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扭曲的、痛苦嚎叫的人脸,就像尼格拉拍卖场墙壁上的那些。
弗伦浑浑噩噩地跟在后头,没发现自己双翼上的贯穿伤口正在撕裂扩大,伤口附近的黑羽尽数脱落,露出枯黄软骨。
粘稠的血滴滴答答落了一地,沉睡中的毒木被血腥气唤醒,枝条摇晃起来,上面挂着的尸体也开始左右飘荡。
时有尘察觉到这一点,想起自己无法动用空间力量,又顾虑到用时间加速类的能力会导致未来的什么不可控情形,所以决定采用最保险的时间回溯,打算将毒木逆转回到过去还未长成的时期。
但这株毒木也和之前的那样,所有的攻击都绕开了时有尘,只针对后面的弗伦。他轻啧一声,失了耐心对弗伦道:“站着别动。”
正软绵绵躲避攻击的弗伦一愣,然后果真站着不动了。时有尘比树枝先一步到达弗伦的身后,说了句:“有我,别担心。”
弗伦轻闭上眼放松全身,任由数十条暗红树枝缠上四肢和脖颈,顿时因为突然的缺氧满脸通红,眼球暴突。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拽过去和那些尸体挂在一起的时候,时有尘的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弗伦身上的树枝在眨眼间变得细软,全部萎靡了下去,然后逃窜似的松开了他。时有尘扶他站稳,看向前方,那株最大的毒木很快萎缩成了细小的幼苗模样。上面原本挂着的尸体掉了一地,有些落得远的被其他树枝给拽了过去,眼看着安了新家。
然而还留在地上的那些尸体当中,竟然有那么几具窸窸窣窣地挪动了几下,像是朝着两人的方向而来。
看着这样尸体活过来的诡异场景,时有尘垂下眼,对弗伦说:“他们没有真正死亡,而是以活死人的状态永远被困在这里。”所以才会随着时间回溯有了一丝生机。
弗伦哽咽了下道:“能帮他们解脱吗?这样未免太痛苦了。”时有尘还没来得及回答,就看见深处窜出一种长满尖刺的紫色藤蔓,密密麻麻地涌出来,捆了那些零落的尸体嗖的躲回了黑暗中。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四下又变回了空荡荡的一片。弗伦好不容易反应过来以后就想朝藤蔓消失的方向冲去,被时有尘拦下了。
“去送死吗?你知道里面有什么?”他呵斥弗伦。“待在这里,别逼我动手。”
说着他看了眼弗伦那已经开始溃烂的双翼,皱了下眉。实验体和正常异能者不一样,胡乱使用时间类的异能很有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他不想在这种时候去赌一个可能性。
时有尘当即决定——停止深入,等赫献和裴谳白汇合。
第196章 任务之六
然而发展并不如时有尘所愿,在他稍微走的远一些去查看附近情况的时候,弗伦竟然趁这间隙跑进了刚才藤蔓消失的地方。
看着漆黑的前方,时有尘鼻息微重,终于抬脚向里面走去。他把微薄能量聚于脚下,走的每一步都会留下一块或枯萎或干涸开裂的痕迹,以此标记出一条来路。
但令他有些意外的是,接下去的百米范围内没有再出现任何具有强攻击性或毒性的物种。
时有尘看着周围明显低矮许多的植被,向更远处扫了眼。
这段路太正常了,正常的就像是外头一座普普通通的公园。翠绿平坦的草坪,不起眼的野花,还有不喧宾夺主的樟树。
他很清楚——这些东西不应该,也不能够出现在这个地方。就在他开始考虑这是否是幻境,又该如何打破这样的幻境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滩血迹。
那血迹还没有干涸,红色之中混杂着一部分白色汁液,像丝一样钩在里面,乍一眼还以为是映照出的月光。
时有尘脚步微顿了下,顺着再前方路引般的点点血迹,走进了一片风格很古朴的庭院。
这庭院明显有人精心打理,就连杂草丛都修剪出了不同的形状。
时有尘路过一丛鱼尾形的灌木丛后,看到了前面一团身影。那是个异常干瘦的背影,正盘坐在草坪上,而挨着他的另一个身影正是弗伦。
弗伦似乎昏迷着侧身躺在那儿,头枕在那人大腿上。时有尘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一双不住颤抖的黑翼。
那个干瘦的家伙正在用力撕扯着那双黑翼,还埋头进去啃食了几下。
时有尘朝前一踏,“咔”“咔”的声音从地底传出,龟裂从他的落脚位置开始急速往前延伸,土地骤然老化产生的裂缝把那人包裹着吞了下去,而后又在迅速回春后融合粘连起来。
他把能量转变的节奏控制得无比精准,精准到那人的身子被埋进地下,但一颗头却正好露出地面。弗伦被挤到了一边,依旧趴在地上没有动静。
时有尘盯着那颗脑袋一步步走近,最后站在那人的眼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什么东西?是人,还是占了人肉身的怨灵?”
