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描淡写,不值一提。
到头来,他什么都不是。
殷玉敞开大门,伸开双臂,扑向漫天飞雪。望着夜色中神秘又遥远的雪山,望着城墙上星火般的灯光,他突然觉得很遗憾。
殷玉不由自主的去想,多年后,照玊祎回到上京城,见到藏在九华宫中的那一副画像,会不会也觉得遗憾,哪怕只有一丁点。
曾经有一个与他一样经历了万般痛苦的人,在不知道他是生是死的情况下,在不为人知的深宫中,孤独的爱了他很多年。
不会再有人知道了。
怎么会不遗憾呢。
自少时一别,便永不再相见了。
“照玊祎,朕想见见你。哪怕只有一眼。”殷玉穿了一件单薄的禅衣,赤脚踩着雪,踉跄着跑到雪地里,如一朵白色的荼蘼花,一路跑到了城墙上。
殷玉一生唯爱玄色衣裳,可这一次,跑着去见他,却穿了一件素白的禅衣。
冷风穿透殷玉的身体,如吹落一瓣落花,轻飘飘的。殷玉的心也是轻如鸿毛,随风而去。
对来说,照玊祎是无法言说的爱人。而对于照玊祎来说,殷玉是他死去的孪生兄弟,是大徵的永鄭帝,是无足轻重的过客,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身份了。
一切都是阴差阳错,不合时宜,
“我爱你。”殷玉站在城墙上,极目远眺,远处是郢荣的军帐,灯火通明,如雪夜中烧起的一场大火。
殷玉趴在城垛上,恨不得把远方看穿,无声地呐喊道:“我爱你啊,你听见了吗?”
没有声音,心跳却愈发疯狂。
“你能不能回来,能不能突然出现在我身边,我求求你了。求求你。”
恍惚间,殷玉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儿时,他还是骄横跋扈的皇子,虽然饱受冷眼与虐待,但是至少身边还有一个知心之人。
“我这一生,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快乐过。每一步路,都不是我想走的。我被困住了,困了一辈子。”殷玉大口地喘着气,痛苦地捂着胸口,“我想变成雪啊,跟着风四处飞,能落在自己喜欢的角落里,然后慢慢融化。真好啊。”
“为什么上天连一点幸运都没有赏赐给我,我不要做皇帝了,我想逃走,躲起来。”
殷玉的视线随着漫天的大雪一路向下,停在了远处的雪地上。
恍惚间,如梦一般,他看见了一个人,提着灯朝城墙的方向走来。那人身着一身雪白的锦袍,一尘不染,宛如降临于尘世的谪仙,美的不可方物。
那个人很像,很像他记忆中的人。
是他吗?
“是你吗?”殷玉扒着城垛,恨不得立刻坠下去,喊破嗓子也要喊出声音,“是你吗!照玊祎,我看见你了!”
“照玊祎,我找到你了。”
那个人站在城墙下,好像听见了城墙上面传来的声音,抬头向上望去。
对视。
殷玉看不清那人的脸,当他瞪大眼睛,伸出手,奋不顾身地想要抓住那个人的时候,一股锥心刺骨的凉意从他的喉结处蔓延至全身。
他伸手一摸,鲜红的血铺满他的手掌,顷刻间,绝望的窒息感把他整个人吞噬。
殷玉回过头,看到了一张惨白的鬼脸。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大雪盖不住他脖颈间涌出的殷红,殷玉趴在城墙上,最后看了一眼漫天的飞雪。临死之时,他用尽全部的力气,从城墙上,一坠而下。
“如果有下辈子,老天爷,让我做一个普通人吧,我想要一双能走出去的腿。”殷玉闭上了眼睛,笑声、风声和耳鸣声,刺的他头痛欲裂,“还有,还有......”
“照玊祎,下辈子,我们别再相遇了。”殷玉的嘴角微微翘起,平静地念着他的名字,“这辈子,我已经爱的足够多了。”
“我爱够了,也就放下了。”
一朵轻狂傲世的荼蘼花落在了雪地上。
周围盛开出一片红色的花海,每一朵花,都是为一人盛开。
足够了。
最后一刻,殷玉睁开了眼睛,落雪飘进他的眼睛里,把血和泪水都融化了。他念着那人的名字,把最后的爱意藏匿于雪地中,与世长眠。
但愿你想起我时,会有一点遗憾。
但愿,你会想起我。
第122章 剥离茧(一)
次日卯时,据晋州城墙外三十里的郢荣军军帐中,谢柏宴与桓秋宁通宵下了一盘棋,胜负未分。二人一齐吃了茶羹,站在沙盘旁,等潜伏在晋州城中密探的消息。
昨夜,谢柏宴下令命五百轻骑自郇城进裕达岭,走山路一路向南,扫清了杜卫藏在山中的守军,绕道晋州东南部,从后部突袭了增援大军的补给粮仓,打了晋州一个措手不及。
今早二人看着沙盘,把小旗插在了晋州南部。
桓秋宁有些困倦,靠在沙盘一侧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困倦地抬了抬眼皮,指着地图道:“裕达岭易守难攻,拿下裕达岭,相当于掐住了晋州与干越之间的要害。杜卫只在山上留了这么点兵,看来临边郡那边的压力不小啊。蒙苛这个人,打起仗来,绝对不会给你留喘气的机会,除非他是另有所图。”
“昨夜我们赌赢了。”谢柏宴笑笑,眉头舒展了些,“本是想用五百轻骑探一探裕达岭的深浅,杀山中守军一个措手不及,顺便去烧一烧晋州的尾巴,没想到竟然真把他们的尾巴烧着了。不急,晋州的援军才到,咱们陪他们多耗几天,搓一搓他们的士气。”
郢荣境内多山地,谢柏宴初到郢州时便亲自培养了一支骑兵,熟悉地势,擅于走山路,如今正好派上了用场。
“是啊,现在晋州里边,可都是急性子的主,脾气一个比一个大。”桓秋宁努努嘴,调侃道,“不过你这招也真够阴的。保不准,杜卫那老头以为你昨夜跟美人洞房花烛夜呢,肯定猜不到你跟我下了一晚上的棋。要我说,他们就是不了解你的品性,你就算再大逆不道,也不可能娶你的亲叔母啊!可惜呀,可怜呀,王都里的美人,可要伤心喽。泥菩萨,你这是要江山不要美人啊!”
