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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洋带着她温柔包裹着的东西向窗外不断迁移,尽管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但不久以后就会孕育出全新的世界。那个世界没有异能,没有异能者,人类只是人类,他们将会有共同的种族目标——重建人类文明。
在漫长而寂静的迁移过程中,时有尘和应云归始终一言不发,直到除开蜃海渊以外的地方全部消失在时空缝隙之后,不远处才传来脚步声。
时有尘转过身,看到林周择背上背着一个,双臂打横抱着一个走进来。他把栗森平稳放下,然后替背上的严致沅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对应云归说:“我送他们先走,你有什么想和他说的吗?”
应云归自地下工厂起就没开过口,深海程序开始后干脆连身体都没动过。一是他没那个心情,二是他整个人累得慌,不想动弹。这会儿面临诀别总算是动了下,他把手搭上严致沅的肩,轻声说:“你俩以后好好的,他年纪也不小了,你就多顺着他点吧。”
时有尘还是笔直站在祭坛中心,只远远地看着熟睡的栗森,嘱咐了几句:“她没正经上过学,以后恐怕少不了要吃亏,就麻烦你们和骆照多多照顾了。”林周择等了会儿,没等到他再多说几句,轻叹口气:“你放心。”然后把严致沅和栗森相继送进了缝隙中。
但他自己没有马上跟进去,而是脚步轻快地往外走,再进来时怀里又抱了个人。
应云归看到他抱进来的那个人,怔住了——那是时有尘白发苍苍的年老身体,现在还是紧紧合着眼的样子。
林周择抱着那身体一步没停的走向缝隙,然后在应云归呆滞的目光中送了过去。
接着他面朝时有尘张开双臂,喊了句:“我走啦!”语气中混杂着一丝不那么明显的哭腔。钟声响了,第七十二遍。林周择的身体化作光点消失了。
时有尘的眼眶是微红的,他觉得呼吸有点困难,于是看了眼周围躺了一地的人,伸手摘下了面具。
应云归的思维有些迟钝,而且没由来的感到一阵心慌,呆愣愣地问时有尘:“他...怎么把你的身体带过去了?”
沉默。
看着应云归双目无神却还试图思考的模样,时有尘还是不忍心,开口了:“云归,你现在这副身躯其实是空的那具分身,刚才周择带走的才是你本来的身体。”
应云归显然没反应过来:“你这个不才是吗?”他明显察觉到自己的思维迟钝得很不正常,像老化的机器即将寿终正寝时那样,勉强能动,但用不了。
“这是我真正的身体,只是借裴谳白的能力变成了和你一模一样的。”裴谳白的能力?应云归思考了足足有五分钟,才终于想起来——具象分子重组。他的心头涌上了前所未有的,强烈的不安。
紧接着就听时有尘的声音飘荡在祭坛上空:“新世界很好,你会喜欢的。”
应云归似乎明白了那是什么意思——时有尘想把他也送去新世界。
“啊?”他动作迟缓地张嘴,“有尘,你在说什么呢?这种时候就别开玩笑了。”可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玩笑意味。
时有尘是认真的。
这个认知把应云归吓得脊背一凉,汗毛都立了起来。“你,你什么意思?”他慌乱到无法说完整一句话,“你要我,去一个,没有你的地方?”
时有尘安静地站在祭坛上,对他点了点头。应云归突然吼出声:“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怎么可能去一个没有你的地方!”
“你会忘记我的,要不了多久。你会在那边醒来,我会和这里一起消失,然后你的记忆里就不会再有我的存在。”
应云归觉得自己头顶被人猛砸了一锤,整个脑袋晕乎乎的,视野也开始逐渐模糊。他哐的一声跪倒,哀叫着:“停手,有尘,别,求你停手。”边爬向祭坛中心。
可是明明只有三五步的距离,他却怎么也到不了,手脚都没了力气,能撑着不趴下已经算是极限,他已经完全是在哀求:“停手啊...我求求你,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不能擅作主张,你说过的。”
应云归用尽力气抬头,仰视着时有尘,他是那样高高在上。“你答应过,会让我和你一起死的,你答应过我的!!!”
时有尘深吸了一口气,语气还算平静:“是,我是曾经答应过,但我后悔了。”“要你和我一起消失,连葬身之地都没有,被所有人遗忘,我舍不得。”
舍不得。
舍不得。
舍不得...
应云归快要疯了,他觉得自己应该已经疯了。那一刹那,什么和创造分身有关的细枝末节都一下冲进了他脑子里。“舍不得?”他近乎崩溃,“你舍不得?你明明,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你从一开始就想着抛弃我!!!”
