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老太太马上就断气了。
小男孩在期待中放松了警惕,等自己被突然抓起来丢地上还打了个滚时才发觉这是冲自己来的。当即大怒,露出白森森的牙,“你干什么?敢坏我好事,我让你死———”
他说着,一跳冲了过去,誓死要勒断对方脖子。
可这次跳到一半就被一脚踢飞,始作俑者轻飘飘只给他一个眼神,抬手把老太太从水桶里捞出来。老太太狠狠喘了几口气,心说真是从鬼门关走了一大圈。
想看救自己的是谁,这一抬眼,却是懵了。还是那个长得漂亮到诡异的青年。
青年和小男孩对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无形中交锋,硝烟味四起,只等开打了。
一声疑问打破这时的胶着空气。
“请问……今天哪个要跟我走?”
一身黑衣的鬼吏从外飘进来,头上带着个写着“天下太平”的高帽,一手勾魂索,一手招魂幡。那张死人脸上带着三分疑惑,四分不解还有三分对误入战斗场面的好奇。
地府里的鬼差统称无常,制服一共就两个色,不是白就是黑,穿上白色就是白无常,穿上黑色就是黑无常。所以对鬼来说,黑白无常不是特指两个鬼,而是两波鬼。
黑无常出现在这里显然是小男孩没想到的,他圆圆的小脸上露出成年人才有的惊诧表情,眼睛在黑无常身上飘来飘去,思索自己从他手底下逃出去的可能性。
可鬼差专门捉鬼,哪有漏网之鱼的说法。
小男孩最终还是把生路放在殷垣身上,年轻,八字弱,就算不清楚实力但肯定比鬼差好打!
“我说……谁要跟我走?”黑无常见没人理自己又重复问道。
小男孩趁着殷垣被吸引注意力的时候,瞬移到他背后,猛地一跳,就差骑到肩颈上,占据这副身体。
殷垣其实没动,但他口袋中的判官笔哪能忍得住这个?刷的飞出来,照着扑来的小男孩一顿猛地砸,把他硬是钉到了地面。
“你是医院的厕鬼?”殷垣问他。
医院本来阴气就重,厕所又是最藏污纳垢滋生邪祟的地方。这小鬼靠着厕所的阴气修炼,居然还有了害人的本事。
能盯上这老太太,还变成她孙子的模样骗她过来……能力确实不弱了。
小男孩哀嚎一声,后悔万分。
这特么到底是个啥玩意?
居然这么猛!
“嘿,你小子……”黑无常气冲冲用勾魂索把小男孩拽过来,“当着我的面都敢动手,看我怎么收拾你——”
“哇……”小男孩毕竟人不大,没遇到过什么挫折,接二连三的失败加被抓让他再也压制不住情绪,突然哭了出来。
聒噪的哭声下,黑无常完全不受干扰,扭头在仅剩的两人身上看来看去:“你们俩……谁要死了?”
老太太被他冷飕飕的眼神看得心梗差点犯,脑子里简直乱成一团浆糊。
难不成是她?
她要死了?
殷垣淡淡道:“不是我。”
黑无常了然,正要朝老太太甩出勾魂索,又听殷垣道:“也不是她……”
“……不是,哥们。”黑无常气笑了,“你搁这玩我呢?不是你就是她……真当我闲着没事见义勇为来的?走吧,老太太,该上路了。”
老太太身体抖了抖,往后瑟缩两下。
殷垣挡在她面前,“我说了不是她。”
“嘁…别以为懂点道法就觉得自己nb了,知道我是谁吗?地府无常,专门勾魂的,你跟我讲道理?你配吗?”黑无常给气乐了,直接骂道:“实相的就滚一边,不然我连你一块带走,往枉死城一丢,几百年都别想出去。”
“北帝敕令,诛邪尽伏,敢有不服者,急急如律令!”殷垣拿刀一般紧握判官笔,念出符咒后,毛笔笔尖泛出红光,隐隐像一方印章。
“……曹。”黑无常脸色变幻几下,眼神复杂道:“你他么,你居然……淦。”
万万没想到装逼装到同事面前了,真是尴了个尬的。
“你就算是是……也不能妨碍我干活,该死的人我都要带去地府。”
殷垣见他态度软和下来,也就收了判官笔,“你既然来了就不会让你白跑一趟,但是带走是不能是她。”
黑无常茫然:“那还有谁?”