“论深情,我自然是比不过桓公子。”谢柏宴反将一军,挑眉道,“桓公子身在郢荣,心在哪儿呢?”
“我的心在哪儿呢?”桓秋宁笑着自问,揉揉眉梢,美人嗔笑,对谢柏宴道,“在你哥哥那儿呢。泥菩萨,咱们什么时候能打到上京城去。”
谢柏宴闷声笑笑,反问道:“一切都在桓公子的算计之中,不是么?”
“是了。”桓秋宁懒得装出一副假惺惺的自谦模样,笑着点点头,“谁也逃不出咱们的谋划。”他指了指泸州,道:“是时候了。郑雨灵这枚棋子,可以派上用场了。”
“泸州很关键。”谢柏宴若有所思,捏着下巴,不经意间咬了咬下唇。
起了一阵风。冷风从缝隙中窜进军帐,掀起一层地上的土。
军中密探通报后,掀门而入,厚重的羊皮大氅上淋了一层厚厚的雪。密探跪地,将密报呈上,道:“王上,据晋州密探来报,昨夜,城中出现变故——永鄭帝失踪了。”
桓秋宁抵着眉头,侧目看向谢柏宴,意味深长地问密探:“他不是病重,连床都下不了了么。一个半死不活的人,还能插翅飞了?在哪里失踪的。”
密探小心翼翼地看了谢柏宴一眼,神色凝重,犹豫片刻,道:“王上恕罪。属下无能。属下已联络所有潜伏在晋州的密探,均无人知道永鄭帝是于何处失踪,去向何处,又或者是被谁绑架。属下只从一位喝的酩酊大醉的士兵口中得知,昨夜,好像有人从城墙上掉下去了。属下根据他的话追查过,晋州城墙外的坠尸全部被巡逻的守军用麻袋裹着,拖到附近的山头烧了。属下无法确认那些坠尸中,是否有永鄭帝。”
“恩。”谢柏宴阴着脸,抬抬手指,“孤知道了。继续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密探退下后,二人沉默了一会。
“从城墙上掉下去的?”桓秋宁琢磨着密探的话,看向谢柏宴,问道,“昨夜王上下棋下烦了,提着灯出去走了一圈,没看见对面城墙上有人掉下去?”
“没有。”谢柏宴道,“昨夜我没走很远,本是想安抚一下夜里无法安睡的将士们,不知不觉走到了两军交界处。说来也奇怪,从护城河处往城墙上看,昨夜,城墙上的守备貌似并不森严,所见无光,一片漆黑。隐约间,好像只有一盏灯亮着,灯光微弱,风一吹就灭了。我独身前往,未敢多留,看了几眼,就回来了。”
此时此刻,桓秋宁心里想的也是这件事,他知道的,却是另一个结果。
早在谢柏宴收到这份密报之前,桓秋宁便收到了铜鸟堂的密探送来的一侧消息:殷玉死了。
死因:城墙坠亡,尸体已被人运走,劫尸人身份未知。
名义上,董明锐把铜鸟堂交给了桓秋宁,实际上,他只是把藏在铜鸟堂老巢的那些无辜的孩子交给了他。铜鸟堂的密探早已遍布天下,彼此之间并不认识,他们只听命于一人,而这个人,还是董明锐。
想到此处,桓秋宁抬手摸了一下心口。
他体内的毒还没有解。
桓秋宁的指腹揉着心口,心想:“殷玉死了,命运的天平已经偏向郢荣,只要能稳住董明锐,谢柏宴成为大徵的新帝,便只是时间问题。只有谢柏宴,才能让天下回归一同,他是唯一有资格的人。我保住谢柏宴,助他登上九重阙,所求的,不过是他能留照山白一命。而我这条命,能活到今日已是向老天借来的时间,能多活一日,便是一日罢。”
“殷玉已经死了。”桓秋宁选择坦诚相待,因为他要用殷玉的死,破开晋州的大门。他觉得,与其让殷玉从别人口中得知这个消息,不如自己亲口告诉他。
毕竟,这也是一条人命。
哀莫大于生死。相识一场,恨也好,伤也罢,如果有如果,桓秋宁还是希望这条命能留在世上。
烛火在风中晃了晃,帐外脚步声“踢踢踏踏”,军帐内安静到连心跳声都能听的清清楚楚。
冷风起,烛火灭了。
白色的烟缓缓升空,在灰暗的军帐中拉出了一条长长的白线,不知要飘向何处。
谢柏宴沉声道:“我猜到了。”
毕竟是骨肉相连的血亲,桓秋宁知道谢柏宴心里不舒服,便抬指弹了弹空气,佯装漫不经心地问道:“那日在船上,我与你讲上京八郡的时候提到了殷玉,你闭口不谈,是担心我猜出你的身份?还是你觉得我会因为殷氏灭我全族,殷玉千方百计地杀我,而记恨你?”