突然一个念头浮现出来——只要他解开深海程序,收回固定的空间能量,那边就不存在了,时有尘就不能离开他了。
应云归狂喜得就要扬起嘴角,结果清清冷冷的声音自头顶砸下:“从你的本体被送走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不能控制空间了,放弃吧,云归。”时有尘实在太了解他了,了解他性格中的每一丝缺陷,也就更了解怎样击垮他。
“你还记得你曾经说过,我们之间不需要征求同意吗?”时有尘的声音柔和了几分,似乎是想安抚他,“你说你什么都听我的,那就最后再听我一次,乖乖的,不要做那种让我看不起你的事。”
应云归被这两句话说得彻底崩溃了,他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时有尘真的要离开他了。他失了力,趴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本来就是强弩之末的身体很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时有尘手心掐得不停冒血,麻得快没了知觉。孩子般极度喧闹的哭声听得他心碎,也听得他心软。
反正...是最后一次了。
这么想着,他走下祭坛,在应云归身前跪下,捞起他的双臂把他抱紧,紧到骨头都发烫。虚弱的声音抽搐着在时有尘耳边响起:“你好狠啊...时有尘,你怎么这么狠...你让我连死,都不能和你死在同一个世界...还要我忘了你...”
应云归说:“我好恨你。”
时有尘轻抚着他后背的动作停下了,向前,双手掌捧起了他的脸,血沾到应云归的脸上,烫极了。
时有尘静静地看着他,不舍得让无用的眼泪占据最后哪怕一秒时间:“那就恨我吧,云归,恨我,也许还能记得我。”
应云归没有回应了。
应云归失去了意识。
应云归的身体被抱到了时空缝隙前,有一些非常微弱的光点从里面飘出,钻进了那边。
“哭得真难看,最后连一点帅气的样子都不让我看到。”时有尘自言自语着,“我才该讨厌你。”
他慢慢的,慢慢的,蹲下了,然后抱着这具已经没有生命和温度的身体绝望地流下眼泪。
“云归...别走......”
第220章 终
一向对时间高度敏感且具有绝对掌控力的时有尘第一次浑噩到无法确定过去了多久。
他抱着那具没有灵魂的冰冷的身体,从没这样厌恶过怯懦的自己。他害怕了,害怕应云归从此忘了“时有尘”这个人的一切,忘了他们的初遇和一起经历的种种,忘了他们彼此纠缠时刻骨的誓言。
应云归会遗忘他,会和别的人相爱、接吻、缠绵,会得到身边所有亲朋好友的祝福...
“啪!”时有尘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力道大到那一侧脸的牙根都酸痛起来。“别再想了,别想了。”他想求自己的脑子安静下来,如果继续想着这些,他怕自己没有勇气完成最后一步。
等承载者们醒来,就要让他们合力关闭时空缝隙,让那边彻底成为一个独立的世界。
然后他们需要和剩下的蜃海渊一起,在虚无之中成为碎末。
时有尘的思绪不受控地来回跳跃,上一秒还在想怎么安抚完全不知情的拉百瑞尔让其听话,下一秒脑子里又回荡起应云归那句“我好恨你”。
“啪!”别想了。
“啪!”别再想了。
可惜肉/体的疼痛并不能阻挡他疯狂跳跃的思维,很快时有尘的脸肿了起来,又烫又麻,眼泪滑过的时候更是刺痒的不行。他用力眨眨眼往祭坛上面看去,依旧没人醒来。
哪怕是拉百瑞尔先醒来也好啊,至少那样能不这么安静,不这么让他感到孤单。他想着想着慢慢把身体滑倒躺下,后背传来的冰冷让他觉得不太舒服,眉间紧了又松。
他想:“就这么休息会儿吧,反正新世界的冻结没有那么快解开。”慢慢的,他在无声中疲惫地闭上眼。
......
脚步声响起,从钟的位置开始一路到时有尘的身边停下。"既然这么想他,又是怎么舍得亲手送走的呢?"无比苍老的声音恍惚中将时有尘唤醒,他不知睡了多久,艰难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有个人站在他身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01。
申悯。
时有尘头皮一麻就要跳起来,被一根手指点在额心:“天命,顺从。”然后申悯才微笑着伸手把他拉起来,扶他坐稳身体,“聊聊吗?”时有尘的眼睛里流出了计划外的恐惧。
申悯:“你是想问我怎么会在这儿?怎么还能用异能?”他眼珠一转,“还是想问我怎么知道你是谁?”时有尘默不作声,于是他又自顾自答:“我懂了,你都想问。”
“不过这些说来话长,我没那么多时间了。”申悯朝时空缝隙的方向示意,“时有尘,我一直很好奇你到底想做什么,我曾经甚至以为你和我一样是旧时代的残党,直到你一次次用灵魂时间和我做交易,我才确定你根本就没想过要一直活下去。”
“那天你带人去那片冰川区,我就隐约感觉到一件事。”申悯把双手撑在身后,扬起脑袋像看星空那样看着一片漆黑的周围,“我们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都是靠交易,用别人的灵魂时间来延长自己的寿命吗?”