也不知道对方听没听懂他的话,只见那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时有尘用鞋尖抵着他的下巴抬起来,看到了一张干瘪枯瘦到甚至有些变形的脸,看不出年龄。
“啧”那模样有些瘆人,时有尘脚尖一动,把他的脸踢歪到一边去,抽出腰间的短刀一把扎进了他的后脖。
然而那人竟然毫无痛觉一般,脸上皮肤连动都没动一下,茫然地转过眼看向时有尘,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做。从他脖间淌下来的血几乎是粉色的,带着股青涩苦味,时有尘闻到后很不舒服。
“这样痛苦的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去投胎吧,到新世界去。”时有尘眼中闪过一瞬的温柔,然后蹲下身,在他不解但哀求的眼神下将刀身捅进了下脑处。
“...笹先生...”弗伦意识转醒,他那双血肉模糊的黑翼抖了两下,拍着地面转了个身,努力往前挪了几步,挣扎着抬头轻喊到,“别...杀他...”
“?”时有尘抽回刀,甩去上面血渍,走过去把弗伦扶稳,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你说什么?你和他之间发生了什么?”
弗伦的状态看起来很虚弱,但时有尘通过触碰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内部生命能量很稳定。“他...他救了我。”弗伦说着使劲展开双翼,像是要证明什么。
时有尘看到,那翅膀上的羽毛虽然残败,但先前一直不肯愈合的伤口竟然已经有了明显的好转,连上面的经络搏动都更有力了些。
“我在外围就被梦魇入侵了,那些东西一直附在我的翅膀里,是他遇到了失去意识乱跑的我,帮我祓除梦魇核心的。”弗伦恢复了一些力气,挣扎着要站起来走向那人。
时有尘道:“已经迟了,我摧毁了他的脑部,他活不了的。”弗伦闻言浑身一晃,颓然地垂下了头:“是我的错。”
时有尘起身:“替他挖个坑埋了吧,算是一点歉意。”他走到那颗头颅前,脚步却顿住了,弗伦紧跟在后忙问:“怎么了,笹先生?”然后探出脑袋去看。
这一看,正巧和地上那双眼睛对视上。“...”弗伦刚才还很是懊恼和难过的表情僵住了,看了好几分钟,终于才确定那颗头、那个人真的是活着的。“你?”
......
时有尘冷眼看着从地里爬出来,从头到脚没一处干净的人,发现他身上和脑后的伤口都还在。
他很确信这人的异能不是愈合,更不是时间。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从手臂里挖出一块芯片,在弗伦欲言又止的注视下伸手,从那人脑后的伤口里塞进去,然后愈合上了那道口子。“现在能听懂吗?说话。”
“我...”那人一愣一愣的,支吾半天吐出一句,“这里是...乐园中心...我是...旬禄。”
“旬禄。”时有尘叫他,目光黯沉地问,“你是人吗?”
“我...是实验体...超进化编号31...”
旬禄像是不太会说话的样子,发音也很奇怪,好像混杂了好几种不同的语言。时有尘垂眼看他:“你知道现在是几年吗?”
旬禄动作迟缓地摇了摇头:“这里除了我...没有活人。”时有尘轻扯了下嘴角道:“你是31号超进化实验体?”看到对方点头他竟轻笑了笑,“那你认识沃尔夫菲勒吗?”
听到这个名字,旬禄的眼神亮了一下:“认识...沃尔夫,我们...是同伴。”至此时有尘确认,他确实和沃尔夫菲勒一样,是那批清剿计划的对象之一,只是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你是哪个家族的。”时有尘继续问道,却看见旬禄茫然放空的神情,半天没回答上来。
因为时间过去了实在太久,当初的超进化实验手段又相当激进,根本不如现在的完善,会导致怎样的后遗症都难说。
他还能记得自己的名字都已经是很神奇的事情了。
“记不起来就算了。”时有尘瞄了眼他脚下一滩黏腻的草地,从脚到头细细打量了好一会儿。
“笹先生。”弗伦突然开口问道,“我们能带他离开这里吗?就当是,菲勒一族的把柄?”他的语气很是小心,因为这不过是他找的一个借口,他只是想报答旬禄。
不等时有尘说些什么,旬禄突然自顾自喃喃起来:“斯库拉...想见斯库拉...第2621个白天...”