殷垣朝卫生间门口看了眼,一个不知道等了多久的中年男人露面,冲他们笑了笑,“那啥,说话别老在厕所讲嘛,多有味啊!”
“……”
黑无常打量他如同货架上的商品肉,“这看着生龙活虎,也不像要死的样子。难不成还要我亲自动手啊?”
“也不是他。”殷垣无奈,略一抬了抬下颌。
纪项兰心领神会,从身后搬出来俩纸人,还口动配乐:“噔噔噔……”
黑无常懵了。
小男孩也懵了。
殷垣面不改色道:“这纸人就是你要带走的鬼。”
“不是,不是……”黑无常看着两张大红脸的纸人,再看看浑身湿漉漉的老太太,“你觉得这俩有任何相似的地方吗?”
但凡脸能对上,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毕竟对方的大限确实没到,带走了也进不去阎罗殿。
殷垣:“性别一样就行。”
“这是不是有点太……嗯?”
“枉死城会比对鬼的照片吗?查鬼口吗?”
“不会……”
枉死城就是个比人间贫民窟还乱的地方,什么东西都能放进去,也不管事是妖还是鬼,只要出不来就行。
“嗯哼。”殷垣看了他一眼。
黑无常:“……”
“你叫什么名字?”黑无常不甘心地问,“我帮了你这忙,你总得欠我一个人情吧?”
殷垣停顿两秒钟,若无其事道:“柏扶青。柏树的柏,搀扶的扶,青色的青。”
黑无常认真记了下来,“行,今个就算了。反正都在四九城地府,你跑不了,等我有空去找你。”
殷垣嗯嗯两声,丝毫不放心上,反正地府人员名册上又不会有柏扶青的名字,随便他找。
如果去翻生死簿,那就更好玩了,世界上同名同姓那么多,他还能一一去辨认吗?
黑无常拎着小男孩离开,两个纸人瞬间着火,转眼变成了灰烬落一地。
老太太被吓得脚软头晕,也没了堵在警局门口要说法的气势,虚弱道:“柏先生,真是谢谢你了。今天要没有你……今天要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想起死去的儿子跟孙子,她不禁老泪纵横,“刚才那个娃娃要真的是我孙子,就算他杀了我,我也认了。我家娃还那么小,怎么能就走了……”
殷垣只能委婉地告诉他:“这些都是因果报应。”
老太太泪眼婆娑,“报应?你是说我儿子杀人的报应?可他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还牵扯到我孙子身上?”
“……你儿子杀人是为了布阵借运,他把借来的运通过这吊坠平均分给你们。如果真的阵法成功,你们都会获益,如果失败,你们也会跟着一块被阵法反噬。不只是你孙子,你跟你儿媳妇都不会逃过……”
老太太张嘴翕张了半天,泪花闪烁,一瞬间仿若老了几十岁,脊背佝偻,最终叹了口气。
“如果不是你阻拦,刚才的鬼差其实就是要带我走的是吗?”
“是。”
老太太捂住嘴,呜咽哭道:“我就知道……我这死老婆子活了半辈子也活够了,为什么不让我去死,反而让我孙子去死,先死的应该是我啊……”
殷垣看她哭得难以自抑,便离开洗手间到走廊。纪项兰趁机说道:“其实您今天什么都不做也行,因果报应嘛,她儿子酿下的苦果,他们家人一块承担也算合情合理,如果那桥修完了,倒霉的不就是别人了吗?”
殷垣瞥了他一眼,平静道:“不能假定事实做有罪推论,这是我的职业道德。”
“况且,法律都不会连坐家人,其他的更不应该。作为父母想让孩子活着,作为孩子又何尝不想让父母活着?”
最后一句飘散在空气中,殷垣说得语气太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纪项兰就没听清。
殷垣也不想重复,摇了摇头,往外走:“该回去了。今天辛苦你了。”
纪项兰嘿嘿一笑,“那啥,到时候我弄鬼的时候,您给小小开个后门就行。”
殷垣抿唇笑了笑,不置可否。
……
他翘了一天班,被柳裕打电话来兴师问罪,电话里他喋喋不休反复强调人要持之以恒,上班不能两天打鱼三天晒网,不然哪来的钱花。
殷垣耐心等他说完,“今天是意外,路上遇上起爆炸事故,我被带走问询了。”
“爆炸?”柳裕愣了一下,“哪里的爆炸?你没事吧?”
