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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迢迢送来一封信,一句话就把人打发了。
“就这?卫熙真是越长大越不爱说话了,”卫执戟一手拿着信纸,一手枕小臂上,脚尖抵着船桨。
他随手扯一根莲蓬,弯唇一笑,仰头看夏日清亮的天。
他手中信纸随风轻摇一下,清澈水面上,纸张被光映出的残影跟着摇晃。
随即他想到什么,头颅转动,眼眸斜觑船舱里的郁临,笑着道:“我也看看你的?”
他一翻身,干脆利落起来,自船头处过来看。
郁临正坐在船舱里看信,他的信厚厚一沓,远远看去,像本册子一般,卫执戟略一挑眉,微微弯腰,懒散看去,发觉通篇尽是:“父亲,日安,近来可好……”
“工部问我要钱,我说找户部,户部那老头跪下就开始哭,说他没钱,哭天抢地,孩儿头好疼……”
“宫里御厨新研制出一种桂花酪,孩儿吃着好吃,让他们留了一些,等您和父皇回来一起品尝。”
“早上刘御史弹劾张侍郎,结果两人大殿上大打出手,打的难舍难分,其他人上去拉架,赵卿被一拳打到眼睛,颇为有趣,儿臣令起居郎记下,等您回来看。”
“愈掌权柄,孩儿愈觉得朝堂汹涌,人有殊异,近来时常觉得力有不逮,父亲,您与父皇何日归来呢?”
卫执戟:“……”
卫执戟若无其事团吧团吧手里的信纸,塞进口袋里。
郁临轻笑一声,看他一眼,睫毛轻抬,把手里的信纸放进他手里:“看吧。”
卫执戟看着手里的信纸,轻轻挑眉,抬眼看夏日光线里坐着的人。
天下初定,这人卸去身上担子,姿态悠然而闲适。
乌篷船宽敞,黑色船顶端映着夏日阳光,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他置身在接天莲叶里,青色衣袍随风轻晃,姿若冷玉,如松风拂涧。
卫执戟笑着看他,与他并肩而坐,仿佛看不够似的,看一会儿,等郁临疑惑地看过来时,他忽然道:“你可知道,我年少时时常做一个梦。”
郁临提笔为远在京都的皇太子写制衡之策,停下笔墨,将手中的信纸折叠好。
闻言轻轻抬眼,疑惑朝卫执戟看过去,眼眸轻眨:“什么梦?”
卫执戟笑着看他,一瞬间想起长乐五年的浮华洛京,顿一下,正要开口,乌篷船突然摇晃一下,被水浇透。
夏日的雨总是不讲道理,说下就下,分明刚才天上还是晴空艳阳,转眼间,硕大的雨滴就已经砸进水里,连绵成一片水幕。
不远处,一片荷花莲蓬里,湖心桥上传来阵阵此起彼伏的惊呼。
原是江州书院外出作画的书院学子,江州夏日的荷花本是一片好景,书院学子论策疲惫之时便邀请二三好友,同来赏景。
这处湖被上任州官施了巧思,中心建了座赏景桥,一年四季景色别有风致,今日一直天气晴好,不料正午天公作弄,突然落雨,将下边学子一个个淋成落汤鸡。
卫执戟与郁临被乌篷船载着,从湖心闲游过来,噼啪雨滴下,与他们咫尺之隔。
湖中桥边只填了一点绿地,绿地上只栽着数棵绿柳茵茵,一片无棚顶的小船在雨中轻晃,并无避雨之地。
一行学子抱着画探头,欲哭无泪,正急的将画往怀里塞,一抬眼,看见天青雨幕里宽敞显眼的乌篷船,船上还有顶!
胆大的欣喜若狂,随即开始招手:“兄台!兄台!可否襄助我等,必有重谢!!”
虽说滂沱大雨里别有一番风味,但他们此行可是出来作画的!
人湿了没事,画没了就全没了。
卫执戟耳力颇好,听到岸边求助,轻轻挑眉,他看着身边同样看向求救声的郁临,嘴里忆昔当年的话硬是咽了下去。
他偏头过来询问,郁临点头,他便催动内力,将乌篷船往桥边推去。
船舱宽阔,装十几个学子并不妨事,一个个书生打扮的学生从桥边跑下来,扬声笑着,船舱里仿佛吹进来昭临二年横劈夏日的蓬勃生气。
“兄台,你们在此处游湖?”江州书院出了名的文风盛行,一群学生进了船,也不认生,笑眯眯过来招呼。
其中为首的少年出自江州穆家,今年不过十九岁,是穆家有名的麒麟子,将来注定榜上登科的人物。
此时他望着船舱里虽不知身份,却气度逼人,不容忽视的两个男人,并不知道其中一位是他的偶像,而另一位,来日登科殿试,他将是十分目瞪口呆。
此时此刻,他只是因为萍水相逢的谢意,客气道:“不知我们可有能帮的上的,也不枉相识一场。”
他身旁,一众少年不遗余力吹嘘:“六郎画技绝顶,二位游湖,不如请他作画一副啊,不是我等夸大,六郎天资,就连前朝那位冠绝天下的郁大人也是称赞过的。”
新朝初立,众人对旧朝避之不及,难掩厌弃,唯有当年那位朗月清风的大人,时至今日,依旧是文人中的精神领袖。
一少年听见,跟着吹嘘:“虽说六郎当时还小,不过舞勺之年,但他的画实实在在是入那位大人眼的,那位大人当年总是提携后辈,父辈们进京述职便带些我等作品去,京中传来过消息,绝不会错。”
被他疯狂吹嘘的穆六郎嘴角轻抽,顿了一下,却没否认。
听他们说着,卫执戟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为有些古怪,他偏头,俊脸板着,锋利眉眼微微上挑,缓声重复:“前朝……冠绝天下的……郁大人?”
