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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让琬知去换身衣服。”方承在她左边坐下:“堂祖母怎么不用些茶?家里这些云片都是特意给您备着的。”
“见不到你们家小少爷,再好的茶我也喝不下。”林月芬冷冷地说。
方承无奈一笑,招呼段予哲坐下喝茶。
方识文刚才被他怼得脸色发白,这会儿回过神,又阴阳怪气地说:“钱不钱的那都不要紧,只要花在我们自家人身上,再怎么也是正经用途。可要是平白让外人挪用了,那就该堂祖母还有家里的各位长辈站出来摆摆规矩了。”
“识文,莫要聒噪!”林月芬被他吵得心烦意乱,冷声训斥。方识文又是脸一白,讪笑:“是是,我不说了。”
方承也知道,林月芬的怪脾气不针对任何人,而是平等地扫射。只要别触碰她的底线,她也不会乱发火。
而她的底线,就是方家人的利益,与家族内部的和谐,公正。
“哥哥。”
一道细微的声音从客厅旁的长廊处传来,众人循声看去。方琬知换了身更为得体的衬衫和西裤,不急不缓地往这边走来。
这套量身定做的正装令方琬知眉眼间多出了些矜贵的气场,金相玉质,气质纯美,一颦一笑都优雅至极;整个人周身干净又柔和的气度,仿佛云上仙子降临人间,让旁观者不自觉屏住呼吸,生怕破坏了这种震撼的美景。
方琬知来到沙发边,站定,微笑着和林月芬对视:“堂祖母好,我是方琬知。听哥哥说您要来看我,我激动得晚上睡不着觉,一直等着您过来呢。”
说着,他倒了杯茶递到老人面前:“堂祖母路上辛苦了,喝杯茶休息一下吧。”
林月芬盯着他的脸,怔愣许久才回过神,接住茶杯:“好,堂祖母喝茶。”
她的反应让方承和方识文都吃了一惊。
林月芬说话的语气明显是柔和的,和方琬知出现之前完全不同。而且她愿意接过茶杯,就表明,是已经认同了方琬知的身份。
这让方承松了口气,但方识文却不高兴了。他急忙扑到林月芬身边,扭捏作态地晃晃老人的膝盖:“老祖母,这孩子是长得很漂亮,但您可要看清楚啊?”
“我看清楚了!”林月芬喝完茶,不高兴地随手推开他:“多大的人了还这样耍腻,真不知道羞。坐好!”
说罢,她放下茶杯又转身牵住方琬知双手,轻轻抚摸着,眼睛都亮了:“这孩子一定是方家的血脉!来,琬知,堂祖母要给你个见面礼。”
她左手摸索进右手袖口,露出里面绿莹莹的翡翠手镯,取下来放在了方琬知手心。
方琬知懵懂地扭头去看哥哥。不等方承开口,林月芬笑着拍拍他的手:“好孩子,这里堂祖母是最大的长辈,你只管听我的,收下就是了。”
“谢谢堂祖母。”方琬知捏着手镯,有些不知所措地转了转,可爱的举动又将林月芬逗笑,亲自给他戴在手腕上:“这镯子和你有缘,你戴着也果真是好看!”
方琬知举起手臂,看着那只碧绿的镯子在自己腕上映出莹莹的柔光,很是漂亮。他一下就喜欢上了,张开手臂幸福地将老人抱住:“谢谢堂祖母,堂祖母对我真好!”
林月芬抚了抚他的后背:“好孩子,好孩子。”
这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把方识文看愣了。
不是,难道……难道堂祖母原来其实是个颜控?因为方琬知长得太好看了,所以就愿意把他当成方家人?
他设想中的,林月芬质疑方琬知身份,要求重新做鉴定,方承护短然后两方起冲突的大场面呢?
竟然就这么认下了!还随随便便送了平时根本舍不得轻易示人的镯子!
方琬知不知道,但方识文和方承都很清楚,那只镯子对于林月芬的意义。
那是林月芬嫁进方家时带来的传家之宝,后来因为和丈夫的小妹关系相处得极好,便在小姑子出嫁时又转送给她。不料几年后,小姑子意外溺水身亡,镯子又回到了林月芬手中。她一直随身戴着,但总用袖子藏住,家里的小辈都很难见到,更别说是触碰。
方识文趁飞机上林月芬熟睡时,偷偷扒开她袖子看了看水头,估摸着八位数肯定是有了。他当时馋得,差点没忍住取下来揣自己兜里。
这么珍贵的东西,林月芬却送给了第一次见面的方琬知。
“堂祖母……”方识文气结,不由暗想这老太太是不是糊涂了。
林月芬拉着方琬知的手,听到声音瞥他一眼:“有话就说,吞吞吐吐不像个样子!”
