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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的话,谁不想靠脸吃饭呢。
曾流观看着丰盛的晚餐,叹了口气。
“其实我还是挺谢谢她的。要不是和她一起,我恐怕一辈子也没有勇气独自去一个陌生的城市工作、生活。”
“别说我了。说说你。”
“你是北城美院毕业的吗?来北城上学然后顺理成章留在北城?”
“你那天……你那天说的那个什么行为矫正学校是怎么回事。”
曾流观终于问出了核心问题。
这是可以问的吗?
她太好奇了。
“就是网瘾学校。里面什么学生都有,抑郁的,休学的,叛逆的,早恋的,还有我们这种人。”
那句话怎么说,性取向异常。
周漾春向她介绍着里面的基本情况。
“什么年龄段的孩子都有,主要是集中在9岁到16岁之间。”
“那里面每天都做什么呢。”曾流观问道。
“体罚,洗脑,霸凌。”
“那你……是被你父母送去的?”
“她们骗我说那是个学美术的训练营,在山里,附近风景很好,平日里会有老师带我们去采风。”
周漾春不是艺术生,但一直很喜欢自己在本子上涂涂画画。她和妈妈提过几次想要转战艺术生的想法,却都被否决了。
理由是她的成绩太好了,完全可以通过正常的考试进入一所顶尖的大学,画画什么的都是浪费时间。
一听说在假期可以学画画,周漾春几乎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那时候,周漾春和妈妈几乎无话不谈。
她已经是高中生了,偶尔还会抱着被子去和妈妈一起睡。
那天,她鼓足勇气对妈妈说,自己可能和别人有些不一样。
我觉得自己好像喜欢女生。
一切就是从那以后开始失控的。
周漾春经常很后悔,为什么要把这些事告诉她。
如果她当初隐藏好自己这些少女心事,或许人生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少女时期的周漾春很孤独,在学校她很受欢迎,成绩也好,朋友也多,可这都不能消解她内心中的寂寞和孤独。
只有和一起和打游戏的网友聊天,她才能放松心情。
那个网友和她年龄相当,两人从初中在游戏中相识,一直到高中。
两人几乎无话不谈,周漾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在网恋。
她对周围的活人全然不感兴趣,每天上学都带着手机,一下课就和对方短暂地聊几句。
交朋友交到一定程度,感觉和恋爱差不多。
周漾春也讲不清那种情感,她和对方在现实中有同学有朋友,可都不及网络上的对方更重要。
她把这份小心思告诉了妈妈,没想到会间接导致自己被送去这种地方。
进了行为矫正学校,周漾春的游戏账号被注销,手机被没收,和外界失去了联系。
后来,后来。
周漾春闭上眼睛。
她已经很多年都不再去想过去的事了。
一开始,她和所有人一样试图反抗,换来的就是被打得遍体鳞伤。
“你不是出去之后还想要画画吗?你信不信,你要是不配合,我在这里直接废了你的手。”
“没人会来救你的,认清现实吧,你是个聪明的姑娘,成绩那么好,不会不知道该怎么做。”
周漾春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开始变得麻木,接受当下所发生的所有事。
出来之后,她的记忆都变得奇怪又混乱,经常会做噩梦,有人叫她的名字,她条件反射地就会说一声:到!