前朝冠绝天下的郁大人拿着茶杯,细长冷白的手指瓷器一顿,他抬眼,清隽面容在夏日青色雨幕中增添一丝冷清气质。
他睫毛轻垂,面不改色,望向船舱里众少年,轻轻颔首:“那便有劳了。”
穆六郎画技的确不错,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他凝神作画,两名神态各异,通身气度斐然,气势逼人的男人跃然纸上。
分明知道眼前人自己肯定惹不起,随行少年看着画作,也不免轻叹:“两位天人之姿,六郎画技决定,我等凡人,如鱼目混入明珠,真是自惭形秽啊。”
“……”穆六郎被他吹的耳尖一红。
卫执戟坐在一旁听着,也是嘴角轻抽,一言难尽看他,总算知道书房里一封封言语花哨的奏折从何处而来。
一行人边走边闹,说说笑笑,颇为有趣。
夏日天气,阴晴不定,不知不觉,穆六郎作好画,天气也逐渐放晴。
阳光刺破云层落在湖面上,方才狼狈的少年又兴致勃□□来,道了谢,又纷纷表示还要回去继续赏景。
江州自古多文人,大概有赖于这样的风气。
卫执戟和郁临看着他们,也仿佛看见王朝冉冉而起的新生力量,将他们重新送回去,乌篷船如同来时一般飘飘摇摇又离开了,隐入荷花丛中。
与来时不同的是,船舱里多了一副笔触细腻的画卷,青衣文士端坐着,神情平静,他身旁,身材高大的男人一袭黑衣,眼眸一直垂落在他身上,熠熠生辉。
江州风气开放,男子相恋并不古怪,反而别有意趣,穆六郎敏锐,看出什么,将其中情意画得颇浓。
卫执戟挂好画,一回头,同船舱中坐着的郁临对上眼睛。
心上人微微弯眸,安静看他,等他过来,忆及方才话题,重新问:“什么梦?”
卫执戟走过来,轻轻偏头,牵起他的手把玩,随即屈腿坐下,看着他,轻顿了顿,忽地笑出来。
他想起当年十七岁时,他翻越围墙,一次次自郁府墙间而下,摸进书房。
郁临那时候很忙,能给他的时间不多,一边处理文书,一边手指轻抬,自他发间轻轻穿过。
阳光落下来,垂在两人身上,时间很慢很慢,他当时满心满眼都是即将漫出的诸多情意,歪在这人膝头时想。
若是往后都是这样的日子,该多好。
不料世事繁多,物转星移,数年颠簸,直到今日,才勉强偷得一日闲。
卫执戟轻轻笑着,也不说话,他挨过来,下巴抵郁临锁骨上,微微往上,含着心上人脖颈轻吮一下。
同剧本里面目全非,阴鸷冷酷的开国之君不同,卫执戟一点也不像个没有感情的皇帝,他擅军阵,擅冲锋,处理政务也游刃有余,然而太洒脱了。
新朝初立,大仇得报,他就整日想跑。
郁临被他咬着皮肉,喉结轻滚,感觉他的气息扑面而来,手指轻抬,安抚自他发间穿过:“怎么了?”
