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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吓死了。”
声音淡淡,轻描淡写。
郁临坐他腿上,膝盖被他握在手心里,怔一下,垂眼看到他眼皮下的青黑。
“对不起。”
郁临抬手,摸摸他的眼皮,第一次感觉到心里有点慌。
他深呼吸一口气,嘴唇轻抿:“昨天我其实是——”
他想交代清楚,话没说完,宿淮突然俯身,咬一口他的嘴唇。
他看过来,眼眸黑沉,只有一句意味不明的话:“昨晚是你?”
郁临看着他,惊讶于他的敏锐,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嗯。”
“有危险?”
“没有。”
“嗯。”
郁临怔一下,没有听到下文,有些疑惑:“你……不问吗?”
“不问。”宿淮脸色淡淡。
郁临看着他,惊讶他的反应,又想到这个世界的法律标准,犹豫一下,轻声解释:“是……合理合法的。”
想了想,又补充:“没有限制,可以跟你谈恋爱。”
他表情认真,宿淮垂眼看他,看了会儿,喉咙里突兀滚出一声笑。
“嗯。”他说,脊背彻底放松下来,从昨晚的一道破空声开始,脑子里绷着的某根弦终于落下。
他收回糟乱的思绪,眉眼淡淡,手撑在郁临脑袋上,目不转睛看他。
郁临还在愧疚,低头捉住他垂下的一根手指:“我应该说清楚再睡。”
“睡?”宿淮捞起他的手指,放在嘴里含一下,又轻轻咬住。
“嗯。”郁临看他嘴里的手指,眼神干净。
顿了下,他轻轻抽出手指,在宿淮垂眼之前,凑过去,吻在男朋友嘴唇上,轻轻探出舌尖安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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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没有任何伤口,被拎着检查几遍,郁临警报成功解除。
出门前,他扭头看被自己成功哄睡的男朋友,犹豫一下,走过去,把男朋友垂在床侧的手放小腹上,又低头,在人嘴唇上亲一口。
他转身出去,没看见床上的人唇角轻勾。
冬瓜捧着个破瓷碗坐在门口,见他出来,眼睛一亮。
“哥!”他凑过来,松口气,“你醒了,昨天吓死我了。”
郁临跟着坐下,接过他手里的破瓷碗,拿出一个玉米轻啃一口。
他抿唇:“昨天……”
顿了下:“昨天01是不是很生气。”
他垂眼,心情似乎不是很好。
冬瓜愣一下:“他骂你了?”
郁临怔一下,摇头:“没有,但是他……”
他似乎不知道怎么说,低声道:“状态不太好。”
虽然宿淮什么都没有说,还对他笑了下,但是身体一直绷得很紧,不愿放松,郁临搂着他脖子,亲了他很久,他才躺下来,说睡一会儿。
冬瓜有点懵:“没,没生气,应该就是吓了一跳?”
他拼命回忆:“他说怕你在坟场碰见不干净东西了,又回去两趟。”
“好像把灯笼屠了?”
总之回来的时候满身是血,睫毛都沾了血,比那个鬼新娘还恐怖。
最后是有个姑娘过来,轻声说自己是医学生,问要不要帮忙。
给她看了,她检查之后,说是累睡了,他01哥才老实,不再折腾。
说完,见郁临不说话,冬瓜小心问:“……怎么了林林哥?”
“没什么。”郁临轻声道。
他抿唇:“以后……记住了。”
郁临哪也没去,在门口坐了会儿,吃了一根甜玉米。
天光逐渐西挪,身后的门“吱呀”打开,里边人出来。
他怔一下,蹲下来,摸摸郁临的手:“怎么坐这?”
郁临看着他,默默递过来一根红薯,宿淮看着他,低头咬一口。
把一根红薯喂完,郁临轻声说:“衣兰是自杀的,她在复仇。”
他抿唇:“感觉没那么简单,想再去小祠堂看看。”
宿淮:“好。”
整理了一些线索,这次去小祠堂的队伍壮大一些。
除了没找到冬青,隐隐不安的冬瓜,还多了一个文静的女生。
“我叫李雪。”女生走过来说,眼睛看向郁临,“你……”
郁临眉眼安静:“你好。”
李雪:“……你好。”
她没有再说其他的,犹豫一下,手里摊开一封信纸。
她说:“你们是去找线索吗?我有……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吗?”