时有尘当然想过这个问题,他恢复全部记忆以后就思考过,因为最初那条世界线里的申悯曾带着自己游历四方,他能判断出对方不是一个掠夺和嗜杀的人。可后世的01却根本无所谓他人的生死,只要有人提出交易且报酬让他满意,他不在乎杀一个还是一家,更不在乎杀的人是什么身份。
“因为我觉得肉/体肮脏靠不住,只有灵魂才可能永恒。所以我抛弃了原来的身体,把它藏到了最干净的冰川下,用纯粹的灵魂构建出了‘01’这个身份。”申悯好像能看到时有尘看不到的东西,因为他的视线正在不断移动,像在追随漆黑中的什么东西。
“事实证明,肉/体确实肮脏,我的骸骨竟然自己吸收着那片环境下的能量,不断地长大。”他突然激动地伸手比划起大小给时有尘看,“长成了野兽一样的,不,比野兽还大的那种骨架。”
“你说这恶不恶心。”
时有尘浑身一抖,一种就连身处极北冰川区时都没有感受到过的刺骨寒冷钻进了他的身体里。他听到申悯骤然沉下来的声音:“这世界恶心透了。”
申悯感叹了一声,然后站起来把时有尘抱到祭坛中心。那里原本应该躺着的七个人竟然不见了。时有尘的心坠进谷底,瞬间忘了呼吸。
申悯做了什么?他打算做什么?他到底为什么还能使用异能?所有异能能量应该都被集结的图腾吸收汇聚进来了才对。
“你放心,他们没事,已经先一步过去了。你很快也会过去的。”申悯摸了摸时有尘头顶,头一次露出了老人的慈爱笑容,“还得谢谢你想了这么个好办法,要不是你最后被我讹了一把,恐怕早就发现端倪了。”
时有尘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到了落地钟的表盘上不知什么时候凭空多出了一格,指针正缓慢地从那一格上转动过去。
困意席卷他的全身,当指针终于完成转动却没有再奏响钟声的那一刻,他听到申悯含着笑意的苍老声音:“去吧孩子,你会喜欢那个新世界的。”
时有尘闭上了眼。
......
......
......
“滴”“滴”“滴”仪器检测的声音在干净明亮的空间里回荡。
时有尘睁开眼的时候只觉得半边身子好沉重。他微微偏过头,看到一头黑发,有点长,披在肩膀上。有个人趴在他右手上枕着腰侧睡着了。
那人似乎睡得很浅很浅,听到了他醒来的动静,脊背明显僵了下,却迟迟不转过头来。
时有尘动了下嘴唇,很轻很轻的叫了声:“云归。”
应云归手臂横着挪动几下,然后转过头,睁着一双明显发红的漆黑瞳孔,就那样带着冲天的幽怨,无声地盯着时有尘。盯了足足十分钟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应云归才起身去看仪器上显示的数据,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来来回回检查确认了好几十遍,梗着脖子愣是没有回一下头看床上的家伙。
时有尘的脑子里装满了东西,但他现在不想去思考那些,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宽肩窄腰的背影瞧。
应云归被那视线盯得浑身快冒火,忍无可忍的、怒气冲冲的、大步流星的走回床边,伸手一把捏住了时有尘的下巴,垂着脑袋看他,眼眶越来越红越来越湿润。
时有尘被迫仰头,艰难地做了个吞咽动作:“云归,我”话音未落,他的嘴唇就被一片更灼热更干涩的柔软之物堵住。
时有尘被突然逼近的一团身影吓得本能的闭上眼睛,等他意识到应云归在亲他,正要睁眼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完完整整地盖住了,不让他睁开。
唇前的气息越来越凶猛,甚至有种将他拆吃入腹的气势,时有尘挣扎起来。他不想这样上下都被钳制着像被关进黑暗之中,他想看到应云归。于是他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大,似乎还不小心挥倒了旁边桌上放着的什么东西。
乱糟糟的声响过后,他还是挣不开应云归使了十分力的两只胳膊,喉咙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涎水顺着张开的嘴角滑落,他急的干脆牙关一合在应云归气势汹汹的舌头上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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