“没什么。”卫执戟亲着他,怎么也亲不够,一连串亲吻落下,他声音沙哑,低声笑道,“只是想起从前时候,我总盼望着,你能不那么忙,多些时间给我。”
长乐五年的某个夏日,正如今日一般,雨过天晴,阳光正好,他兴致勃勃,翻墙而下,摸进郁府书房里。
郁临偏爱明亮的光线,书房里窗户总开着,他一袭青袍,垂目看书,卫执戟绯衣金带,目光灼灼,笑着坐窗台处看他。
看一会,他跳下去,在灿灿阳光里朝这人走过去,许下愿望。
年年岁岁,恰如今朝。
第80章 豪门太子爷的小跟班(一)
新剧本里,郁临罕见的变成了一个小孩。
六七岁,穿着板正的小西服,一个人躲在二楼的阳台里。
楼下在办小型宴会,给九岁的赵家太子爷赵烟景接风洗尘,太子爷挑剔,不好伺候,楼下恭维的声音都不敢太大。
原主只是明城供货商的孩子,本不配出现在这里,是母亲沾一点赵家旁支关系才被塞进来,要他给太子爷作配。实际根本挤不进去核心圈子。
于是惊惶之下,他手足无措,孤零零跑到了二楼小阳台躲着。
郁临进来的时候,他刚好隔着玻璃,与里面的小孩对视。
小孩六七岁的年纪,很瘦,穿一身白衬衣,亚麻色的棕发乖顺垂着,五官漂亮,表情安静,看着略显茫然。
他轻轻抬眼,玻璃里的小孩也跟着看他,分明年纪还小,冷清漂亮的眸子里却透出说不出的疏离。
这个世界里,郁临是一个少爷们的小跟班,从小母亲远走改嫁,父亲另娶新妻,没人管他,也没人在意他,所有东西都要他自己争取。
对比父母疼爱的新弟妹,他只有靠自己,于是从小到大,他便是钻营性子,很会往上攀附。
赵烟景家世显赫,个人能力出众,十分显眼,是绝佳靠山。
于是原主从小就知道往赵烟景身边挤,恭维赵烟景,想从赵烟景身上获取资源。
然而赵烟景这个人,权势太重,眼高于顶,又薄情寡恩,防备心极重,如原主这样环绕在他身边的人不知凡几。
因此,直到长大成人,卷入一场并购案,并在袭击中被误杀,原主也还是籍籍无名,不过分得赵烟景朋友名下一点点小的不能再小的,只算附带项目的小狗腿。
原主这一生都在追求往上爬,郁临读完剧本,心中有了思路。
他不知道核心人物赵烟景是不是他要找的人,但他的任务是给这人作配,因此无论是找人,还是作配,呆在角落是行不通的。
郁临想明白如今情形,睫毛轻抬,又朝玻璃镜里看了一眼。
大约是原主小小年纪,无人在意,在家又时常被冷待忽视,养成了以自我为中心的薄情性子,尽管内心野心勃勃,外表却显得十分冷清。
他生的漂亮,偏偏眸子看人时说不出的疏离,这样一来,便显得高高在上,清冷疏离起来。
这样的脸显然不适合讨好别人。
大约是年纪小,受到身体属性影响,郁临试图让自己温和些,但内心依旧有种平等看不起任何人的自恋感受。
“……”郁临眨眨眼睛,在原地停顿片刻,迈步走向楼梯。
对比二楼冷清,一楼宴会厅里觥筹交错,亮眼金灯被妥帖调成温和色调,为了陪伴太子爷,小宴会厅里差不多都是同龄人,大人们在另一个厅。
众人乱而有序,并不敢直接上前打扰,只有家世相当的顶尖豪门幼子,坐在赵烟景临近位置,几人懒洋洋聊天。
更多是身份不够,凑不上的,充做人数,远远站着,见缝插针找机会。
在场的小孩年纪都不大,然而眼神沉稳,不动声色,自有气度,往那一坐,明城日后格局已经初现端倪。
楚秋望是楚家幼子,上边有姐姐顶着,偏爱散漫,往常并不喜爱这种场合。坐一会就要走。
然而他和赵烟景关系好,两人母亲又是表亲,比旁人更亲昵些,于是难得老实,坐着乖乖陪人。
但他嘴上不停,眼风在小宴会厅里扫着,手腕细细搭额角上,不时点评:“这是个馋鬼,第五盘了,来吃饭么?”
这种场合,不大有人是来吃饭的,如此专注于食物的人,他嘴上调笑,心里反倒并不是十分讨厌。
倒是那些趋之若鹜,竞相黏上来的,让他觉得很烦。
他看着看着,又饶有兴趣抬头看身边的赵烟景,身边这个挑剔鬼,自小洁癖又专制,需要人精细照顾着。
但若是遇到要离他太近来照顾他的,他又嫌烦,好感降的厉害。
真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降住他。
楚秋望想着想着笑出来,扬了扬下巴搭话:“你母亲这是铁了心想给你找个人陪着玩啊?”
与明城大多数喜爱珠宝麻将的太太不同,赵烟景的母亲陈夫人为人开明,注重教育,对赵烟景的健康十分重视,无论生理心理。
尽管她工作繁忙,时常飞来飞去,但从赵烟景小时起,她就每月空出固定时间陪伴他,对比他们这些家庭关系稍微复杂的,赵烟景已经是一顶一幸福。
然而赵烟景长到九岁,无病无灾,品学兼优,但陈夫人愈发发现,他的儿子专制强势,深藏不漏,看起来毫无破绽,实际共情能力极为差劲,眼里只有自己。
世界复杂,陈夫人不反对她的孩子成为丛林王者,但不希望他成为一个暴君。
她希望这世界上能有一个人,让她的孩子不至于太过孤独。
赵烟景靠沙发上,懒得理他,眼皮轻掀,没有出声。
楚秋望失笑,正想再问,旋转楼梯上,一道薄薄的视线落了下来。
不是对他,是对身侧的赵烟景。
又来一个?楚秋望心里想着,饶有兴趣看去,等看到人,眉心不由轻挑,赞了一声漂亮小孩。
虽然眉眼有些疏冷,但小孩子,尤其是生的漂亮的小孩子,有点个性也只会让人觉得可爱,就像是家里养的小猫,挠人爪子也只会让人想给它喂冻干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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