“你……”冬瓜疑惑看她:“这是什么?”
李雪看着手心,哆嗦一下:“这是……她哥……写给赵衣兰的信。”
“她哥?”
“……嗯。”
剧情背景里,赵衣兰有个相依为命的哥哥,但当她被众宾客欺凌时,却并没有出现。
祠堂外有一颗大槐树,树上已经冒出花骨朵,随风传来幽香。
信纸摊开,一行清隽端雅,行云流水地字迹显现出来。
『卿卿吾妹阿兰,见信如面。』
『此去吴中,数年有余,思及吾妹,甚是想念,家中一切可好?』
『吴中生糖,一味曰桂花,一味曰酸枣,滋味不同,风味殊异,思及吾妹嗜甜,取桂花而弃酸枣。』
『忆及年少时,吾与汝并肩村中,幼幼稚童,时槐花如雨,簌簌而下,不及吾之阿兰万一也。』
『今山河国破,九州飘摇,吾辈地处其中,不可不护,与汝分离,吾亦心中憾也。』
『卿卿阿兰,家中母亲如何,囡囡可还听话否?』
『卿卿阿兰,莫要忧思,今吴中大捷,吾亦归家,复见也。』
『兄:李京鸾留。』
信纸拆开又被折起。
冬瓜看着信,目瞪口呆,小声:“他……他好像是去……打仗去了?他不会是……?”死了吧。
所以没能回来保护赵衣兰,
李雪脸色苍白,点头:“可能。”
两人不约而同想起了一种恐怖可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不是欺负人么……”冬瓜握拳,“真特么……都是畜生啊。”
祠堂门口的槐花树被风吹动,发出轻微地沙沙声。
郁临垂眼把信纸递给李雪,轻轻抿唇:“去小祠堂。”
李京鸾。卿卿阿兰。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小祠堂和昨天一样,门扉紧闭,上面连门锁都没有。
朱红木门上,只有一条极窄极长的缝隙。
人多,宿淮没废话,抬步上去,直接拿刀插进去,刀身轻动,门应声而开。
推开门,布满灰尘的院落里陡然扬起一阵风,风沙落叶扑面。
庭院陈旧,踏进去,耳边簌簌一道动静,紧接着,一道充满怨毒地恶意视线朝他们扫过来。
盲眼老妇人拄着手杖,站在院里的土墙下,正在发呆,听见动静,一脸僵硬地看过来。
“你们……?”
她走过来,手杖点着地面,脚步踉跄:“怎么进来的——”
她喃喃,表情扭曲,手里点着的拐杖速度越来越快,几乎游走过来。
“砰”地一声轻微响动,斩鬼斜插在她面前地上,她哆嗦一下,猛得顿住,脚尖怪异点着,止不住地发抖。
“……”
她没有眼睛,皮肤布满沟壑,像陈旧的蜡一样反光,冬瓜看着她,打了个哆嗦:“她是人是鬼?”
李雪脸色苍白,看了眼她的脚面:“应该不是人了。”
这个半人半鬼的老婆婆困在这方院子里,神智已经不太清楚。
她排斥远道而来的客人,但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问她问题,其他问题,她只会翻来覆去的嘶哑尖叫。
问到衣兰,或是:“你知道送嫁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才会说:“死了……全都死了……”
只在问到李京鸾,她沉默很久,缓缓有了反应,说了一句话。
却令人毛骨悚然。
“李京鸾……李京鸾……”她皱眉,又松开,紧接着哭了起来,“李京鸾……李京鸾……是衣兰的丈夫啊……”
“……”
她哭着说:“一起长大的师兄妹啊,他死的好惨,回来的时候,骨头一根根打断了,衣兰去求他的尸体,却被杀千刀的侮辱了……”
“他们,他们还说衣兰偷人。”
“囡囡才五岁啊……五岁啊……就被说是孽种,扔河里了,杀千刀的……”
“他们该死……都该死啊——”
-
院里陡然生出一阵凉风。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身嫁衣的鬼新娘站在了门口的地方,直勾勾看过来。
她一身嫁衣残破,胸口插着一把剪刀,眼睛是两个血窟窿,直勾勾看着祠堂里面。
老妇人哭着,突然感觉到什么,手里的手杖哒哒哒在地面急敲。
她说:“衣兰……衣兰——是你吗?你回来了?我们对不起你——”
她哭着说:“我们对不起你,他们有枪,我们太害怕了,没能救你,也没能救囡囡——”
鬼新娘却不理她,眼睛直勾勾看向祠堂里面。
这里的墙里砌了她讨厌的东西,她进不来,也找不到。
但今天,她感觉到了,里面有她想要的,一直渴望的存在。
郁临看着她,想起什么,眼皮轻垂,他牵着宿淮进去,片刻后,从祠堂拿出一个牌位。
出来后,他把排位递给新娘,犹豫一下,轻声问:“你知道……李绣凤大师吗?”