时有尘示意弗伦闭嘴,仔细听起旬禄的低语。
从旬禄破碎的只言片语中,时有尘拼凑出了一件事——他的妻子名叫斯库拉,两人已经分别了7年多。斯库拉本该和他一起被转移到这里来,但似乎在路上成功逃走了,所以最终被关在这个地方的只有旬禄自己。
“斯库拉是怎么从菲勒一族手底下逃走的?”弗伦的疑问正好也是时有尘最关心的一点。
旬禄顿了下,说:“斯库拉...是大海的女儿...海洋会帮她。”时有尘眼神一凝:“她的异能是海妖的吟唱?”一瞬间很多久远的画面闪过,最后通通定格在了一座港口。
不需要旬禄给出什么反应,因为时有尘心里最清楚不过,海妖的吟唱本来就不是个天生的异能,而是通过不断的实验改造融合出来的,甚至可以用人体作为媒介提取和短时间注入别人体内使用。
赫献曾经在07的指示下对莫利尔这么做过。
超进化的改造实验、沃尔夫菲勒的同期、协会清剿计划的残党、菲勒一族的秘密实验体、从别处转移过来、海洋的能力...
这些线索串在一起,足够证明很多事情。时有尘眼神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天际,晦暗深沉。
他已然知晓——当年从菲勒家实验基地出逃,后在8区Z城海岸被抓捕到,导致菲勒一族冒险制造出港口连环爆炸事件以作遮掩的,正是拥有海洋力量的斯库拉。
就在这时,时有尘脑中芯片传来赫献和裴谳白的消息——巴塔加卡的封印都完成了。
于是他问旬禄:“你想不想离开这里?”旬禄说话依然断断续续的:“离开...想...想见斯库拉。”
时有尘在脑中给赫献传信,然后向旬禄靠近了两步,凑近他耳边轻声说:“斯库拉7年前就已经死在菲勒一族手上,她的左胯骨上方有一片拳心那么大的灼烧伤痕。”
旬禄呆住了。弗伦神情纠结道:“笹先生,这...您是在骗他吗?”
时有尘淡然地看他:“我有必要骗他吗?骗他这样一个神志都不清醒的百岁老头?”接着缓缓说出,“我见过斯库拉,或者说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当年沃尔夫想转生续命,偷偷向菲勒家要了不少实验体。”
“斯库拉就是其中之一。”想起那日看见沃尔夫拼接起的身体,时有尘只觉得恶心。
第197章 任务之六
弗伦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看向时有尘的眼神中甚至多了几分惊恐:“那...告诉他这些是为了...”
他没敢问出口,时有尘也没有打算回答。就在这时候地面开始剧烈摇晃,从外围不断传来喀嚓的断裂声和重物砰然落地的动静。弗伦扭头,然后双翼一展冲到了时有尘和旬禄的左侧,替两人挡开了倒下来的树干。
“是地震了吗?要不然先离开这里吧?”弗伦到这时都还在念着先带旬禄离开,他想只要能离开这里,事情就会有转机的,就像当初他等到了机会离开尼格拉拍卖场,然后又抓住机会毛遂自荐,成为那批人里最后成功活下来的一个。
“笹先生其实心很软,只要证明自己的价值,再好好求他,他一定会答应的。”弗伦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但他其实不知道自己能活到现在大多要归功于他的身世和那张脸,还有时有尘存有的一丝愧疚。可惜的是,旬禄的处境和他截然不同。
时有尘漠然地看着旬禄崩溃的模样,听着那些树干通通断折倒地的声音,还有上空传来的诡异的滋滋声,“果然”他心想。
“笹先生,这不是地震!”弗伦察觉到不对,一时竟有些慌了,“这是怎么回事?!”
时有尘站在风暴中心纹丝未动。“他已经和这个地方成为一体,他即是天坑,天坑就是他。”
旬禄的意识海从刚才起迅速崩溃,双眼已然空洞。中环那些制造出雾瘴的细木成片成片地倒下,也是受了旬禄这个主体崩溃的影响。
“这就是他死不了的原因。”时有尘说,“只要这里还有一棵吸食能量的东西在,就会源源不断地供给他。”
“”这就是‘永生’。”
天际一道惊雷闪过,弗伦清楚地看见,时有尘的眼中只有决然,没有愧疚。在这一刻他才意识到,“笹先生是真的要让旬禄死。”
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天坑顶上的雾瘴破开了一个小口,然后很快向四周蔓延着消散了。
赫献和裴谳白乘着机械翼降落在了时有尘身侧。
“他就是你说的那个?”赫献拍了拍手上余灰,看了眼跪在地上的旬禄,问道。
“嗯,你做好吸收准备。”时有尘说着转向还有些愣神的弗伦,“翅膀,能用吗?”
弗伦不忍的眼神还黏在旬禄的身上:“啊?”
“能用就留下,不能就回蜃海渊。”时有尘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语气冰冷。弗伦闭上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能。”于是时有尘朝半空中一指:“带着他上去,无论发生任何事情,我没有命令就不许下来,更不许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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