周漾春才16岁,却感觉自己已经历尽沧桑。
她那时还是个孩子,对父母失去的希望和信任,又无处可去。
原来父母健在的人也会在世界上成为孤儿。
当时的周漾春难过得五脏六腑都破碎,直到现在,她都无法和人建立起正常的情感连结,无法交朋友,无法谈恋爱,她谁都没办法相信。
周漾春开始在家演戏,在父母面前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她对父母保持警惕,什么爱好也不敢有,不能看小说,不能看剧,不能追星。
她怕自己万一做错点什么事,第二天就会被再次送回行为矫正中心。
她甚至不敢死。
万一没死成,她可能一辈子都无法离开那个可怕的地方。
第20章 潮水奔流不息
“我在行为矫正学校里待了一年。出来之后发现自己已经没心思学习了,没办法认真听课,无论如何都没办法,然后就退而求其次,走了艺术生这条路。”
周漾春的学业几乎彻底荒废了,她从曾经的年级前十掉到末尾,回到正常的学校后,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指指点点。
曾流观猜的不对。
周漾春并没有考上全国最好的北城美院。
她马马虎虎学了一年画画,就急匆匆地去考了个口碑平平的二本美术学院。
那时候,她的左右手都在体罚中受了伤,连笔都拿不好,写字很慢,每一根线条落在纸上都难以控制。
她画不好线条,没能答完文化课的卷子。
所有人都说她很可惜,曾经那么好的成绩考什么学校都绰绰有余,最终却以如此遗憾的结局收场。
她的班主任惜才,劝周漾春再复读一年,周漾春却坚决不答应。她必须离开这里,离开父母,离开家。她要救自己。
这所美术学院在苏市,上学期间,周漾春还是会都精神紧张,疑神疑鬼,总感觉有人会到学校来把自己抓回地狱里去。
说来也好笑,由于周漾春仅仅考上了一所二本院校,她就成了家里的耻辱,父母对这个结果无比失望,彻底放弃了她,好像造成这一切后果的原因和他们并无半点关系。
都怪周漾春不争气。
她们一口气给了周漾春一笔足以覆盖大学几年的生活费,在这期间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周漾春,仿佛从未有过这么一个失败的女儿。
直到毕业,周漾春都没有被打扰过,她意识到父母好像真的放过了自己。
她在父母的朋友圈里得知,她们有了一个新的女儿。
新女儿三岁时,周漾春毕业。
她看到她们一家三口出现在学校,在礼堂的门口四处张望。
太久没见到父母,周漾春的身体还是陷入了恐慌,手脚发抖,腿一软就坐在了地上。
那天,她们一家都穿了正装,爸爸怀里还抱着一束很大的鲜花。
周漾春转身找老师提前要了毕业证书,说自己急着赶车,来不及出席毕业典礼。她拖着一个行李箱,几乎是逃命般的直接坐高铁去了北城。
她把微信号注销,把苏市的电话卡换掉,在北城办了新的电话卡。她不接任何不认识的电话,一律当诈骗电话处理。
这份不值钱的二本毕业证来得不算容易。周漾春每年都以为自己没办法继续上学了,那种恐惧和不安时时刻刻都跟随着她,她迫不及待想逃跑。就在这种反复循环的不安中,她还是完成了学业。
她始终都是个循规蹈矩的孩子,觉得上课就好好好听讲,考试就要好好复习,上学就要上到毕业,她的世界观里不存在中途放弃。
桃溪品牌是周漾春的救赎。
做内衣不是她的初衷,但内衣让她赚到了钱,让她得以在举目无亲的世界上生存下去。
最初桃溪是个礼服品牌,不是桃溪,而是逃希。
逃离的希望。
后来逃离的希望破产了,周漾春不仅没赚到钱,还有了不少负债,她就把名字改成了桃溪。
礼服不是生活必需品,而内衣是。
周漾春仅存的那一小点点对未来的浪漫幻想也随之破灭。
她就这样独自一人在北城跌跌撞撞生活了好多年。
生病就自己去买药,天冷就自己给自己添衣服,过年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看看书看看电影,也不觉得难熬。
最重要的是时时刻刻记得把钥匙带好,没人会帮她开门。
快乐的事是没有的,但至少也没有太糟的事。
她就这样数着日子,平静而淡漠地活着。
人生很短,很快就过去了。
桃溪是周漾春生命中唯一鲜活美好、充满希望的一部分,她这些年来一直都经营得很认真,她在网络上报了商务管理的相关课程,不断精进。
周漾春几乎每年都在北城搬一次家。
大多数房子都隔音很差,她每天一睁眼就能听到楼上的夫妻在进行爱情撞击。
还有的房子徒有其表,表面上看上去好好的,马桶抽水和浴室花洒实则都是坏的。
还有的房子靠近学校,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孩子做作业崩溃的哭吼,以及家长歇斯底里的训斥。
最终,周漾春以极低的价格租到了现在这套凶宅,暂停了每年一度的搬家活动。
这套凶宅位置很好,距离市区较近,周遭有超市和大型购物中心,如果不是死了人,这房子每个月至少能要到一万块的租金。
这家原先有四口人,爸爸妈妈,姐姐弟弟。