方识文被训得连连称是,又小心地问:“您,到底是从哪判断出来,这孩子就一定是我们方家人?”
第26章
林月芬冷笑:“怎么,你这是不信我了。”
“我哪敢啊!祖母您慧眼如炬,只是我太愚钝了还请您指明。”方识文擦着脸上的汗,眼睛重新又打量方琬知一圈,除了那令人惊艳的美貌,他实在看不出什么。
林月芬从手包里拿出一个黑色封皮的本子,内页的纸都已经泛黄了。
那是她的手记本,里面记录着她近一个世纪的人生里,最为重要的东西。
老人颤抖着手,从封皮内侧的夹层里,取出张黑白照片。
方识文凑过去,看了两眼,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看向方琬知,又看看照片。
照片里是个坐在窗前静静看书的少年,虽然只露出侧脸,但已经足够看出,五官和方琬知竟然有五六分相似。
甚至,他看起来比方承更像是与方琬知一母同胞的兄弟。
“这……”方识文没话说了。
方承也看着那照片,先是疑惑地拧眉,很快表情又恢复淡然。
五六分像而已,乍一看是有些神似,但细看就会发现,跟知儿根本是两模两样。照片里这个少年样貌清秀,而且更为英气,并没有弟弟那种与生俱来的柔美。
“照片里这位,是你们的姑婆,我最爱的小妹妹芸儿留下的唯一的孩子。按辈分,也是你们的伯伯了。”林月芬望着照片,怀恋地缓缓说道:“可惜啊,这孩子随他母亲,也早早地去了。你们这几个年龄小的,怕是都没听家里提过他。”
林月芬看向方琬知,目光慈爱地拍拍他的手臂:“所以,刚才你一走过来,我又惊又喜,还以为是你伯伯回来看我了!血缘这东西真是玄妙,我一见你便觉得亲切,亲近……琬知,这些年你在外面受苦了吧?”
方琬知看着那张照片,也觉得和自己其实并不特别像。但面对林月芬激动的神情,他不忍心戳破。
活到了老人这个年纪,难得还能有些许牵挂,又何必一定要让她失落呢。
方琬知和林月芬对视片刻,没有说话,又一次伸手紧紧抱住她。林月芬哽咽着不断拍打他的后背温声安抚:“回家了,好孩子,以后再不必担惊受怕了,堂祖母给你撑腰!”
她情绪起伏太大,方承怕老人身体承受不住,跟管家一同劝了几句,将她带去客卧休息。
客厅里,方识文如坐针毡。
没想到这趟来访,竟然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让堂祖母完全站到了大房那一派去!
“堂哥,你饿了吗?中午想吃什么?”方琬知哪里懂其中的弯弯绕绕,见他一个人脸色难看,孤零零坐着,便好心地出声询问,好让厨房备菜。
方识文盯着他手腕上那只价值不菲的翡翠镯子,心想这小孩长相单纯,真耍起手段来还真是一股狐媚子劲,也不知道方承怎么教出来的!
他咬牙暗恨,正要发作,却对上方琬知无辜的眼神,大眼睛冲他眨巴几下,又友好地笑了笑。
心里那股劲一下子就泄了。毕竟是个小孩子,真要跟他计较起来,也太没意思了。
方识文板着脸站起身,正了正衣服:“不了,你们家的菜我可吃不惯。我自己出去吃。”
“为什么是‘你们家’?我们不都是一家人吗?堂哥你要是出去了,等会儿吃饭堂祖母发现你不在,肯定又要担心家里人不团结,多不好。”方琬知诚恳地说。
“……”方识文硬是被他温温柔柔一通话给驳得无言以对,磨了磨牙,强迫自己摆出笑脸:“好,我也去休息会儿!开饭了叫我就行。”
他背影僵硬地走了。
方琬知回头看段予哲,发现他又一直盯着自己,于是走到他身边坐下,垂眼捏着靠枕上的流苏:“老是看着我做什么?”
他坐得很端正,说完抿住嘴唇稍微转了转脸,是在找角度。
段予哲要被可爱死了——方琬知换了身衣服,又想被人夸,但不好意思直说。这是在扭捏地向他展示自己。
“领带有点歪。”段予哲边说边伸手去帮忙调整。方琬知乖乖坐着,看着他的手伸到面前,忽然又问:“段予哲,你觉得我跟照片里那个人长得像吗。”
“哪里像了。”段予哲给他重新打好领带,顺手在脸颊捏了把:“完全是两个人。你是你,他是他。不过你刚才做得很好,老人家和你投缘,她说什么就不要反驳了,给你东西好好收着就行。你们家孩子太多,虽然有方大哥护着,但要真的争起来,你可争不过那些人精。”
“争什么?”方琬知懵懂道:“有一间屋子可以住,每天吃饱穿暖,和家人生活在一起,不就够了吗?”
