制的由来,也是季采言非要藏进马车里的原因。
季家盘根在神月城数万年,历代城主都是季家选定的散修。
季采言不藏进马车里必定会被认出来的,这城中她的熟人和仇人可都有点多。
叶知妖虽是季采言的师尊,但这些事也还是第一次听季采言讲,她不是崔怀周那样待弟子严苛到有些苛刻的师尊,她对季采言和荷馨一直以来还是不错的,刚刚想偷偷杀季采言也是因为季采言想杀她在前。
她不想死而已。
现在听到季采言的往事,下意识地想要宽慰她两句。
叶知妖话还没出口,季采言就看穿了她的意图。
那平静讲述往事的人瞬间变得像个疯子,一双眼眸猩红,压着嗓子低吼:“你没资格同情我。”
叶知妖望着她决绝的模样,到底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一觉睡醒突然被亲徒弟记恨到了这等地步,任谁都会有些接受不了。
她靠着马车边沿,不再说话。
抬起的手扯下了那被撩起的帘子,遮住了季采言才瞥见她的可能。
薄雪浓坐在马车外的正中间,她看了看面色难看的叶知妖,终究没有将车帘再掀起,她半跪在马车上,以一种诡异的姿势从车帘最底部钻了个脑袋进去,等着沈烟亭说话。
季采言猜不到沈烟亭为何从不提家族血脉传承,薄雪浓倒是很明白那是因为自己的。
她就来自那个凶兽血脉传承的薄家。
沈烟亭听得是季采言的故事,眸光倒是不受控地跟着薄雪浓走,只有声音是在与季采言交谈的:“血脉传承讲究机缘,拥有血脉的人越多出现强者的可能性越大,你们季家的族长未免太过武断和愚蠢了些。”
按照正常情况来说,这家族传承比宗门传承更为团结,不过这也意味着会出现一人独断专权。
季采言从出生起就没有听过人反驳那位思想迂腐还顽固不化的族长,她自己都自始至终只敢恨他,不敢骂他。
现在突然听到有人骂他愚蠢,笑得落下了两滴泪来:“沈师叔这话要是能当着我们族长面说就好了。”
凤盈波伸出手,朝着前方一指:“那就去!”
沈烟亭还未曾说什么,季采言先拒绝了:“还是算了,族长并不好惹,季家也不好惹。”
她声音顿了顿:“不如你们进城,我就不去吧。”
凤盈波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她不敢相信地问季采言:“你不想家吗?”
“想。”季采言记忆被倒回了久远的过去:“想长姐,想爹娘,不过想又有何用,凤师叔我回去也只会给她们惹麻烦。”
凤盈波看热闹一流,哄人水平就要分对象了。
这季采言她就不太会哄,她只能嘴唇动了动,胡乱说着:“凡事要往好处想,说不定你长姐已经是族长了。”
季采言摇了摇头,眼神落寞了几分:“我们族长是分神境修士,没那么容易死的。”
听到是分神境,凤盈波歇了脾气:“不然等等吧,你再给我一千年,不……两千年,等我突破了分神境,再带你回季家。”
凤盈波天赋真不差,问题是她身体出了问题。
薄雪浓不想打击凤盈波的积极性,凤锦自会也跟着薄雪浓将脑袋钻进来,苦口婆心地说上一句:“凤盈波,你少说点话,多歇歇吧。”
凤盈波眯了眯眼眸,笑得狡黠:“小丫头还是很关心我的嘛。”
凤锦沉默了好一会儿,僵硬地扯了扯嘴:“凤盈波,你安静点。”
凤盈波有些气恼地弯腰过去,一下掐住了凤锦的腮帮子:“别总叫我名字,要叫娘。”
“娘?”
季采言那满是怨恨的脸上终于有了不太一样的神色。
震惊和诧异。
凤盈波捏了捏凤锦的小脸:“我忘跟她们说了吗?”
这一路上光说叶知妖和季采言的事了,她可不就是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吗。
薄雪浓在边上嗯了声,凤盈波恍然大悟地指了指凤锦:“采言,凤锦是我女儿,亲生女儿。”
季采言眸光瞬间怪异了起来:“亲生的?”
叶知妖本是无心理会她人事的,此时听到凤盈波说她和凤锦的关系,出于师姐的本能,她还是将车帘掀开了一点,问了凤盈波:“她爹是谁?”