姐姐在外省上大学,放暑假时回到家,把农药下在饭菜里毒死了所有人,她和这些尸体共度了一整个晚上,在第二天早上不慌不忙地离开了。
邻居还和她打了招呼,问她这么早要去哪里,她面不改色地回答说自己要回学校去。
她的通缉令很长一段时间都贴在小区的墙上。
或许是因为一口气死的人有点多,这套凶宅在中介那里挂了两年多都无人问津,房主是两位老人。周漾春问中介,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姐姐忽然就下药灭掉了全家人,中介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不过听说这姐姐在家里一直很叛逆,之前她父母给她送到网瘾学校去呆了两年才回来。之前还以为去了之后治好了,没想到出了这种事。”
“网瘾学校?”周漾春愣住了。
“是啊,专治叛逆小孩儿的那种地方,封闭式管理。”
中介一边念念叨叨地说着,一边评判道:
“看来这学校治标不治本啊,还是没把孩子教好。”
小区的老邻居都是看着这对姐弟长大的,周漾春搬来之后,她们每次都用奇怪的眼神盯着周漾春,好像在询问她:
为什么要租这么一套死过人的房子,你是怎么能安心住下去的。
你不怕凶手会再次回来吗。
这些眼神都不能对周漾春造成任何影响,反倒是让她更加抬头挺胸地在这里生活下去
一想到这个女孩做了她一直反复幻想都没能做到的事,周漾春就感到很钦佩。
她也想沾沾她的勇气与决心。
周漾春后来不断地在网络上查询相关的新闻,她知道这个女孩名字里也有一个春字。
晓春。
陆晓春。
晓春的逃亡。
晓春死了吗?晓春还活着吗?没有人知道。
晓春在世界上消失了。
在这所房子里,周漾春竟然没有体会到在其他出租屋里所感受到的孤单。
她总觉得房间里还有一个女孩的身影,她看不见她,可她一直都在。
她陪着周漾春在这里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画设计稿,直到周漾春迎来了新室友,她就消失了。
周漾春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在房间里感受到她的存在。
话说回来,周漾春也不是完完全全没谈过恋爱,虽说她自认为那不能算。
大学时期,有个女孩不知道为什么很喜欢周漾春。
架不住她的死缠烂打,周漾春接受了她的追求。
这女孩给周漾春送手机,给周漾春买很难买到的限量版设计画册,每天都来教室门口等周漾春下课。
周漾春发现自己对她的亲近无动于衷,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天,周漾春都在表演恋爱。
这样演戏的日子持续没多久,女孩先一步受不了了。
她气急败坏地对周漾春说:
我对你这么好,你难道没有心吗。你这种人根本没有爱人的能力,也不配被爱。
是吗。
原来我这种人。
周漾春对她的指责毫不在意。
她周漾春就是这样的人,爱一个人的前提一定是这个人能给她带来巨大的好处,否则别来沾边。
爱算什么呀。
爱又不是活着的必需品,爱就是她们脑残特有的幻想。
周漾春从未和任何人说起过这段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曾流观,这些事情竟然都能说得出口。
她把每件事都说得简单又轻巧,三言两语就概括,连自己都感到惊讶:
原来她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如此简单,这么简单的小事却能给人带来那么深重的负担和痛苦。
每说出一点点,她就幻想自己释怀了一点点,就这么讲完整段人生,许多痛苦和执念仿佛都能在这个夜晚死去。
然而并不会。
她永远都会被这些烂事所包裹,噩梦缠身,痛苦一生。
两人聊到很晚,周漾春讲述,曾流观倾听。
许久,曾流观低声说:
“周漾春,我想和你抱一下。”
“干什么?可怜我啊?”
“不是。就是觉得你一个人走了这么远的路,特别厉害,特别了不起。”
周漾春一动不动地坐在位置上,感受着这个单方面的柔软的抱抱。
她一动不动,没有回抱曾流观。
曾流观那天晚上真情实意地为周漾春的遭遇感到难过和痛苦,后来发现纯属是多余了。
周漾春在后来的几次产品上新中都是用这个理由来劝说曾流观继续做她的品牌模特:
“你也知道,我从小就被爸妈送去了行为矫正学校,每天都挨打,手受伤写不了字画不了画,害得我高考没考上好大学,顶着个二本学历怕是以后都找不到女朋友了。”
“我在世界上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只有这个品牌一直陪着我走到现在。”
你忍心看我在如此糟糕的生命中、在唯一有点起色的事业上受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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