他喜欢现在住的这个地方,喜欢方承为他买的屋子,准备的房间,最重要的原因不是它们有多美多豪华,而是因为有方承在身边。
只要能和爱的人呆在一起,即使是几个破纸箱,方琬知也会住得很开心。
段予哲耐心解释:“争一些你没法理解的东西。琬知,那些人跟你追求的东西,是完全不同的。”
“那你追求的是什么呢。”方琬知看着他的眼睛,问得很认真。
段予哲沉默很久,最后说:“我还在想。”
“如果你想不到的话,我可以把我的愿望先分享给你。”方琬知捧着脸边想边说:“首先,我要考一所好大学,最好是Z大!然后,努力读书,交很多朋友,等到毕业之后开一家小小的书店,就在兰城的海边,让过路的人可以进来休息,歇歇脚。段予哲,不如你和我一起开书店吧!”
他的追求永远是具体的,脚踏实地的,简单而纯朴。就像他的内心世界一样,澄澈剔透到没有任何杂质。
段予哲越来越后悔,没有早些认识方琬知。他好奇方琬知在遇见自己之前每一天都过着怎么样的生活,方琬知小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甚至希望时光倒流,从幼年开始,和方琬知再重新认识一遍。
“段予哲。”方琬知忽然叫他,脸凑得有些近,鼻梁轻微皱了皱,转着眼睛害羞地问:“我穿这身衣服好看吗?”
还是没忍住,想要得到夸奖。
段予哲身体轰地一下燃起躁动的火,暗暗地烧着。他克制着,低声说:“很好看。不是衣服,是你。”
“谢谢。”方琬知甜甜笑着,不那么扭捏了,想了想,说:“你让我玩的那个游戏,很好玩。我很喜欢。段予哲,我们继续去玩好不好?”
“等吃完午饭吧。”段予哲看了眼时间。
“可是吃完饭我要睡午觉。”方琬知嘀咕。
“那就睡醒了再玩。”
“等我睡醒你还会在这里啊?”方琬知小心地问。段予哲一笑:“当然,我又不用上课。”
“对哦!不过你到底为什么不用上课?!”方琬知一直很好奇这件事。明明都是高中生,但段予哲整天都在学校外面晃悠,可悠闲了。
“我跟学校申请了自学,不用到校,到时候正常报名参加高考就好。”段予哲简单解释。方琬知听得半懂不懂:“那就是说你学习很厉害,所以老师才这么放心,对吗?”
“还行。你如果有不会的题目可以问我。”段予哲又开始臭屁。
方承站在楼梯拐角处暗中看了很长时间,一只手扶在楼梯上,不自觉地慢慢收紧。
琬知会喜欢和同龄人在一起玩是很正常的,毕竟有更多话题。他这个做哥哥的,不该多心。
方承泰然自若地出现在两人面前:“快开饭了,都去洗洗手吧。”
方琬知自然地拉着段予哲的手站起来:“好!”
他边走边继续和段予哲讲话:“陈姨今天会做粉蒸排骨,我觉得超级好吃,你愿意尝一下吗?”
段予哲在他面前温顺得出奇:“愿意。”
方承看着两个小孩紧握的手。段予哲虽然是被牵住的那一方,实际上却捉得更紧,手指慢慢地挤进方琬知指缝与他相扣,生怕被松开。
他想,琬知这么受欢迎,他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但目光却怎么也无法从那紧握的双手上移开。甚至忍不住去幻想,现在和弟弟握着手,被弟弟笑盈盈地注视的人是自己。
他太贪心了,过分地想要弥补亏欠,所以念头总忍不住越界,不止是想以兄长的身份照顾琬知,还希望自己能代替他周围存在着的全部,长辈也好,朋友也好……
方承心里很清楚,这些念头是病态的。
可他宁愿病死,也不要痊愈。
吃过午饭,稍微休息了会儿,林月芬便提出要回家。方琬知想让她至少留宿一晚,但老人很固执,急着赶回去跟带自己修行的师傅上晚课。
林月芬见方琬知有些沮丧,拉着他的手柔声哄着:“堂祖母要回去给你祈福哇,保佑我们琬知一直健健康康、平安快乐。等你放了暑假,去我那好好玩一阵子就是。到时候堂祖母一定好好招待你,行不行?”
“这么来来回回的多累啊。”方琬知说:“您都没休息好。”
“哎呦,原来是心疼我了。”林月芬笑着刮了刮他的鼻梁:“外头这么热,别送了,快回去吧。”
她被方识文搀扶着,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车,又隔着车窗对方琬知挥手道别。
方琬知站在阳光下依依不舍地望着。
林月芬给他一种很亲切的感觉,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爷爷奶奶。从小到大,他一直渴望着他们的关心,却从来没有得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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