郁临轻声说:“她是吴中有名的刺绣大师。”
郁临进副本前,因为收集赵家村资料,看了很多访谈。
在众多模糊的线索里,在当地一个很久以前的采访里。
年迈刺绣大师说,她祖籍在此,只是少时父母双亡,经水流到吴中。
小时候的记忆已经记不清了,只能依稀记得县城有个村子,村里有棵槐花,身上有个缝着绣凤的香囊。
那是她的故乡。
衣兰站在门口,五官僵硬,动作迟钝。
她停顿一下,脸上的两个血窟窿微微扬起,面无表情盯着郁临。
随后,她把苍白细长的手指在破衣服上擦了擦,小心翼翼接过牌位。
她抱着李京鸾的牌位,仿佛心满意足,理也没有理后边的人,转身急走了。
宿淮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道:“跟上去。”
衣兰的速度很快,后边人几乎要跑着才能跟上她。
一直追到村子边缘,她踏进坟场,这一瞬间,天空迅速暗下来。
衣兰没有理会,她目标明确,径直朝一个坟包走去。
坟包很高,修的很整齐,上边堆着不少石头。
她伸手,指甲尖锐细长,一点点把上边的土挖掉,露出最下边的棺材。
随着她的动作,暗淡的天光逐渐变成深色,黑夜来临。
月光暗淡洒落,将天地映得几乎透明。
如水的冷光下,坟场上,唢呐声忽然响起,穿透耳膜,四周泥土开始摇摇欲坠,随即一排排棺材冒出来,盖子打开,红灯笼从里面跳出来。
它们摇摇晃晃,如同宾客,缓缓围在鬼新娘身侧。
三月三十三,正是三月的最后一天,在晚上,在坟场。
新娘赵衣兰,新郎李京鸾。
这才是真正的婚礼。
所有赵家村的村民都在这里,窃窃私语声又响起来,喧嚣杂乱,无比的盛大热闹。
“天作之合啊——这丫头,这小子,从小咱们看着长大的——”
“是啊,师兄妹呢,你看看,赵老头嘴都笑歪了——”
“囡囡——囡囡——真漂亮,这小丫头,长大肯定跟她娘亲一样漂亮。”
“京鸾要去参军了?衣兰囡囡怎么办,囡囡还没满月呢——”
“京鸾战死了?尸体呢?哦?被送回来了,什么?被王八蛋抢了——这龟孙,当自己是人物了!”
“他是老爷,有兵啊,还有枪啊,衣兰,囡囡——唉,可怜孩子啊——”
“不要杀我——”
剩下的几个玩家不知道什么时候赶过来,站在坟场周围,脸色苍白,摇摇欲坠,注视这场婚礼。
吹吹打打声一刻不停,整个荒凉坟场被数不清地红灯笼照亮。
结束后,衣兰抱着牌位,安稳地躺进棺材里。
没了她的镇压,口吐人声的红灯笼动作僵硬,缓缓转头,诡异地笑起来。
它们朝玩家看过来,说不出地贪婪渴望,仿佛盯上肉的狼群。
一瞬间,它们在红灯映照下,不再是一个个灯笼,而是一个个被困在这里,无法往生的亡灵。
它们生出细长干枯的手,发出尖细地叫声,猛得朝玩家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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