“是。”谢柏宴道,“我不与你讲他,确实是因为如此。不过,我对你说我并不了解他,并非假话。少时相识,那些年,我始终觉得我从未真正懂得他这个人。”
谢柏宴摸了摸茶杯,茶已经凉透了。他把茶壶放在火炉上,蹲在炉子边暖了暖手,道:“十五岁我替兄长参军之时,并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那些年,我只是照府中不受人待见的庶出的公子,若不是哥哥替我向父亲几番争取,我连入学堂听学的机会都没有。其实,那几年,我过得很幸福,哥哥和晴姐姐对我很好,真的很好。那时,我与长空,还是深交好友。”
“深交好友”这四个字从谢柏宴的口中说出来,相当讽刺。
“我与殷玉是在宫中认识的。十一岁那年,我入宫,做他的伴读。”
火炉中的木炭烧的噼啪作响,谢柏宴夹起一块木炭,扔进火炉,继续道:“他虽然是九皇子,却与我一样,在宫中并不受人待见,过得并不好。我与他一同在咏梅苑中见到了荼修宜,也就是我的生母。她被人关在那里,受人折磨,生不如死。当我听到殷玉亲手杀了荼修宜的时候,我没觉得吃惊,只是觉得痛心。到底是什么,逼他亲手杀了自己的母亲,那时候我不明白,现在明白了。”
桓秋宁沉声道:“他确实是一个不幸的人。都说杀人容易救人难,泥菩萨,就算你一早便知道自己的身份,你也救不了他。没人能救得了他。或许,他曾经想过要拯救自己,太难了,他自己都做不到。”
殷玉不是一个纯粹的恶人,如果他能遇到一个死缠烂打也要把他从泥潭中拖拽出来的人,也许,他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很遗憾,殷玉少时遇见了这样的人,却没能留住他。
“人生无常,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人定胜天’这个词,只适用于凤毛麟角。”谢柏宴温好了茶,端着茶壶坐在桓秋宁对面,言道:“殷玉死的蹊跷,得查。他身边的祸患不少,要一一查清楚。祸患决不能留。”
“恩。”桓秋宁道,“当初我在宫里的时候就见识到了宫城里的水有多深,淹死人如碾死一只蚂蚁。另外,我还收到一则消息,昨夜,姝月公主也不在王都。”
谢柏宴并不吃惊,淡定道:“她的身份很特殊,名义上,她仍然是大徵的公主。若我想名正言顺地入主上京城,娶她是一件益事。这些年,陶思逢在朝中培养自己的势力,他是个有用之人。陶思逢这个人的野心很大,他想到的,永远比他得到的要多。如果他想利用自己的亲妹妹,那我们就可以用陶萦娇,反过来利用他。”
桓秋宁哈哈一笑,调侃道:“最是无情帝王家,我以为你是个痴情种,没想到你却是个薄情郎!泥菩萨,你如此薄情,就不怕凉了美人的心?你啊,当真不愧是‘天选之子’。”
谢柏宴低头,凝眸看向茶杯,茶面上映着他的脸。他沉声道:“‘天’没有选我,‘民’也没有选我。第一个选择我的人,是你。”
话音未落,他抬指,弹了弹茶杯,一圈圈的涟漪冲散了他的面容,谢柏宴竟然觉得有些恍惚,许多年前,他这双眼睛,还只能垂眼看人,如今,却能抬起眼,如常人一般光明正大的看人。
“泥菩萨,咱们啊,已经在外面流浪了很多年了,也该回家了。”桓秋宁一茶代酒,敬谢柏宴,突然冷下脸,嘴角扬起,微微一笑,拱起手,朗声道:“王上,我们杀回去。”
桓秋宁起身,后退三步,单膝跪地,抱拳道:“从今往后,君是君,臣是臣。我不再是你的挚友,而是您的臣民。桓桁愿意于帐中为王上出谋划策,愿意于阵前为王上冲锋陷阵,义无反顾,在所不辞。今日,桓桁便把这颗心摆在这儿了,他日若有背叛,桓桁甘愿以死谢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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