“活着。”殷垣眼看电梯快到了,“就在律师楼下商业街油罐车爆炸……你今天也不在律所?”
柳裕正教训翘班的人呢,结果被反过来扒出自己也翘了班,不免尴尬,咳了一声说:“我女儿身体不舒服,我带她去医院看病。”
“哦……她怎么样?”
殷垣对这小姑娘还挺上心,上次见她就感觉身上阳火弱了不少,再加上年纪小还能见鬼,太容易被邪祟盯上。
“没啥事,行了,不说了,我去忙了。你明天准时给我去律所上班听见没,就算天上下刀子也得去,我给你开工资是让你天天翘班的吗?”
殷垣直接挂了,柳裕愈发激昂的声音戛然而止。
“叮——”
电梯门缓缓打开,殷垣还没来得及出去,就跟一直守在他家门口的人对视上。
这人抱臂,守株待兔似的,悠哉悠哉地说道:“大忙人,你忙完了?剩下的时间该归我了吧?”
见殷垣迟迟不出电梯,柏扶青又道:“我今天刚救你一命,连句话都不想跟我说吗?”
第38章
电梯灯光亮的出奇,在殷垣眼中反射出星星一样的光点。
寂静的空气终究被柏扶青率先打破,他一只脚踩在电梯厢边缘,递出手去接殷垣。
“站这么久,你怕我吃了你吗?”他笑道。
殷垣垂了垂眼皮,像个踩花盆底鞋子的太后一样把手搭在柏扶青手臂上,说出的话一如既往的刻薄:“你脑子被爆炸炸飞了?”
柏扶青好脾气地没反驳,把人从电梯里接出来,也不说话。
殷垣等了几秒钟,开口问他:“你……今天为什么挡在我面前?不怕吗?”
他眼睛一眨不眨,黑黝黝眸子似乎想要透过柏扶青这幅皮囊看透他的内心。
固执,苍白,又有点小可怜。
柏扶青忽然间被触动到了心弦,对自己来说轻而易举就能躲开的爆炸对殷垣来说就是生死危机。
人的生命如此脆弱,却又这么有趣。
漫长的时间里很少有能不停撩拨他情绪的人了,柏扶青那点念头在他还没发觉到时候早就成了星火燎原之势。
有个伴,似乎也好。
柏扶青这么想着,唇角的笑意更深,眸子幽暗,“当时没想那么多,只要你没事就好。”
殷垣回以笑容,“今天谢谢你。”
他那么真诚,乌黑的头发下,眼睛微微弯起,盛满了笑意,有种被社会打磨的通透与天真并存的复杂气质。
空气一时间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几秒后,殷垣主动抱了抱柏扶青,一触即分,若即若离。“自从我父母走后,我还从来没想过有人能挡在我面前保护我。”
殷垣说着,想到去世的父母,神情间不免有几分脆弱。
“……嗯。”
殷垣继续道:“我之前脾气不太好,说了一些话,你应该没生我的气吧?”
“没。”柏扶青哪还记得他之前都说了什么,其实他现在都不太能听见殷垣说什么,完全是左耳进右耳出的状态。
殷垣抿唇,“那就好。”
“……”
“你找我想说什么?”殷垣主动问起他。
柏扶青倏然回神,佯装放松地倚靠墙壁,凝视着他:“我来找你要个答案。”
“嗯?”
“之前你问我,我的优势在哪。现在你知道了吗?”
“我知道什么?”殷垣挑眉,“你的优势……长得高?”
“啧……这也是其中之一。”柏扶青一眨不眨地看着殷垣的眼睛,给人一种随时会倾身的感觉,“更重要的是我能保护你。生命对人类来说很重要,我恰巧有能力保护你。这点没有人比我好。”
殷垣没说话,甚至低下头不去看他。
看不见殷垣表情变化的柏扶青终于有点躁动,时间一点点在沉默中过去,他更加忐忑。
难不成还不够?
人除了命还喜欢什么?
钱吗?
总不能塞给殷垣一沓银行卡吧?
柏扶青表面平静,内心早就胡思乱想成了一个毛线球,忽然激昂的手机铃声打破沉默。
这不是他的手机。
柏扶青抽神看见殷垣拿出手机就要接听,猛地一把夺过,当着他的面挂断,晃了晃手机,语气间带了点强迫的意味:“说好了时间归我,没给我答案前,你什么都不能干。”
35/132 首页 上一页 33 34 35 36 37 3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