又是这个问题。
最近问凤盈波的人太多了,她听到这个问题已经有了几分厌烦。
“我不知道。”凤盈波忍不住嘀咕:“干嘛非得有个爹呢?只有娘不也很好,需要爹去做的事,我也可以做,不需要爹的事,我更可以做了。”
薄雪浓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又想到了件正事:“人家爹……爹会找个妻子给女儿当娘。”
凤盈波瞳孔瞬间睁大,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薄雪浓:“小雪浓,到底是我病了,还是你病了,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薄雪浓才没说胡说。
她是经过凤锦上次跟她的分析,确实是有点被说动了。
俞岑挽可能不会喜欢突然出现的孩子。
她是想着凤盈波能不能去努点力,她们赌一赌俞岑挽能不能爱屋及乌,这还是有希望的,毕竟俞岑挽找了凤盈波那么多年。
虽然俞岑挽是冲着找娘,找的凤盈波。
娘和娘子差得……嗯,不多。
薄雪浓昧着良心如此想着,伸手戳了戳凤锦的背。
薄雪浓现在和凤锦也养出来一点默契了,凤锦能猜到她大概的想法,不想从这个世界消失的人连忙附和:“对,别人爹都是有娘子的。”
凤盈波对凤锦就没那么客气了,她弯腰过来捏了捏凤锦的小脸,故作凶恶:“想也不要想,你爹娘的身份都是我一个人的。”
她还想再说话,先出口的却是两声:“咳咳。”
低软的咳嗽声从凤盈波喉咙里溢了出来,她胡闹了那么久也确实是有点伤神了。
沈烟亭蹙紧眉心,伸手将凤盈波拽了回去:“凤师妹,少说点话。”
凤盈波眼珠子转了转,竟是配合地捂住了嘴巴。
她安静了下来,沈烟亭注意力也就回到了季采言身上。
季采言和叶知妖这一路上没少缠斗,两个人身上本来就都带着伤,季采言本是靠着血脉优势占了上风的,刚刚还被薄雪浓伤了,此时情况称得上糟糕。
现在季采言最应该做的事是闭目养神,或者运转灵力加快伤势修复的,可是季采言始终睁着眸子,死死地盯着车帘,怨恨和愤怒布满了那张脸。
车帘外是静默不语的叶知妖。
沈烟亭手搭上了季采言的肩膀,一股灵力探进了她身体里,这一探倒是愣住了。
她缓缓将手收回,下意识地看了眼薄雪浓,这才跟季采言说:“你身上的禁制一共七重,如今只破开了三重,还剩下四重,要想全部破开还需费些功夫,这禁制对你血脉的压制太狠,要想彻底破开禁制需要比你们这一脉更强大的妖血。”
薄雪浓恍然大悟。
她知道沈烟亭为何会刻意看她一眼了。
鬼月藤血脉既有神灵血又有上古魔血,单论血脉算是十分顶尖的了,那些顶尖血脉说也不敢说能压其他顶尖血脉一头,只有薄雪浓她这一脉先祖是能压制所有妖物的神兽。
破禁制得用她的血。
沈烟亭不明说,作为一个明面上还不知自身血脉的人,薄雪浓自然要装糊涂:“师尊,我们要上哪找比鬼月藤更高贵的血脉,来替二师妹破除禁制?”
薄雪浓问完,忽然发现沈烟亭看她的眼神变了。
她暗暗地捏了捏手心,猜不着自己哪句话说错,只好继续故作迷茫地望着沈烟亭。
季采言轻轻叹了口气:“大师姐,我刚刚也说过了,这能比鬼月藤血脉更为强大的传承只有拥有神兽血脉的薄家,不过薄家人都死绝了,我这禁制应该是破不开了,你和沈师伯都不必为我发愁,我早就习惯了没有血脉传承之力,破不开便破不开吧。”
在无须面对叶知妖时,季采言似乎又变回了薄雪浓记忆里那个温柔沉稳的二师妹。
薄雪浓却完全没有被劝慰到,她好像知道沈烟亭眼神变化的原因了。
季采言讲述季家那段故事时就不止一次提过季家血脉仅输给薄家,她却本能地绕开了薄家,在这里装傻充愣。
薄雪浓心口咯噔一声:不好,装过头了!
薄雪浓想要再仔细看看沈烟亭的反应,来确定她是否有生气。
沈烟亭没有给她这个机会,眼眸微微低垂,藏住了所有情绪。
薄雪浓伸长了脑袋去看,还没把距离拉近就被一股灵力推回了原本的位置。
她怕是完了。
薄雪浓有点绝望,一颗心提了起来,满是忐忑。
跟她脑袋挨得很近的凤锦完全没有留意到这一点。
凤锦捂住唇,突然小声叫了句:“只破开三重禁制就能有金丹巅峰的修为,要是把剩下四重都破开,四师姐最少也要到元婴中阶吧,这还是没有走最合适自身血脉的妖修路,四师姐要是当初抽到了红签,今时今日怕不是已经突破出窍境了。”
这话有夸张的成分,元婴往后步履维艰,要想突破十分艰难,依赖于血脉天赋的人,往往到最后还会受限于天赋,季采言的修仙路不会那么好走,不过季采言的天赋毫无疑问是最顶级的。
季家的抽签制抹杀了一个可以振兴家族的天才。
凤盈波由衷道:“你们族长真是有病。”
季采言摊开手,双眸微微发红。
短暂愣神过后,她下意识地朝着车帘那边看了眼。
垂落的车帘只有凤锦和薄雪浓两颗脑袋伸进来的地方有细微的光亮穿进来,她们都小心翼翼地拽着车帘布,除了那两颗脑袋和零星的光点,便什么都看不到了。
季采言反应过来自己想看什么后,极度厌恶地挪开了视线。
沈烟亭余光瞥见这一幕:“采言,如果你想回去看看,我可以带你回去,保你全身而退。”
她语气坚定不像是玩笑。
季采言当即愣住:“师叔你到底是什么修为?”
沈烟亭唇线微微紧绷,淡淡道:“分神境。”
季采言惊愕不已地微微张开口:“族长已有五千余岁,千年前才突破分神境,沈师叔你应该还不到一千六百岁吧,你……”
沈烟亭并不想听这种奉承话,她打断了季采言:“我只问你想不想回季家看看。”
季采言有些意动,可只有一瞬。
她咬住唇瓣,牙齿磨着下唇流了血,感知到清晰的痛才松口:“不必了。”
季采言微微转过头,视线再次落在了车帘上。
仅仅只有一帘之隔,外面坐在既是她仇人,又是她曾经敬爱无比的师尊。
她眸光瞬间又冷了下去,恨意钻了出来:“我如今更想替师妹报仇!”
季采言居然拒绝沈烟亭的好意。
薄雪浓本就有些烦,现在更烦了:“叶师伯毕竟是你师尊。”
季采言终于觉察到了她和薄雪浓的观念偏差:“听师姐的意思,她是我师尊,我就得什么都给她,她杀我师妹,我不能恨,她要我身子我就得心甘情愿给,哪怕要我命和修为我都得双手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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